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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无限告白 > 第 28 章 诗序-28(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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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妖回来的速度比想象中的快。

    小施腿上有伤,后来一直坐在水边,把那已经散得七零八落的止血带又裹了裹,后来伤疲交加,差点睡着。唐思烬替她挡了会儿风,期间自己往水面上望着。

    他本以为要叫醒她得颇费一番功夫,然而水波一开始拨动,小施立刻惊醒,几乎弹了起来。

    “你先过河。”唐思烬说。

    他记得这姑娘的PDSD好像关乎于水,但到了现在的境地,怕不怕都没得其他选择。小施捂着脸长长地呻|吟一声,下水时表情比在校舍里此前任何时刻都更悲壮。

    水面咕嘟咕嘟晃荡半晌,化成人形的水溪和水妖形态的小施一起游走了。

    水边只剩唐思烬一人。

    他轻轻踢开脚下碎石,耳朵一直留意后方,但并没有出现其他声响,也不似有任何人迹。前方水面已经重归平静,被苍白的阳光照亮,他看见自己的脸模模糊糊倒映水中。

    【我见遍地空鸣里,雨色阴晦,倒映天空】

    【(我早该知道那不是镜子)】

    副本看似结束了,但仍有不少线索游离在外。

    二重身的意象,看似已经非常分明,实际仍然充满谜团。当下非常确定的事情是,陶永吉,施木月,竺合香三人分别被一拆为二。

    他先前对小施的解释是人物内部争夺,具化到现实,便是每个人都在第一夜死去了一半。

    然而经过这一晚,这个解读可以被推翻了。

    既然尽帆和山清的内部挣扎不比任何其他一人要轻,为什么在战地医院留存的人中,「缝隙」没有选择让他们分裂?

    这二人有什么特别?

    唐思烬蹲下身,从脚边捡起一张暗黄色秋叶。

    于是第二个疑点久久不去:

    为什么真实的轰炸发生于一九四四年春,他们却正处于一九四五年秋的时空?

    「轰炸机从那里飞走,不会再去了。」

    太阳已经升至头顶。

    唐思烬估算片刻,大约是八|九点钟。但没有钟表,自然也无法得知确切时间。他又想起了山清是如何像对待最宝贵的东西一样对待那个闹钟,以及它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是多么珍贵,甚至宛如一种象征,即她最在意的秩序。

    虽然到了现在,一切已然天翻地覆。

    当山清恰恰是选择用闹钟来设局杀人时,心里又想着什么呢。

    水妖在太阳升得最高的时候回来了。

    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起,唐思烬蹲在水边,让它将水流搭在自己手腕,允许所谓“夺舍”开始。与在里世界里破水类似的感觉再次袭来,然而在身体之外,它带来一种彻头彻尾的失控感,像有人近近地将人的灵魂吮吸而去,于是一切秘密对未知敞开。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曾经遭遇水妖又回来的人会如此恐惧。

    而水妖不会讲话,她不会把任何秘密透露给别人。

    被起名叫水溪的女孩出现在他原本蹲坐的位置,长发沿着领子往下流。见他向下沉入水里,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声不响走下浅滩,带他向水的另一边游去。

    河中一片静谧。

    阳光透过水面,微弱地透出水底黑色的残骸,不知是多久以前的遗迹。即使到了人类的形态,水妖游动的姿势仍然不像人,像蛇,或是某种更柔软的动物。他随水漂动,她则不知疲倦似的游着,到了太阳最为猛烈刺人的时候,突然不再向前,改为在原地拍打着水面。

    片刻后,他意识到她在示意两人换回来。

    他以为她游累了,碰了碰她,于是身体一沉回到了原本的人类形态。

    但身边已经再无水妖踪迹。

    是消失了吗?

