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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无限告白 > 第 54 章 死像-25(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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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心而论,娄思源破门而入的时机恰到好处,既不用看见唐思烬刚刚躺在那儿的狼狈模样,也能在特德袭来的最后一刻将他挽救于水火。

    不过显然他也没料到房间里的这一出,一推门就原地站住了,表情甚至有些不明显的震惊。

    唐思烬下意识想遮自己的脸,然而床架咣当了一下,他才察觉出这念头不现实。

    没机会看自己当下是什么样子,不过相比“成为”,他只是接受了一段可以随意翻找的记忆,身体和之前几次附身并无大变。

    而从他视野里,至少所谓的“伶人”是娄思源。

    从墙里作为旁观者看的时候没有什么,但当两人分别占据剧情任务在大宅里面对面,穿帮的感觉更重,一切似乎变得不严肃起来。

    娄思源浑身湿透,似乎在雨中狂奔过许久。

    伶人以小艾希莉露水情人的身份而来,且显然在要不要履行这角色不必要的责任的问题上经过了一番思考挣扎。小艾希莉自己的思维模式其实和她非常相似。自从进了这个房间,她记忆就开始断片:睁眼、闭眼。特德在前方,特德在上面,特德在旁边。

    期间发生了一两次非常不愉快的征服尝试,都以新一次断片告终。

    直到最后,小艾希莉提及自己和伶人有染的事实。

    “各取所需而已。”她虚弱地对他似笑非笑,“睡一觉哪里需要感情,有孤独就够了。你说,真心那么廉价吗?”

    在唐思烬看来,说出它除了进一步激怒特德外好像没什么太大意义。

    但它是真话。甚至在两人有染后没多久,小艾希莉已经能毫不犹豫地怀揣□□,在阴暗的长廊里追杀那位短暂的情人。

    却又在暴露之后,替她揽下全部罪责。

    『人心复杂,很有趣啊。』

    不过现在并不是感叹人性的好时机。房间另一端,特德眼神警惕,在寻找那把不存在的枪;娄思源方才的惊讶短暂到犹如未曾存在,迅速别开眼,一把抄起面前的椅子,对特德就是当头一抡。

    战场发生在离床头两三米处,唐思烬脱臼的手垂在身后,另一手趁此机会毫无顾忌地暴力拉扯,终于衣带松脱,手腕上青紫淤痕层层叠叠,像被浇筑失败的石膏雕塑。

    不过十几秒间,战局已经更进一步。

    特德正狼狈爬起,血从头顶粘稠淌下;小丑的背影像火苗一样奇特地变庞大、晃动,和特德的融合在一起。那把可怜的椅子已经支离破碎,所有人的形体则全在诡异地闪烁着,前一刻还在视野前面,突然又出现在了上面,于立体和平面间切换。

    唐思烬反应了一会儿才察觉是自己的问题。

    方才一切过于激|烈,现在他不仅浑身都疼,两边太阳穴更是一阵阵地烫。

    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变成半蹲半跪,颈部撑不起头颅的重量,只能枕在床边,仍然努力盯着特德。血也变成了干扰项,但特德摔落时胸口好像有红光闪动……

    如果没人捅他,那里必然不是血。

    娄思源去哪儿了?

    视野已经彻底被平面和黑灰色占据,不见人影,他全凭声音认人。

    特德的怒骂痛呼非常明显,但从始至终,娄思源没有给出任何回应。那些黑灰色被漂白了,两团模糊的白光相互吞噬,到处都是东西落地、碰撞、击打的暴力声响。

    随后,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短暂的沉寂里,视线的混乱终于有所改善,唐思烬艰难抬起眼皮,分辨出了属于娄思源的一团线条。它向自己的方向漂移而来,很显然,这是胜利者。

    他用力眨眨眼,终于接受了自己只能看到这个程度的事实,放弃更多尝试。

    “小艾希莉的项链……”在特德身上吗?

