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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客行和周子舒生拉硬拽地把一文带到了隔壁的酒馆喝酒,温客行也是豪气,上来就点了十坛五十年的陈酿,这架势看起来是要不醉不归。
周子舒横了他一眼,“老温,你那一袋子钱都给那天的老伯和姑娘了,竟还有钱付账?”
温客行一边给周子舒倒酒一边道:“诶,阿絮。”
“这不是有你在嘛。”
“你就让我花花的你的钱呗。”
“大不了以后我供你驱策?”
周子舒端起酒杯,看向温客行,“只是供我驱策?”
“我还以为温大官人是要以身相许呢。”
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温客行乐了,“若是阿絮你愿意,我们今夜便拜堂成亲。”
“正所谓……良辰美景奈何天,意中人与我赴良宵,岂不是妙极?”
温客行本以为他这般说了之后就会收到阿絮的白眼或者爆锤,却没想到,此番竟然没有。
只见周子舒视若罔闻一般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道,“如此岂不操之过急?”
“那不知温兄的十里红妆可准备好了?”
“我听说这嫁妆啊可极为讲究。”
“要将从出世到离世所有的使用都一应备齐,包括那寿衣和棺材。”
周子舒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老温啊,你那寿衣和棺材可备齐了?”
说罢,周子舒便将手中斟满了的酒杯推到了温客行的面前,又将温客行的酒杯换到了自己这边,如此推杯换盏,倒像是隐晦地在喝那交杯酒一般。
温客行瞧见了周子舒眼中的戏谑,明明尚未喝酒,心里头却先热了起来,只见他端起酒杯把玩了一番道,“阿絮啊,这世人常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既要嫁你,我这整个人,还不从身到心都是你的?”
“就算百年之后,魂归地府,那也是要和阿絮你在那棺里挤一挤的,生同衾,死同穴,下辈子啊,才好早点见面,续上咱们这三生石上旧精魂的缘分,免得下辈子倥偬一世,只留下一句相见恨晚叹奈何。”
“你说是不是,一文小兄弟?”
一文:“……”
正在旁边握着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酒,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的一文,突然被点名,整个人都僵了。
听着二人这风花雪月的对话,一文只觉得自己应该在桌底而不是坐在这里。
秉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君子原则,一文一直努力想把自己变成萝卜,使劲往土里钻。
就在一文侥幸地觉得这二位已经把他给忘了的时候,温客行却突然一把把他连叶带须地从土里给薅了出来,害得一文差点就没忍住把嘴里的酒给吐出来。
一文一边呛着一边用袖子擦擦嘴道,“是是是,自然是……”
他敢说不是吗?
他若说不是这人岂不是分分钟用酒坛子砸他的头?
周子舒不再与温客行调笑,而是放下酒杯看向一文,“我听蔚宁说,你与江公子皆是从南疆来……”
“不知可识得大巫与七爷?”
“江公子这晕厥的毛病,怎么没找大巫看看?”
来了来了,该来的总还是要来的。
一文就知道这二位今日给他摆的哪里是酒宴,分明就是鸿门宴。
一文解释道:“对,公子与我是从南疆而来。”
“公子自小体弱,幼时又遭了一场大病,自那以后便时常晕厥,也请了些大夫看过,却都查不出病因,自然也无解决之法,所以就一直这么拖着……”
“大巫和七爷是谁?”
“公子与我三年前才涉足江湖,所以许多江湖中的人事,都还不是很了解……”
“若是能治得了公子的病,那等我们回了南疆,自然是要寻的。”
周子舒给一文面前的酒杯满上,“三年前方才涉足江湖?”
“如此说来,两位此前不是江湖中人?”
听到这种敏感问题,一文就有点紧张了。
这人一紧张就爱喝水,若没有水,酒也是一样的,是以周子舒这边刚帮他把酒满上,他就给端起来一口闷了。
旁边的温客行虽然没说话,却是看在眼里。
“是啊……”
“我们并非江湖中人。”
“老爷与夫人……皆是巫医。”
“公子因为身子骨不好,所以一直呆在家中从未出过远门。”
“只不过公子心里一直向往江湖,就在三年前离家出走了……”
周子舒再次给一文把酒满上,而一文也再次一饮而尽。
周子舒了然道:“原来是这样。”
一文下意识用指腹摩擦了一下酒杯,点点头。
周子舒突然冲一文拱手道:“差点忘了,周某还要多谢二位救了阿湘与蔚宁,若不是二位英勇,一人杀了那杀手头子,一人烧了那药人大军,不然阿湘和蔚宁就危险了。”
一文被周子舒突然的道谢吓了一跳,赶紧道:“不敢当不敢当。”
“那天晚上……我们也是恰巧路过。”
“公子又有一颗侠者心,以往在家的时候,便惦念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公子也时常跟我讲……”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既然入了江湖,就该锄强扶弱,惩恶扬善!”