    他尝试往回游了一段,这次再次感到了水妖环绕四周的小小水花,长发在水中的纹路,可她再也没有靠近过来。

    他在这一小段距离中反复试验几次,终于得出了结论:

    河中央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水妖只能存在于另一边。

    大概也是因为它,水妖每次才只游一半路程。

    水花盘旋,随后远去。

    唐思烬精疲力尽游到彼岸,期间抽空担忧了一下小施,不知她的腿伤是否在这最后关头把人给留在了这条河里。好在河岸和人影同时出现,小施站在那儿,两条腿都很稳当,连止血带也消失了。

    “水妖中途就不见了。”她噼里啪啦地踩水过来扶他,“我还以为你会来不及出来。”

    在水里泡久了,骤然起身,唐思烬只感觉头被巨大的眩晕猛一重击,视野像是被打了个旋。

    等他缓过神,拧掉衣服上多余的水,才答道:

    “水妖过不来的。”

    小施“哦”了一声:“总感觉这边和那边是分开的。水妖一走,我的腿也好了。还有,你看。”

    只见头顶树梢轻轻晃动,虽然没有吊索,但和水边那颗大树的伸枝形态极为相似。

    “很像我们的密林吧?和那边一模一样。”

    唐思烬点点头,“山清呢?”

    “她在后面呢。”小施伸手去指,指了个空,“咦,刚刚还在后面。在……”

    她茫然地转了半圈,终于发现了目标。

    山清不知何时走出去老远,却并不是沿着密林,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已经被水面没过了腰。

    “妈的。”小施惊恐地骂了一句,“她又要干什么?好不容易……哎,山清!”

    她声音极大,站在水里的人听到声响,荡着手臂侧身回头。

    小施拼命对她招手:“你回来!不是要一起出去吗?”

    山清定定看了她半晌,没应声,自己又转回去,几步之内,彻底消失在深水里。小施半张着嘴巴,脸色白白的,像是吓坏了,两手撑住膝盖缓缓蹲了下来。

    唐思烬不用细想都能大致猜到她想的什么,自己却若有所思。

    水妖。

    陶永吉。

    活尸。

    他突然伸手把她拎着袖子拽起来,向着水域的方向跟上。

    小施果然一脸空白:“不是,她已经带完路了,我们这就不用再跟着了吧?”

    唐思烬停下来,看看水,又看看她。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活尸”吗?”

    “……记得。”

    “但到现在为止,线索没起作用,说明理解是错误的。”

    换一个思路。

    为什么木月永吉等人一分为二,尽帆山清却维持了完整?

    两组人以何标准被进行了分割?

    或者缩小范围:

    有什么是山清尽帆明显共有,但木月永吉等人却不甚明显的?

    山清是女生,尽帆是男生。

    副本开始前夕,尽帆手上有血,山清没有。

    山清自己和水妖有联络,尽帆没有。

    ……

    细想而来,两人唯一的共同点,只是对于某个虚无缥缈的信念极端偏执。

    山清的是“秩序”。

    尽帆的是“灯塔”。

    到了最后……

    “是“幻灭”。”唐思烬突然说。

    “副本伊始,山清的思想依旧单纯。她惦记着时间和诗歌,满怀对“秩序”的偏执,认为元帅V是南水湾伟大和正义的化身,坚信他会回来拯救所有人。她对哥哥也有类似的念想,所以即使忘记了他的名字,她仍然幻想着要跟他重逢。直到炸弹落下的那天。”

    “因为在相认之前,”小施似懂非懂,“她哥哥死了?”

