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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半明半灭,第一次睁眼时只见黑暗,第二次,唐思烬看清了床边一块残缺的石膏玫瑰浮雕。床单上印着细小的条纹花饰,到处都是虚幻的血腥气。
『初始房间?』
是特德的房间。
尽管当下看来也没什么区别。
自己正以一种极端疼痛、和人体结构对立的方式躺着,左手臂以扭曲的形态折向高处的后方,手腕被衣带在床头架上打了个结。
另一手倒还自由,只是稍微一动,皮肤下的骨头就仿佛碎裂般晃来晃去。两手仿佛在进行一种神秘的竞争,即看谁能单凭制造的阵阵剧痛,把身体的主人重新打回黑暗里去。
特德不在。
唐思烬深吸一口气,缓慢曲起腿,头顶上灯光昏暗无力。
熬过了脱臼手腕带来的剧痛,他又继而感到头沉重得像在崎岖的山路上晕车,身体则像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且散发着不正常的滚烫。
他反应了几秒,识别出来:并不只是自己的PDSD。
小艾希莉自己也在高烧。
身体的强烈不适让任何念头难以被聚合成可见的小点,最后唐思烬干脆以毒攻毒,把那断手在床铺上狠狠一砸,顿时眼前只剩一片白光。
喉咙干涩得也像被卡住,但没有发出呻|吟。
他安静等待新一轮疼痛消散。
在强烈的刺激下,视野终于清晰些许,自己也能不受干扰地想点事情了。
无可置疑的是,小艾希莉的处境和健康状况都相当堪忧。倘若她是其他任何一个人物,选择附身她都绝非明智之举。
但问题就在于,现在别无选择。
【你将成为小艾希莉·弗里曼。】
成为,而不是“以小艾希莉的身份活动”,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唐思烬蹙着眉,感受了一下下半身。
至少那里还是自己的。
那么所谓“成为”,是怎么样的成为?
一动也不能动的右手如今没有指望了,他一边思索,一边试探着转动左手,看它能不能自己恢复自由。然而手臂里好像也暗藏着什么之前未曾察觉的机关,唐思烬还未有过大动静,突然又恍惚感觉被陌生的疼痛击中,半天才反应过来,根本不是手臂在痛。
来自第三处的袭击,位于昏沉的头颅之上,太阳穴的位置。
头痛欲裂。
……
“欢迎回家。”
英国是陌生的土地。弗里曼大宅的灯光高而亮,夫人对她和善微笑,母亲却冷笑出声。回屋后她合上门,见母亲头脸上黑纱簌簌飘动。
“回到弗里曼家,在中国的一切都就此作废。”她毫无预兆开口,“从今以后,你就是小艾希莉·弗里曼。”
她默然不语。
弗里曼家的窗户甚至看不到海港。无人时她经常停留在窗边,试图拼写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中文单词。小时候父亲曾无数次握住她的手,他们一起写字,她一直知道自己被遗弃在中国的名字有着很美好的初衷。
父亲说:汤幸,你会是最幸运的女孩。
可他死了。
……
“你们让一个流着肮脏外国血液的人当我的未婚妻?”
