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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因?”她唱歌一样问,“真的想知道吗?那可是比你此前所见更悲惨的故事。”
“我想象得出来。”
能让一个人如此沉迷于他人的悲伤和自我的灭亡,必定不是什么轻松的内容。
桑瑾倜站立不动,背后珠城一景却毫无预兆转换,变成了沙龙下面的一小方角落。
白花零落,而那些石楠出现得和转场一样突然,倏地全部从她身后冒出来,几乎全部飞溅在墙上。
“我父亲也是剧作家。”桑瑾倜摩挲着手背,“咸庆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在他因中风偏瘫后仍然多次上门拜访,陪旧日的老师消磨最后时光。我照顾他太久了,于是父亲的遗言,是让我嫁给咸庆。”
她放下手,“我去了。可你知道,珠城的剧作家要做什么吗?”
“裂变。”
“表演要裂变,创作也要裂变。”她若有所思,语速加快,“它是一种自主的献身和牺牲,来换取转瞬即逝的、独属于精神的欢愉。但是,和赌局不同,这里的裂变并不受发起人所限,也不由希望发起它的人承受后果。妻子发起的裂变,尽管自食苦果,一样可以成为丈夫灵感的温床。”
“所以,”唐思烬想起她对樊礼赞的话,“他的一切剧作,都是你来做裂变。”
“对啊,为什么不呢?”桑瑾倜快乐地问,“我那么爱他,我说我可以,他推拒了两个字,此后多少年全理所当然让我来做了。我那么爱他,以至于跟他结婚后,我自己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失败的裂变后果更加可怕。然后——然后翁首阳上场了。美丽的女主演翁首阳,一个说不清楚话的小姑娘,跟我形影不离长大,比我更懂得裂变,比我更乐意奉献,且在和咸庆苟合的时候,忘记了应该爱我多过爱他。”
唐思烬冷静地从一番颠三倒四中提取重点:“在你们结婚期间,咸庆出轨了翁首阳。”
“然后我病了,她也病了——可能不该这么说。更准确的说法是,我病得更重,她裂变那么多,自然也是,但不同之处在于,我婚后多年不育,她怀孕了。”
所以大着肚子的翁首阳,在剧作幻想里跑上了十六座高台吗。
“而我当然要报复他们。”桑瑾倜幽幽地说,“于是,趁他们在卧室交欢的时候,我转向了樊礼赞。英俊的,年轻的,比我小整整八岁的樊礼赞,翁首阳的青梅竹马和咸庆的戏剧知己。我觉得和他在一起更有激情,可能之前都是错的,樊礼赞才是我的归宿,至少他自己做他自己的裂变,从不劳烦我。但坏就坏在,我的衰弱加重了。”
她神秘地微笑起来。
「不要死在医院。」
“彼时我已经和咸庆分居。他到公寓见我,我让他换鞋,他没动。他不肯进来,我从窗户看着他走的,头也不回,知道我们俩也已经完了。我倒真想——可他不肯——谁知道他一开始是为什么看见了我,谁知道他把我当成什么呢?”
「他不会回来了。」
“他不会杀你。”她还在笑,唐思烬定了定神,“这是一切剧作情节的前提吗?咸庆剥削你,翁首阳背弃你,樊礼赞离开你,所以你想象他们一个个为你痛苦疯狂?”
“每个人都有一点想象,就算成不了真,不也挺好的吗。”她没否认,“那你呢?为了被人爱,为了不孤独,你又会做到哪一步?”
那蔟石楠又消失了,和它出现时一样迅速。
“现在只要你不离开影院,我就无法杀你。”桑瑾倜有理有据,“但你也奈何不了我。”
这是句真话。
她明显要把话题转到他身上,唐思烬干脆单方面终止了和她的对话,慢慢在第一排的椅子上坐下,仍然看着她,像只是在普通地观看一场电影。它显然不值得多少票价,因为电影已经开场了五分钟,连一点新鲜剧情也没有开始,甚至石楠都没再出现,桑瑾倜也没有坐下。
蓝色线索游走着。
唐思烬从中尝试拨开一条小道,想象它也投射在巨幕上。
开场的时候,桑瑾倜(如果不是另一个谎言)额外知晓一段前情。她带着它围观了第一日的四个时段,并为此满足沉迷,那最后成为了她一切行为的基本动机。
然而这段过往本身,和到此为止的剧情相关度非常低。
它更像一段单纯的背景。
『已知:他们身处裂变。』
如此看来,这段明显更符合现实常理的背景,是否归属于裂变真正的发起者?