    喉咙干涩得可怕,后半句直接干涸,不过娄思源听懂了。

    对方查验片刻,“在。”

    唐思烬言简意赅,“打碎。”

    细小风声掠过,椅子残躯被高高举起,咣咣两下,碎裂声噼里啪啦。

    “好了。”脚步声转向他,“你起得来吗?”

    唐思烬手抓住床单,眼睛沉甸甸的,他这次半天才睁开。

    雨声复起,光线沉郁,窗棂颤颤。床的铁架上散发淡淡锈味,死人的头歪向一边,枯萎的身体沿条纹床单起伏。

    手指像失去力量的挂钩脱落。

    但他没因此重新掉回深不可见的深渊中。

    娄思源蹲在他后面,一手盖住他眼睛,一手拍拍他肩膀,随后沿手臂一路往下,被下意识反手抓住。再一眨眼,黑暗里幻觉闪动着消退,剩下的只有在亲密接触下异常滚烫的体温。

    现在意识到这事可能为时已晚:小艾希莉也穿着相当裸|露的衣服。

    准确些:裙子。

    男式外衣和内衫早已不见,只有两根小丝带系着一条棉布裙,堪堪遮体。露出的皮肤并不如海伦那般平整光洁,反而斑斑驳驳,青、绿、紫在乳白底色上的交织,如同拙劣的涂抹。

    唐思烬下意识放开手,然而随即眼睁睁看着手脱离了自我意志,又死死扣住了娄思源。

    下一刻他意识到:不是自己。

    是小艾希莉。

    她在接受、甚至渴望着来自伶人的体温。

    但问题是,他和娄思源完全不是她们之间的那种关系。

    眼前不存在的影像晃动,唐思烬不由得再次摇摇晃晃抓住床单,继而意识到两处都已经不再连接另一副人体,娄思源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还会回来吗?

    念头还未消失,茶杯已经被凑到嘴角。

    举着它的人说:

    “不好意思,因为你附身的时候不完全是你,我不太方便作弊。”

    对方指的应该是“消除痛感和不适”之类的事情。

    “我不需要。”唐思烬的声音仍然沙哑,但至少不再卡住了。

    “那更好了。”娄思源把杯子收走,“手给我。”

    又一片白光过后,唐思烬艰难转动被接上的右手。

    “这里也没有镇痛药,不过我有替代品。”娄思源声音再次想起,“薄荷糖,要吗?”

    “薄荷糖和镇痛有什么关系?”

    “你说得对,没有关系。”那语气里居然带点恍然大悟,“那我还是自己都吃了吧。”

    “……”

    如果不是站不起来,唐思烬肯定转身就走。

    不过一来二去,心思分开,再失去主要刺激源,PDSD症状开始和它到来时一样迅速消退。娄思源找到了小艾希莉的鞋子(谢天谢地终于不是高跟了),扶他摇摇晃晃踩上。

    他们终于从床边起身。

    娄思源一手把住他手腕,一手从后面护着他的腰,两人迅速绕过一地碎片和生死不明的特德,离开房门。

    唐思烬最后回头,往暗室最后看了一眼。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他突然问,“来这里之前,我和一个死人待了一阵?”

    “可能有吧。后来呢?”

    “没有后来。”唐思烬转开视线,语气平静,只有尾音略有发颤,“他还在原地。等我从「缝隙」里离开……他还在那里等我。我还在那个房间。”

    他说完,自己先是一愣:为什么要莫名其妙说起这事?

    是之前在小艾希莉的身体里烧傻了吗。

    唐思烬祈祷对方别再接话,同时侧头把挡在眼前的头发晃开。

    突然他又意识到了一件事,即娄思源仍然扶着他,一手揽腰,另一手……在和他十指相扣。

    唐思烬:“!!!”

    他迅速脱手,话题也就此截断。特德房门附近有床,娄思源用被骤然甩开的手若无其事将其推开,夹着清冽雨滴的新鲜空气涌入。

    唐思烬吸了口气,忽有所感低头,险些又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两只手又不知何时牵在了一起!

