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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无限告白 > 第 48 章 死像-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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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艾希莉一身白衣,站在漆黑宽阔的大厅中,以一种异常僵硬的姿势背倚盖红布的长桌。卷帘从她头顶垂落,同样暗红的色调,和桌子后壁炉的熊熊火光几乎融为一体。

    能一眼看出是小艾希莉,也能一眼看出她的年轻,拍摄时一定不过十五六岁模样。

    然而即使心知时间的流逝,唐思烬仍然在一瞬间断定,照片上是她经过加工的脸。

    因为眼睛。

    不是睁着,也不是闭合,而是处于两者之间,只见眼白而不见眼珠的状态。少女死气沉沉,而背景里的大厅更是一处神秘、无生命的扭曲空间。

    一阵细小的、幽灵般的簌簌声传来。

    唐思烬骤然回首,发觉那声音来自刚刚经过的《黄金》。

    有哪个墙中人来了吗?

    念头一出,他手指绕住脖子上的丝带,很慢地转过身。但细看之下,却是那副格温德琳面具在颤。

    他心里松了口气,伸手轻按压它的边缘,终于摸到一处细小的凸起,是纸条以一种巧妙的方式相互契合,从而将面具固定在其余部分之上。

    凸起共四个,他小心地接连解开它们,摘下面具。

    面具下果然也有图画,很显然是格温德琳的嵌套设计,比之前所见更为精巧,他理应更加细致地观察欣赏。

    然而唐思烬看着它,只是沉默了两秒:“……”

    他条件发射把面具盖了回去,转身要走。

    然而一步还没走出,从格温德琳面具旁的树枝里,一只幽灵般的手倏地伸出,又把他给拽了回来。唐思烬只感觉身子轻飘飘地打了个旋,鞋跟在地毯上柔软地摩擦,随后整个背部(连同未被衣衫遮掩的部分)贴在了面具的凸起上,而那树枝形成的手臂牢牢卡住了他的腰,明显不让他离开。

    “Surprise!”面具沙哑又欢快道,“别走那么快嘛。你难道不高兴看见我吗?”

    “……你怎么在这里。”

    “无聊啊。”面具里的声音长长拖着调子,随后腰部的桎梏退走了,“我有点后悔补鞋刷人的空了,待在墙里面,又不能真像病人一样玩探索游戏。”

    唐思烬转过来,忽略腰部被碰触后的异样,竭力维持语气如常:“你不能再换出来?”

    “换出来就更没意思了。”娄思源说,“毕竟你现在在外面,我又不想去找马文。”

    那语句中的某个字眼令唐思烬又是一顿。

    他强迫自己又盯着面具看了片刻,后知后觉发现它也已从女人的五官变成了小丑。面具由无数碎片拼接而成,并不能清晰还原人的面部特征,但从模糊拼凑出的神色之中,他倏地感到另一种异样,并意识到不管出于何种方式,对方或许已经知晓了自己和马文不明不白的谈话内容……

    面具小丑突然问(口吻里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成分):“啊,脸红了!很害羞吗?”

    唐思烬:“!”

    他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娄思源指的是女装的事情,但声音仍然冷了下来:“你没见过女人穿裙子?”

    “见过,萝丝进来时就穿着裙子。”面具似乎也叹了口气,“我为我的不当言论表示歉意——不过她没你漂亮。”

    唐思烬看着他。

    “真的。你站在那儿,就像陋室里的一颗星星一样。”

    如果他的语气不那么浮夸,唐思烬或许就让这事过去了。

    但现在他只是冷冷地问:“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回答他的只有一阵欢快的口哨曲声。

    唐思烬垂下眼睛,海伦奶油色的长裙因为方才的一系列动作荡起褶皱涟漪,但缎子光泽依旧,色彩纯净而浓烈。他突然想到,等这裙子褪色、虫蛀后,又该是什么模样。

    但那就和他没关系了。

    “马文呢?”唐思烬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岔回到正事上。

    “在四楼。”

    娄思源答得短促,随后那粗陋的面具几乎像等待着什么一样看着他。

    唐思烬和他对视半晌,忍不住问:“你想说什么?”

    “我以为你有话准备对我说。”娄思源指出,“毕竟你已经想到了一些会让马文震惊的事情。”

    唐思烬又动了动脖子上的丝带,“只是个猜想。”

    他把新照片给娄思源看了看。

    “又是小艾希莉?”

    小艾希莉的整副形象都相当不自然。

    娄思源赞同:“一点活人气息也没有。”

    “不止。”唐思烬把照片转回来,“我们上学的时候,去过一个讲座,是十九世纪的死亡文化……他们会聘请摄影师,为刚刚死去的孩子拍摄尸体,作为对他们的纪念。婴儿会被放置状如睡眠或躺入灵柩,而对那些已经几岁、十几岁的孩子,会有更多摆弄的空间。摄影师用透明支架让尸体站立,或把它们靠在什么东西上;眼睛可以闭着,也可以用迷你支架撑起眼皮。就像,在这张照片里,小艾希莉身体和脸部的状态一样。”

    “你是每冷却一段时间就会这么大段地说一次话吗?”娄思源好奇地问。

    但他汲取了前车之鉴,在唐思烬再度冷脸前迅速回归正题:“你是说,这是一张刻意让她显得像死人的相片。而且,你也想到了之前的几张白框,并怀疑那些花篮头也是小艾希莉婴儿时期的留影,同样被模糊处理得如同死婴。”

    死婴、石膏像、死相片。

    “如果你根本没见过她。”小艾希莉的白眼睛无神地凝视他们,唐思烬用指甲盖住她的脸:“单单看这些照片,你会怎么想?”