她的未婚夫很快找到了新乐子。特德有许多小瓷人,面孔属于印度、法国、日本的美丽女子。她不用服侍母亲的时候,天天得替他清理摆放这些零件。偶尔他起了兴趣,让她也爬上桌子,和它们在一起。我的中国瓷娃娃。他说,姑母可以拿这个取景,多巧妙的布局啊。
她清楚他的秉性,没敢多言。
但下一秒仍然天旋地转,他径自上前,把她从桌子上拖下来砸落。她躺在地上,以为脖子已经折断了,但他笑起来:真好,一个也没有摔坏。我还以为你忘记怎么说话了呢。
大家都说特德爱她,她被接到弗里曼家里来,那么幸运。
尽管特德对她像对昆虫那样残酷,他让她十二岁就患上歇斯底里症,从此再未治愈。爱是被辜负而坚持,是被刺伤而奉献。是这样吗,爱这么令人痛苦吗。
现在她躺在地上,她未来的丈夫在笑。
她必须一起笑。
……
夫人叫她去自己的房间,给了她一条项链。
“你这样的年轻姑娘戴着才好看,莉莲【1】。”夫人放下手,“戴上它,你就是弗里曼家未来的女主人。你从海的另一边漂流过来,再也回不去了。只有这里才是家,明白吗?你要不惜代价,为它奉献出一切,只有这样你才有可能幸福。”
回去时她用吊坠遮住淤伤,母亲破天荒多看了她一眼。母亲是半个疯子,对一切不闻不问,除了那些叫她毛骨悚然的摄影。如今她是母亲的模特儿,她要极力适应她要求的各种怪异姿态和表情,以完成那些扭曲残缺的相片。
母亲肩部和眼部的残疾让处理相片变得艰难,她不断摄影,不断毁灭它们。
她陪伴母亲出门,不声张地去拜访一位医师。
夫人,医生说道,情况恶化了。
三个月内,您将全盲。
母亲要求此事对所有人保密,随后,拍摄了以她为模特的最后一张照片。她穿上结婚的礼服,躺倒在一片流动的红布之上,喉咙交接处在画刷涂抹下血肉模糊。一把枪放在她脚边,发出的巨响让整个房间为之一颤。
她自己一时间给那声音吓坏了,惊慌失措起身,又被厉声喝住。
原来只不过是母亲按响了拍摄。
但是几天之后,在婚礼前夜的卧房里,她再次听见了拍摄声。
这回是真正的枪响。
响声再起,先很沉闷,随后现形。
唐思烬刚刚找回思绪,立刻警惕停住动作。
和之前几次附身不同,他可以随时提取小艾希莉的记忆,并据此做打算。虽然已经了然特德对小艾希莉的态度,然而当下具体情况不明,他还是继续装睡为好。
……如果特德没有一进来,就攥着那只坏手往下猛压,就更好了。
不容忽视的剧痛再次袭来,就算是深度昏迷者也该就此惊醒。
水珠迸溅到床单上,源头是特德身上漆黑的雨衣,他一定刚刚湿淋淋出了门,或许那就是为何家主呼喊时他视而不见。
雨衣上水珠反光,流到地上,水位骤升。
自己躺在那个房间里,死人沉默闪现在身边,水上烟雾袅袅,窗台忽近忽远。
幻觉消失。
有了之前在中转站的强行脱敏,单凭雨衣本身已经不会特别加重应激反应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在于,他迟迟没能适应这个姿势,房间的逼仄,以及挥之不去的死人。
唐思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特德。
“没碰上她。”他的声音十分失真,“算她走运。”
『特德为何会出门?』
因为伶人。
他对她起了杀心。
然而很显然,他并没有遭遇到过伶人,因此必然是小艾希莉之前透露过什么。
她有什么可激怒特德的呢?
眼前又晃过一道炫目白光,是因疼痛受惊绷紧的幻觉,带着莫名的熟悉感,他像刹那间在不同相似的时空间被抽抽离离。脱臼的手对于特德来讲简直是个开关,他俯下身:“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你要听着。”
唐思烬眼珠转向他。
好在这一次PDSD发作主要表现在身体失常和幻觉,而摆脱后者,恢复思考轻而易举。
尽管看不出什么爱,但特德毫无疑问对小艾希莉充满占有欲。这样一个人,如果知道未婚妻曾委身于自己丑陋畸形的私生姐姐(其实他大概率不知道伶人是他姐姐),想必升起杀心是非常合理的。
要杀伶人,但不是杀小艾希莉。
……自己不必为性命担忧。
唐思烬又动动僵硬的脖颈,发丝从枕头边缘滑落。
借着忽闪的光线,他探究看向特德,判断琥珀项链是否仍在对方身上。然而还未等视线聚焦,特德已然沉着脸抽身而起,往房间另一端而去,在抽屉里翻找。
原来方才他离去匆忙,现在是回来拿武器的!