    异样的感觉又回来了:自从“疑似”得知自己和马文的对话,对方就时不时这样来一下,像在充满兴味地、有意识地拨动他。

    他这次没再试图甩开,只冷淡问:“你折腾够没有?”

    “不好意思,一定是伶人的缘故。”娄思源倒是态度良好又自然,并顺势回归正题:“现在我们要去做什么呢?我听你指挥。”

    唐思烬默默握住手腕。

    “找小艾希莉的死相片销毁。时间紧迫,车站在崩塌,我答应过马文。”

    “明白。”

    死婴花篮在三楼,石雕像在灵媒尸体附近,站立死亡像在海伦身上。

    “我知道了。”娄思源又说,“还有最后一张,我们没能找到,不过我想,只有小艾希莉知道它在哪里?”

    他点头。

    “那你去找它,我负责剩下三张,时间足够。”娄思源合情合理地分配,随后闪电般伸手,把一颗白色的小圆片抵在他嘴角。唐思烬猝不及防,下意识就着他手吃掉,薄荷气息在舌尖散开。

    他心中一跳,勉强维持住面无表情。

    娄思源一击得逞,愉快地最后一拍他手背:“那么,下次副本见啦。”

    他头也不回离去。

    唐思烬注视他背影几秒,一手紧紧攥住一点衣角,另一手在额头上一贴,确认高温稍有缓解。记忆里走廊扭曲延伸,艾希莉的双眼在看见来人时倏地睁大。夫人,小艾希莉说,我还给您母亲的遗物和您给我的珠宝。

    从此之后,我到死不会再踏入弗里曼家的大门。

    母亲写明留给夫人的,是一张背后写了字的照片。以她为模特的照片。

    夫人手指发颤拆开,再抬头时,泪光绝望灰败。

    你走吧。她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回身刹那,她看见夫人走向暗柜,十余年前,也是从那里,琥珀被从阴影里取出,在她后颈扣上搭扣。莉莲。夫人叫她:莉莲。这是我拥有过最漂亮的东西……你知道吗?

    唐思烬拉开柜门,手指在平坦的底部摸索。

    暗扣弹开。

    马文气喘吁吁地,两手撑住膝盖。

    崩塌从一楼盘旋往上,Tang消失后他从橱窗看去,外面一时仍无动静。他看了又看,等到二层第一间车站空间轰然炸裂,他选择拔腿就跑,连跳两次,在四楼降落。

    面前是悬在大雨之中的高高露台,血水沿着一条细缝小河一样流淌。

    马文只看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但他已经看见了。

    葡萄藤在露台边缘垂下绳索,边缘不齐,像承受不住巨力而被生生扯断。那处平台上有没被雨水洗刷的血迹,沿边缘往下滴滴答答。没有尸体,因为有人在那里正中一枪后,已经外翻而坠落。

    而更近些,正被雨水稀释的血,属于开枪的人。

    海伦四肢僵冷张开,不见脸,因为那张曾经美丽的面孔在装满泥土的铁桶之下,连头骨也尽数碎裂。

    浸透血与泥的绸纱长裙流淌在地,像打翻在污水里的牛乳。

    她初次出场的模样历历在目:那么年轻,却又那么偏执。回到她被播种了不祥生命的地方,把自己算计入一场病态又扭曲的婚姻,只为报复那个给了她这一切的男人。

    同归于尽。

    炸裂声不绝于耳,已经蔓延整个三楼。

    马文衷心希望Tang和小丑动作快点。虽然死在副本小世界里不当真,回去后被护士唠叨也不算什么大事,但副本期间的疼痛和恐惧都是真实的。

    如果可能,他还是希望别被砸死。

    视野内,一个背影阔步进入。

    小丑在海伦尸体前倾身,似乎翻找片刻。再抬手时,指间夹着染血照片,上面小艾希莉歪斜站立,白眼睛死气沉沉。

    他几下撕碎,像撒落节日彩纸屑一样,将它抛落雨中。

    碎片和血迹一起流走了。

    唐思烬将手从柜中取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不慎带出的陈旧纸张。

    娟秀字迹盘桓其上,和信纸一样发黄发脆,属于几十年前:

    “……那天我回到房间,发现你弟弟在我卧室里。……第二天他说抱歉,但我是你的朋友,所以作为补偿,他可以考虑娶我。

    你没有回我的加急电报,我知道你已经对我失望透顶。

    我也知道,你的灵魂属于摄影,对我这样庸俗凡人的垂爱也不过一时激情,更不会沦落到我这般苦楚境地。

    那就这样结束吧。

    莉莲,亲爱的姑娘,我的天才情人。

    我仍然爱你。

    我只是不再自取其辱了。”

    未曾寄出的信笺,写于1855年春季。

    彼时,格温德琳昏睡未醒。

    那年她不到二十岁,满心骄傲,她敢孤身带着相机横冲直撞到伦敦,相信正如自己主宰相片里的世界,摄影也将让她主宰命运。她不知道自己近乎偏执的自我已经是致命的性格缺陷。世界并不以她为中心旋转,宠溺过的弟弟背后又另一副面孔,恐惧的爱人只是想要更多承诺,而报纸上会刊登预示了那场暴|乱的新闻。

    于是直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艾希莉当年并不是自愿的。

    而死死抓住自尊的艾希莉也未曾想过,格温德琳根本没有读到过那封电报。

    她们只是继续在同一屋檐下,偏执的愈发疯狂,隐忍的愈发缄默,双方沉浸扭曲于各自的痛苦中,从此也对他人的生命置若罔闻。弗里曼大宅中只剩下阴森、冷血与恐怖:特德变成了怪物,小艾希莉则被斩断根又丢弃名字,她成为了弗里曼大宅的幽灵,没有尊严,没有归属,不幸有始却无终。

    信纸之下,是最后一张死相片。

    格温德琳生前的最后一张摄影,已经彻底流失了当年的灵气,只剩下血腥与愁怨。照片巴掌大,图像被一圈小指宽的白色边缘包裹。新娘身穿礼服仰躺,脸被黑发掩盖,喉咙位置血色刺目,如同琥珀融化流淌。

    医生说,三个月内,她将全盲。

    可单眼失明已经将格温德琳的骄傲压迫到极致,她如何能允许自己在彻底的黑暗里再向旁人伸手。

    她排演了自己的结局,又在它背面,落下绝笔。

    “看着我的眼睛,再回想你如何毫不留恋抛弃我另投他人,你后悔过吗?

    如今多说无益,我知道自己将不得善终。

    至于你,艾希莉,我也会是你的噩梦。

    我会在地狱里诅咒你,因为是你让我一无所有。

    因为你不配如此幸福。”

    在小艾希莉婚礼开始之前,她一枪射穿咽喉。

    其实格温德琳早就疯了。精神陨灭于一八五五年的伦敦,肉|体倒在养女婚礼前夕的纱幔下,连同她这一生极致的偏执与自尊。

    而从来就没有幸福过的艾希莉,意识到擦肩而过的真相后,也再无其他可能的结局。

    大雨瓢泼。

    图像逐渐暗淡,在壁炉火苗里蜷曲枯萎,直到彻底吞没照片上死者的身体。唐思烬起身回头,地毯一路延伸至门口,铺开一条长路,尽头墙纸斑驳,雨中腐朽的大宅摇摇欲坠。

    继而伴随一声轰响,雨声继续,却好像穿透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气流在幽暗中旋转。

    副本结束倒计时开启。

    【00:30】

    当它到终点,小艾希莉也将走向她自己的命运。

    弗里曼家的养女爬上了花园平台。

    十指犹在颤抖,上面血迹交错。她在门槛前站住,绕过地上被遮雨布随意遮住,露出部分被雨水冲刷发白的尸体,继续向前。

    暴雨倾泻而下,夜晚过半,天空漆黑,冷雨如柱。

    她抱紧双臂,在露台边缘停下,面前是晃动的断裂绳索。

    小艾希莉闭上眼睛,复而张开。

    她看向来处,叹息似的说:“是你。”

    脚步声混杂雨点,身后来人两手空空,却行了个脱帽礼,“是我。”

    “你来做什么?”