    “自然是以为这女孩早就死了。”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人们总喜欢把照片混淆为现实。

    “格温德琳自己是摄影师,并且正好擅长超现实的风格。”娄思源紧接着说,“她可以做到,向那些并不了解相片实质的人,篡改认知和记忆。你已经想到了吧?灵媒坚持寻找格温德琳的情人,就是因为她看了那些照片,那些你相信是我们亲历“夜晚”的照片。”

    她按此找了五年,一无所获。

    因为照片里没有那个人的脸。

    因为即使在格温德琳活着的时候,也没有人知晓那情人的存在,更没人见过那个男人。

    唐思烬说:“或者,是格温德琳希望他人相信的过往照片。”

    灵媒接收了它,并将非客观的线索视为真实。

    “没有人怀疑格温德琳。”他无意识看向娄思源,后者替他把后面的内容补上了:“灵媒甚至没有想过,在什么样的情况里,一所旧式女校会允许一个男人随意出入女学生宿舍,而她的舍友对此置若罔闻……夜晚里的艾希莉比起活人,也更像道具和障眼法。”

    『若是这样,真正的艾希莉在哪里?』

    唐思烬目光落回照片上。

    根据灵媒的讲述,格温德琳遗作的人物面貌是模糊的。

    当细节大体吻合,且其中包括一男一女时,人们自然会认为,其中的女性是格温德琳。

    但这个“格温德琳”,性格柔顺,对摄影只懂得皮毛,而且,性格怯怯,易被欺凌。

    就像……

    像艾希莉一样。

    家主四处沾花惹草,艾希莉的婚姻并不幸福。正常情况下,她本该寄托感情于独子,却偏爱小艾希莉高于特德。

    再反观格温德琳。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人恨极另一人,却会给养女她的名字?

    窗外雷雨交加。

    唐思烬看向窗外。

    目所能及处尽是荒野,这座大宅是这荒凉之地唯一有人文气息的所在。位于如此荒僻之处,在信息仍不发达的十九世纪,人的思想会变得尤为狭隘。

    在这里,格温德琳只是有着“突如其来的艺术兴致”。

    但在繁华的首都,文化交汇之地,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才是她执意一遍遍前往伦敦的真正理由。

    “既然如此,那位‘情人’如此神秘莫测,是他死了、他不重要、他另有神通……还是因为他本就不曾存在?因为旧爱迫于社会压力,抛弃她投向了她弟弟的怀抱,所以在由格温德琳“主宰”的世界里,她为自己设定的形象一直是男人?”

    夜晚世界经过了扭曲的滤镜。

    实际上,格温德琳对应着夜晚的“情人”。

    艾希莉才是那位小鸟依人的“格温德琳”。

    “这样一来,项链也有了解释。”半晌,娄思源替他继续,“格温德琳在伦敦创作《缪斯》,随后将项链送给了艾希莉。多年后,两人关系已经破裂,然而艾希莉旧情难忘,因此将它转送给准儿媳——格温德琳以她命名的女儿。”

    唐思烬轻声说:“但要确认这些,还得等到晚上……”

    他们似乎总被中途打断。

    枪声。

    和娄思源厮混——不对,换一个词,还是用普通的“讨论”吧——的时间耽误了唐思烬原本的计划,即回到海伦的客房之中,至少把衣服给换一换。然而伴随枪声响起,他别无选择,只能把娄思源和《黄金》抛在冷寂的二楼,在无法抛下的薄纱、珍珠、高跟鞋和光滑裙摆的陪伴下匆匆下楼。

    在雨幕下,窗外天空是一种暗沉的冷蓝。

    弗里曼家的大宅里,一楼由许多小部分组成。首先自然是众人开场时所在的八角形大厅,周围环绕着阶梯、壁炉和画像。其次是通往饭厅的小道,再绕过一些细小的路径,是杂物间和仆人的居所。

    唐思烬一手扶着墙,一手抱住裙摆,鞋跟在地面轻叩出声响。

    他推开虚掩的门。

    灵媒的卧室。

    他是确认里面空无一人后才开门,但直到和里面的景象打了个照面,他才反应过来,死人也是人。桌面一片狼藉,瓷杯茶壶摔了个粉碎。牧师正面朝下卧于地毯上,了无生机,背上的一个小圆洞里,气味和色彩一并晕染而开,淌至身下,凝成织毯上的云雾状红渍。

    不远处,灵媒躺在阴影里,打眼看不出死活。

    他认为她死了,但以防万一,还是确认一眼。

    唐思烬小心地走向床幔,尽量不让鞋底和裙边沾上血。

    走近木板床,他意识到灵媒的姿态非常扭曲,双手紧扼住小腹,好像倒下前承受过巨大的痛苦。他立刻明白没有必要继续查看,同时从背后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以及伶人的声音:

    “别看了,她死了。”

    唐思烬回身看向她。

    伶人又说:“走。”

    她显然也明白他这一身的不便之处,大步进屋,步伐和之前追杀牧师时一样轻灵。伶人帮助他克服长裙和鞋子的障碍,顺利离开现场。唐思烬一路都暗自担忧是否枪声会引来他人(这一次伶人没抓准雷声的遮掩),好在他们还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侧边小楼梯。

    “去我房间。”唐思烬简单地说。

    他们继续上行,期间及时意识到自上而下的脚步声,于是迅速转移方向,横穿二楼楼道往另一边上楼。几间客房离得不远,唐思烬从海伦腰间的一团丝带里找到了钥匙,和伶人闪身进入。

    “把你的枪给我。”他一进门就伸手:“你杀完人了。”

    伶人和海伦在马文附身期间也有过一段类似对话,不过这回伶人耸耸肩,一抬手,手|枪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被唐思烬准确接住。他丝毫不耽误时间,一边低头解鞋子的搭扣,一边抓住机会问:

    “你之前可没说要杀他!”

    尽管按照马文得到的信息,伶人之前也没表示过会出现在大宅。

    “那是个意外,我走火了。”她耸肩,“再说夫人死了,再多来几场死亡也是正常的,不是吗?”她眉眼冷酷起来,语气却愈发不恭,“你有没有过一种臆想,即他这种人,离得和上帝最近,也是另一钟意义上的神?”

    唐思烬直起身,用另一根丝带把海伦的长发高高束起:“你想说什么?”

    “可他不是。”伶人手指整理脸上的布条,让它尽可能平整光滑地贴住脸颊,“他只是装成上帝,却是个冒牌货。至于我——我确实生来残疾,却也本不必像个畜生一样长大。被马戏团带走前我听许多人讲过:我母亲孤苦伶仃生下了我,一看见我的脸就嚎啕大哭,但还想着几天后就去洗衣服讨生活。她直到从教堂出来才要死!你说,在这个小故事里,那位“上帝”在做什么?我这条贱命活到现在,或许才是真上帝的祝福呢。”

    伶人的母亲一无所有,被信仰遗弃后崩溃自尽。

    海伦的母亲被判绞刑。

    家主所选择与之偷情的对象是随机的吗?几个女人间是否存在共同之处?

    唐思烬暂时看不出答案。

    他把鞋子推到一边摆好,光脚走过地毯,一把拽开了客房的简易衣橱。

    一看见门内景象,他心里就叹息了一声:

    海伦压根没有准备单独的上衣和裤子!

    因此说出来的话也像在叹气了:“那也是这位牧师杀了厨娘吗?”

    “是啊。”伶人语气里带了一丝揶揄,“我来晚一步。不过现在,你不用担心她对你我不利了。”

    她口吻里并无对盟友死亡的伤感。

    牧师要杀灵媒,其中应当也有另一个故事吧?海伦之外,只有他带着杀念进入大宅。但它应当只是为了提供病人们在灵媒手下的生机,现在一切都变成秘密了。

    配角的故事对未发掘完全的主线并不会有太大影响。

    唐思烬在衣柜里来回拨动:“所以你没去过二楼。”

    “我去了,但听见他们在下面。”

    “二楼一直过于安静了。”他终于找出一条短些带袖子的连衣裙,胡乱套上,又披上外衫,“特德真在那里吗?”

    伶人随意在门前座椅上歇下了,“哦,你一定比我更清楚,他是个喜欢安静的人。”

    他又蹲下来找鞋,“你刚刚告诉我,他长期虐待小艾希莉。”

    “有什么冲突吗?她也是个安静的人。”

    在经历衣裤滑铁卢后,唐思烬总算找到了一双不带跟的鞋子,是双同样奶油色、缠绕着许多丝带的缎拖鞋。

    身侧不远处是全身镜,他探头看了一眼:“……”

    算了,总比刚刚那身好点。

    “你好像知道很多。”他转向伶人,“我不知道的,和她有关的事情。”

    伶人坐着,脸沉浸在幽暗中,只有横过鼻梁的那条白布亮得醒目,犹如柴郡猫的笑嘴悬浮半空。

    她和海伦的关系已经确立:姐妹。

    和家主:父女。

    然而和小艾希莉呢?

    她知道这么多细枝末节,是否也知道五年前的关键,能够进一步打开这世界谜团的钥匙?

    “所以,我想问你——”

    “不。”

    伶人猝然打断了他,目光撇到一边,嘴角仍有微笑。

    “如果这是你要问的,我的答案是,不。”她语调快而急促,仿佛生怕唐思烬争夺这一分钟内的话语权,“我们是告诉过彼此一些私密的事情。我是喜欢女人,在情绪格外激烈的时候,也确实跟她睡了一次,仅此而已。”

    “她能毫不犹豫出手杀我,我自然不在意她的死活。”

    “我不欠她的。”伶人喃喃,“我从来都没有爱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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