    “我更倾向于,她发现了陶永吉是死亡天使。”

    希望破灭了。

    那是山清精神崩溃的开始。

    “到了这一刻,她发现世界只剩下混乱,一切早已失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幸存。于是通过幻想——或者自我欺骗——总而言之,她创造出了另一个世界。”

    在这里,“陶永吉”被一分为二。

    永吉是哥哥,是即使肉身消亡也不曾破灭的幻想。

    小陶是杀人犯,是可以毫无顾忌敌视的罪人,是“活尸”。

    “尽帆也一样。”

    他心目中的女神按照他理想里的逻辑消失在河里,因为施木月只是个靠空言论故作勇敢的普通女孩,她对尽帆的内心一无所知,她从来都当不了任何人的灯塔。

    幻想终究无法像镜子一样折射现实。

    于是当一方终于反杀另一方,万物也随之开裂。唯一幸存的山清成为了副本中虚构世界的主人,却再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她必须跨过那条河,从一九四四年春跨回一九四五年秋。

    那里轰炸机已然离去,满地疮痍里,是她必须学会直视的现实。

    【待万物开裂,回去另一端,无惧水流】

    【跟随那识得路的人】

    最后活下来的人,会自动成为“识得路的人”。

    河水静静流淌着。

    唐思烬说:“走吧。”

    他在前,小施跟在后面,慢慢走进了水里。河水像织物一样凉滑柔软,踩进去却如履平地。但然而手腕却在此时再次剧烈痉挛,仿佛血管在皮肤里疯狂跳动,和它身体原本的主人一样,恐惧着离开此处。

    “你去追她。”唐思烬停下,说。

    小施下意识问道:“那你呢?不走了吗?”

    “我另有打算。”

    她“哦”了一声,大约想起之前种种,并没再多此一举犹豫。

    唐思烬看着她伸开手臂,像所有不得不直面令人恐惧的东西的人一样蹒跚着继续走向深处,被水没过头顶。

    他则背过身,笔直向深林行进。

    林中静谧,然而他越向前走,越宛如踏在深水之中,身体裹着无形的水流,阻止任何踏入这一方向的人后退。空气凝成的水团从脚下一路向上,轻盈地环绕上升,和林中灰尘一样向头顶冷淡的阳光扑打而去。

    他任由自己被淹没。

    阳光几乎刺透眼皮穿来,一片秋叶从头顶落下,停在脚边。

    小施手背半遮着脸,睁开眼睛。

    眼前果然没有了河岸,她置身树林边缘,面前校舍破败而荒凉,只有半扇墙立着,周遭满是烧焦的碎片与弹片插入泥土的痕迹。山清远远在前面,只剩一个背影,正横穿过那片残骸,走向校舍后崎岖却完整的大路。

    她跑了起来。

    长长的公路沿山形向上,小施在后面一路猛追,喊了两声名字,前面的人才略有反应,停下步子,蹙眉回头。

    小施正要张口,忽地一怔:

    山清变样了。

    齐耳短发已经扎起了马尾,衣服变成一件肥大的深色衬衫,袖口卷至手肘,腕上表链松松垮垮。山清背了个帆布书包,从里面翻出一只小口袋,检查里面两张折好的纸条,边缘都盖着花纹印章。

    “你的票在我这里。”山清语气倒是没什么变化,“拿好了,要是丢了,我们谁也别想回去。”

    小施这才察觉,自己正穿着和山清类似的衣服。

    路的尽头则立着个小小的路牌,字迹被风吹雨淋,十分模糊。

    她问:“我们回哪里,去做什么?”

    远处有沉重的车轮声响起。

    小施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山清一扯:“快跑,车来了!”

    她刚站定没半分钟,此时气喘吁吁地,又被扯着继续跑。

    叮叮当当的长途车驶向站牌,山清跑动时发梢和书包一同跳动——

    【世界1204即将关闭。】

    【00:30】

    唐思烬从水里露出了眼睛。

    水妖形体只有在水中才是完整,于是他手指虚虚搭在泥堤上,只有当水波一次次向岸上重刷,才会若隐若现露出原型。

    副本随时会结束,他漫无目的地留在水边,微微仰脸看向天空。

    树叶簌簌作响。

    一片轻隐的沙沙声里,有略重些的声音经过,他竖起了耳朵。

    声音由远及近。

    唐思烬也不再关注头顶,聚精会神看着树林方向,等发出声音的东西彻底显形。

    而不论他具体在等什么,那“东西”显然不喜欢走寻常路。

    唐思烬还在心里摸摸估算对方此时的方位,就被身侧突然炸开的水花打乱了思路。很难说清小丑是从水里还是岸上出现的,反正他像从魔术盒子里弹出来一样出现,把手从河里提出来,假装刚刚并不是他泼了那捧水。