    伶人又把不存在的帽子抛回去了,“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小艾希莉定定看着她:“我返回去的时候,特里斯还没有醒。”

    “我们都最好在他醒来前离开这儿。”

    “我把他……他再也不会醒了。”

    她说完,低头转动僵涩手指,缓缓抬起,探入雨中。

    雨水冲刷过伤痕斑驳的手指,刺痛随血水的流失而加剧。大部分血沿着手腕向下,少数几滴飞溅在地面,又和地上原本存在的血迹一起,淌向露台边缘。雨水模糊了一切,但在那角度最底端,她恍惚看见一个轮廓,穿黑衣,血流成河。

    很多年前,她也渴望过弗里曼的家会是归宿。

    但到了现在,她还有可能回“家”吗?

    “我准备回中国去。”小艾希莉突然说。

    “恕我提醒,”短暂的一愣后,伶人迅速指出:“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没有办法出海。”

    她仍看向楼底残骸的轮廓,喃喃道:“我不从海上走。”

    高烧未退,身体灼烧,小艾希莉站在平台上摇摇晃晃。

    她突然想起了一个词,是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落叶归根。那时父亲还活着。他说,许多中国人认为,死者的灵魂会回到故乡。

    彼时她并不理解,也从未料到自己将会落到什么样的境地。

    他死时不过二十七岁。

    如今她也二十七岁了。

    伶人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声音忽近忽远,却一反常态地轻柔:“不。”

    她反问:“我是死是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回来找你之前,我翻来覆去,想清楚了一件事。”

    雨珠从小艾希莉的睫毛上抖落,打在眼睑。

    被雨水填充的沉默间隙后,她们同时开口:

    “你不要告诉我——”

    “我爱你。我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可我他妈真的爱你。”

    小艾希莉在雨中昏沉眨眼,难以忍受一般,从露台边缘走开。

    “别。”她轻柔地说。

    “别怎样?”

    “克拉拉,我受不起别人爱。”

    “我就知道。”伶人抹掉了一把雨水,“你当初拿着那把枪追我,是你自己害怕了,可不是为了救那什么牧师。”

    “我真想过杀你的!”

    “那你怎么打不中?为什么不当场把我说出去?”

    头顶十字倒映在她们脚下。

    小艾希莉两手交叉护着胸口,声音很轻:“因为我也明白,你想杀他,不是因为你记事前的那些事情。你其实是为了……”

    她言尽于此。

    名叫克拉拉的女伶人望着她,她们狼狈地相视笑了起来。

    雨水之下,那女人急促喘不过气来,干脆撕开脸上白布,将假鼻子揭了下去。被人造物掩盖的地方有一道湿润的红印,下面肌肤扭曲如树的缺口。丑陋、残缺,在黑暗里如此鲜明醒目。她想起它们摩擦自己脸颊时的触感,也粗糙如树的结。

    人的毁灭如此轻易,但树会活着,它们像是生命本身。

    “汤幸。”女伶人把假鼻子攥在手里,突然叫了一声她原本的名字,“你要跟我走吗?”

    像一滴雨爬在心上,她猛地一颤。

    “你和我,回伦敦去……”

    她无法回答,那个答案好重。雨水更重地砸落,洗刷鲜血遍布的露台,她伤痕累累的身体,在那下面她难以睁开眼睛,无法移动嘴唇。

    但克拉拉抓住了她冰冷的手,这次她没有抽开。

    而钟鸣般的暴雨之中,暗淡的天穹下,有光微弱照在肩颈之上。

    是太阳。

    太阳要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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