思路又回到了先前的一点:裂变者或许想要离开珠城,并因此设下赌局。唐思烬努力往这个方向思考,起初没有头绪,不由焦躁不安。手指在腕上的手环上碾来碾去,他想它肯定不是平白出现,又要如何给自己一点指引。首先是一条莫比乌斯环,从中间剪开,变成更大的一个环。再剪开,相连的一对……
自己和桑瑾倜,虽然截然不同,但被冥冥间紧密联系。
光与影同在。
二重身。
姓名在拆分后吻合,甚至于……于“罗先生”的裂变里,命运殊途同归。
除此之外,两人几乎截然不同,宛如刻意营造的对立。
对立!
蓝色线索争先恐后涌向徒然炸裂的小突破口,像一群迁徙的鱼。他和桑瑾倜表现出来的大部分特质,都充满了强烈的对立意味。男性与女性,全知与探究,自带记忆与一无所知。他在珠城里做幽灵时她是真人,他回到珠城外的影院时则反之;当其中一人操纵“因”时,另一人被迫承载“果”;他尽量不置人于死地,她时时刻刻渴望鲜血;她感性地张扬欲望,他倾向于压抑自我;他想要答案而她不要,她宁愿一切永远不要终止……
在他们之间,是宛如无穷尽的二元对立。
真与假,对与错,因与果。
死与生。
但除此之外呢?
通过这样安排,裂变者在试图因此证明什么?
唐思烬再次打乱蓝色线条,犹如搅乱一条蓝色的河流。
再想想。
『还有什么其他关键词?』
排序游戏。
跳出因果。
剧作重现。
『复活。』
复活,这四日即使在鲜血里也依旧延续的重要元素。
有关死与生的混淆,死亡向重生的超现实转变,破除了两者间天然对立的关系……排序游戏……跳出因果循环。
唐思烬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此时慢慢握紧,几乎把它攥出形状。
这场裂变的发起者,设计重重机关,似乎正在不露声色地试探,重叠的二元对立能否被巧妙地避开,甚至打破!
那么赢得裂变的关键,是否就是这里真正的一对主角——他和桑瑾倜——能否在最后的时刻,将两套各自自洽却几乎相反的行为程序和价值观也混淆融合,回环成一个无缺口的圆?
但要怎么做。
比那更现实的一点:桑瑾倜怎么可能愿意配合他。
唐思烬心里隐隐约约有种感觉,即她之前编的谎话可能还有点靠近事实,即他们中的一个要说服另一个人,去做一件那人根本不情愿的事。但不管他们俩要一起做什么,肯定不是一个拖着另一个去死,毕竟现在,两个人已经有点你死我活的趋势了。
不过一个灵感的小口被就此打开:
如果光影该完成的不是共死,而是共生呢?
一个非常模糊的猜测,非常笼统,以至于连他自己对对此抱有怀疑。
但思路到此已经穷尽,唐思烬心里叹了口气,决定至少先实行第一步。
“你要杀我,让我丧失目前为止的全部记忆,只是为了让我停止追寻和妨碍你吗?”
桑瑾倜当真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吧。”
“那如果我答应你,不再对你造成困扰,你会不会放弃杀我?”
“我会。”她敏锐地指出,“但你不会。”
“我是不会。”唐思烬慢慢地说,“但在珠城,如果希望有人为你做一件他本不必做的事,可以请他发起一场赌局,后遗症返回你自己。”
他抬眼直视她,“桑瑾倜,你要和我赌吗?”
“如果你赢了,我就永远不再干扰你,甚至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把我杀死。”
“但如果我赢了——我想要我们身处的赌局赢,而你需要配合我做为了达成这个目标的一切事情。”
桑瑾倜笑意仍在,但怔怔地,眼里表情风云变幻。
半晌,她下定决心似的,咬牙道:“那就……”
“轰!”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有东西从不存在的室外咆哮着扑向外墙,整个影院几乎为之颤抖,后排一把椅子倾倒。唐思烬倏地起身,后退几步,巨幕上方也在拼命摇晃,滚烫的温度从通风口灌入封闭的黑暗里,而外面贴墙嘶吼的,赫然已经喷涌炸开!
桑瑾倜仍直直站在荧幕上,一时也愣住。
“是大火山!……怎么回事,现在已经是一九五?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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