    “你好呀。”娄思源手里举着个奇怪的道具,像在眼镜下面支了一根细棍。他把那“眼镜”放在眼前,故作惊讶地做了个手礼:“在找我吗?”

    唐思烬盯着他,没有出声。

    “那我就当是在找我,毕竟你把人形换给了水溪,副本结束前都离不开这里了。”他把手里的东西晃了又晃,语气愉悦,很明显在欺负水妖状态的人没有语言功能。

    然而浅滩摆在面前,唐思烬研究片刻,从水里伸出手,在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X。

    小丑哈哈大笑。

    “所以还作数吗?”他问,“你睡前那句?”

    唐思烬这回没给他反应,收回手指,重新沉回了水里。

    他回到了对方来之前的状态,好像天空和湖边的景色是他唯一在乎的内容。

    又等几秒,既没有等来副本即将结束的通知,也没有等到娄思源后续反应。

    他终于忍不住悄悄抬眼,随后动作生生停住——

    岸上的人居然没走,好整以暇低头看他,很明显将之前一番全都收入了眼底。

    唐思烬闭了闭眼。

    【世界1204即将关闭。】

    【00:30】

    他还没进一步有所反应,结束通知却恰好来了,简直像有人特意安排在了这时候。一晃神间,娄思源已经重新蹲下,鞠了一捧水,有一下每一下地在他四周泼来泼去。

    “那么,”他很有深意地说,“下一个世界再见啦?”

    【00:16】

    之前那个“X”印在泥地上,还未干涸。

    唐思烬没有看它,只往后躲开几乎溅到脸上的水花,彻底消失在水里。

    【00:00】

    南山清独自站在车牌底下。

    木月原本说也要来,到底还是反悔,结果她包里多带了一张票。木月不敢回来,这地方实在太黑、太痛苦了。谁都记得是去年春末,一串炸弹降落在沦陷校区中,场面如同炼狱。

    那时他们不知道战争已经要结束了:在学校被轰炸的当日,元帅V也死于一场自杀式袭击。

    伴随一系列其他自杀与暗杀,国家战局一落不起。

    同年秋,南水湾签署停战条约,宣布无条件投降。

    连绵了几十年的战乱终于结束。

    这场本着扩张南水湾目的的战争几乎彻底摧毁了它。

    战争发起国自食恶果,满目疮痍。许多系统难以及时重建,他们的学业也就此中断。山清和木月目前待在一个难民收容处里,木月给一群不识字的小孩当老师,山清当打字员。

    原本她也该和木月一起,但那些孩子不知为何全都怕她。

    或许他们能看出来她手上有血。

    收容处里另有几个老阿姨,每天负责跟那些闹自杀或整日哭哭啼啼的人聊天。收容所的人跟山清见过几次面后,建议她有时间就到那里去。山清下班后去过一次,花了两个半个小时,没聊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被建议养点什么。

    一只兔子,一只猫。

    “这里哪来有猫。”她回去后跟木月讲。

    她没提兔子倒是有,但那是用来吃的,她不想养。其他还有有很多话,她解释不出口,问不出口。

    山清知道木月也一样。

    以前在学校里,二人虽在同一诗社,关系并没有多亲近。现在其他人都死了,陶永吉被救出来后没多久就彻底疯了,她再没听过他的消息,渐渐也不再想他了。山清跟木月两个倒是没有分开,如今同住一间,相依为命。