唐思烬目光移向门口。
伶人和海伦分离后冒雨出门,去向不明,选择不再和大宅中的一切有所纠葛。但无论她有何目的,在被娄思源取而代之后,必然以附身者意志为先,正往回赶来。
思及此处,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选择伶人,以他们前夜掌握的信息,是最明智之举。然而无人料到最后一次附身的开启,结果选择伶人,反而多了一层障碍,即为了顺利达成最终目标,还得先与身处对立方的特德一决死活。
但事已至此,故事已经无可阻挡地坠向结局,而最重要的是,娄思源此时必然正往小艾希莉处来。
按照这个逻辑,特德已经进屋,他也随时会出现在门口。
趁特德没看这边,唐思烬不动声色地,试探转动被栓住的手腕。
绳扣并不复杂,但考虑到小艾希莉极端恶劣的身体状态,解开它还要颇费一番工夫。他可以选择等特德离开,再自行逃生去寻找死相片,会合后另做打算。
或者,他可以拖延时间,等娄……等伶人来。
到了那时,卧室里必然爆发混战,但相比第一项,胜在缩减意外、节省时间。
唐思烬毫不犹豫下了决定。
他神奇地没有被各种私人情绪、疼痛、特德、小艾希莉的记忆和PDSD等一系列干扰项带跑方向,即使如此也没有忘记出来的第一目标,即尽快销毁直指小艾希莉“替身”身份的物件,从而使马文免除被崩塌车站砸成碎片的不幸。
高速的思维运转驱散了一切杂念,唐思烬闭目屏息,迅速翻出小艾希莉头脑里的相关内容。
几秒后,他复而睁眼。
特德正在关上抽屉:他已经找到匕首了。
『拖住他。』
“你要去杀她了吗?”和附身海伦时期一样,出口的声音像两者的结合体,甚至更贴近唐思烬自己原本的声线,“还是送上门让她杀死……”
“你说什么!”
果不其然,他听不得和伶人有关的话。
手柄镶嵌黄金的匕首刀光一闪,特德已逼至床前。
唐思烬轻轻地提醒:“她有枪。”
枪其实在海伦手里,而且大概率已经打完了仅剩的子弹,不过特德不需要知道这些细节。
狂怒的弗里曼少爷刀尖猛然向下,泄愤般几乎贴着唐思烬脖颈扎入床褥。这动作又带来一阵雨水气息,但他只是闭上眼睛,流畅地继续火上浇油:
“……还是你父亲的枪。”
颈边一冷,特德已经把刀刃抽出,语气阴郁:“她偷的?”
“你父亲给的。”
这也是一句谎话,但谁会在意呢。
“不可能。”短暂的愣神后,特德厉声道,“无缘无故,给一个粗陋的小丑枪,他疯了!”
“当然不是无缘无故。”唐思烬直直看向他,嘴角动了动,“你知不知道,那个“粗陋的小丑”,是他的另一个女儿,你同父异母的姐姐?连他都选了她……”
这话没能说完。
因为特德怒吼一声,随手扔开匕首(似乎滑到了柜子下面,这倒是好事,因为看样子很难够出来),上床就要扳着他肩膀往床头架上撞。虽然唐思烬躺着的姿势有些任人宰割的意味,但既然选择激怒对方,他总不能眼睁睁等着被捅死。因此在特德前倾的同时,他用尽全力把伤手甩到另一边,身子随即侧转,被拴住的手借此用力,在对方扑来前的最后一秒成功把身体拽起!
短暂的轻盈后,是右手腕仿佛被生生绞裂的知觉,蔓延四肢,排山倒海而来。
加上刺痛的太阳穴和阵阵眩晕,唐思烬险些又往后掉下去。
那边特德一次失手,怒气更甚,正待起身——
门忽然被暴力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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