    却往往也只能相对无言。

    后来山清也不管这回事了,她只需要每天早上去办事处打字,晚上回屋倒头就睡。要打字的内容是各种新闻,哪里又重建了啊,外交部门在说什么啊,之类之类的。

    偶尔有一篇散文,但没有诗。

    山清早就不碰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她也抛弃了十四岁前的许多其他喜好,乃至后来木月攒钱给她买了一只老式手表当生日礼物,却不知道,山清已经丧失了对“时间”和它代表的一切的感知。

    这世上还有秩序存在吗。

    但如果没有,他们还剩下些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获救前的几天里发生过什么,对于那段往事,她和木月不约而同地选择缄默。山清偶尔梦见断断续续的图像,木月的哭泣,被撕碎的诗刊,水边回声震荡的呼喊。还有神话里的水妖,在透明的水中飘动,它让她想起那个故事,来自永吉的故事。

    还有尽帆。

    还有尽帆……

    有时候那些乱梦太过真实,以至于山清惊醒回来,总疑心有什么确实发生过,却又被轻易遗忘。似乎水中站着另一个面目不清的人,那是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幸存者。

    同样跨过那条河,同样在战后荒凉的南水湾被世界遗弃。

    可是世事无常,多少人至死再无机会重逢啊。

    长途车在站牌前停下。

    但又确实没有其他人了,山清想。再过一年半载,也不会再有这个站牌,这个地方。收容所要迁到东边去,是她夜里睡不安稳,选择最后过来看一眼。可这里并没有任何令人留恋的理由,河水和记忆里的一样阴沉,树枝腐朽,校舍废墟上尘埃飞扬。

    她上了车,在低矮的车厢里摸索到靠后的位置,伸手去拉遮光帘。

    车没有立刻开走。有人贴着帘子的另一头跑过,立在车门处。透过座椅间的缝隙,山清看见那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留了少见的及膝长发,骤然出现在这样荒僻的地方,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个幽灵。

    她讲话也磕磕巴巴,司机正试图弄清楚,她是谁家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没有姓,就叫水溪。”

    “你家在哪边?”

    “我不知道。”

    “车是往山水道的收容所去的。你没有票吗?”

    水溪呆呆地点头,又摇头。

    “那不成啊,小姑娘。没票不成啊。你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下去,看看那边收不收容孤儿……”

    山清在窗口听了两句,见和自己无关,就要落下帘子。

    可当那女孩抬脸,山清忽地一愣,只觉似曾相识。

    自己以前见过她吗?

    她拼命地想,试图把窗外影响同记忆里的旧影对应,却徒劳无功。指尖传来刺痛,她低头看去,发现双手不知不觉探在包里,捏住了多余车票的一个角。她倏地松了手,想自己真是魔怔了:通用车票花的是打字挣的钱,往收容所里收留孤儿又自有一番复杂程序。

    再说,再说……

    司机喝道:“关车门了!”

    那叫水溪的女孩还站在车道边上,肤色微暗,好像曾长久接触阳光。她知道不能上车,便只是绞着手四下张望,目光穿透脏污的玻璃窗,却清澈如未染污垢的水流。

    山清的手按在窗玻璃上,手指按出几个小小的白印子。

    引擎带着窗户在颤。

    车要开走了。

    开走,再也不回来了。

    山清猝然缩手,愣怔几秒后,猛地站了起来。

    “师傅!”她喊得急,几乎破了音,“师傅,等一下!”

    震颤停止了。山清紧紧抓住手包,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余光里水溪还站在车外,神色懵懂,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山清心里惊奇于那孩子的眼神,它挥之不去,自己从前或许也曾有这般热切又希冀的时刻。

    无数个梦里,她走入暗无天日的孤单河水,寻找彼岸,却总被淹没。

    只这一次,山清蓦然回首。

    水雾散去。

    而她伸出双手,迎接了那张纯真无霾的洁净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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