一文说得慷慨激昂,但是实际上心里却虚得很。
还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就他家公子那个动不动就“把他们都杀了”的样子可是和“侠”字半分关系都没有。
他这样说一方面是想把公子的身份糊弄过去,另一方面也是想给公子在这二位面前搏点好感。
毕竟坊间都说那张大侠最是正直善良,那他的师父师叔怕是也喜欢正直善良之人吧……
一文心道,他当真是为了他家公子操碎了心啊……
听了一文的话,温客行突然一拍桌,吓得一文的小心脏一突突,还以为自己露馅了呢,却听温客行笑道:“一文小兄弟说得对,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来,我敬小兄弟这句!”
说罢温客行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别人都敬自己了,一文也不能不喝也不敢不喝,就也跟着喝了。
于是接下来,温客行和周子舒两人就轮着问问题,轮着敬酒,没一会儿一文就觉得自己的头开始晕了,明明是白天,却能看见星星了,慢慢地,舌头也开始打结了,之后意识就开始不清晰了,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当说的,再之后就倒在了桌上,醉死了过去。
一唱一和地把一文灌醉了,温客行和周子舒也将手里的酒杯放下了。
温客行拢了拢搭在桌上的袖摆,看着他家阿絮道:“怎么样阿絮,你觉得这一文的话有几分可信?”
周子舒皱眉道:“满口胡言。”
“乍听之下合情合理,实则,狗屁不通。”
温客行笑道:“哦?此话怎讲?”
周子舒:“他说江若雪的父母皆是寻常巫医,江若雪此前也未涉入江湖,那他那一身功夫又是何处来的?”
“仅一招就可要了天葬阁杀手头子的性命,怕是在当世武林都要说数一数二了。”
“怎会是无名之辈?”
“再说……”
“你我都见识过,那天葬阁的药人何等强悍,刀枪不惧,但江若雪却知它怕火,他若真是以前从未涉足江湖,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温客行摇扇道:“如此说来,这位江小公子身上的谜团倒当真不少啊。”
周子舒看了一眼温客行问:“老温,你刚才给他把脉,就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
温客行:“没有,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温客行分外笃定的语气让周子舒觑起了眼睛。
温客行又道:“不过……也正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对劲,才是最大的不对劲。”
周子舒:“你的意思是……”
温客行:“如他这小厮所说,这位江小公子打小就体弱多病又三不五时便会晕厥,如此这般,那脉象又岂会毫无异常。”
“然而在我今日给他诊脉之时,他的脉象平稳,与常人别无二致。”
“阿絮,你说这是不是很不对劲?”
听了温客行的话,周子舒的眉头就又皱起来了。
温客行看在眼里,心道,他家阿絮今日的眉头就没舒展过,遂叹了口气,把手放在周子舒的手上,安慰他道:“不过阿絮,你也莫要忧心。”
“这位江小公子既然出手护了阿湘和那姓曹的小子,就应当是友非敌。”
“就算他的目的和企图我们尚不知晓,但是他人就在咱们旁边,若是他敢有什么异动……”
“你我二人还奈何不了他吗?”
温客行的话,周子舒倒也听进去了,只不过他担心得倒还有别的……
“但是成岭……”
周子舒想到了那一地的小话本。
虽说这事儿听起来荒唐,但是就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剥茧抽丝,那么得出来的答案也是——
这个江若雪,一定是在暗中惦记着成岭。
周子舒一想到自己家的白菜被这种来路不明的小子惦记着,心里就不舒坦。
听周子舒提到成岭,温客行哪会不懂他家阿絮的心思,只见他走过去拉住了他家阿絮的手。
“阿絮啊。”
“急缩手,且抽头,莫使身心昼夜愁,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做远忧。”
听了这话,周子舒与温客行对视片刻,眉头也慢慢舒展开了,只见他把手从温客行的手里抽出来,顺便还拿走了他的扇子,并用扇子挑起了他家老温的下巴,笑道:“老温啊,你何时看得这般开了?”
“当初也不知是谁,嫌弃蔚宁嫌弃得紧,拧着阿湘的耳朵让她不许跟蔚宁来往。”
温客行把他家阿絮挑着他下巴的折扇扒拉开,不以为意道:“阿絮,这你就说错了。”
“不止是当初,我现在也嫌弃那没文化的臭小子嫌弃得紧。”
听了这话,周子舒翻了个白眼,道了一句,“温三岁。”
温客行听了,又往他家阿絮身上贴了贴,“阿絮,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提它做什么,咱们还是要珍惜眼前人。”
“不知阿絮何时愿与我这眼前人赴那白首之约啊?”
这次,周子舒倒是没推开他,而是喝了一口杯中酒道,“这样吧老温。”
周子舒拿扇指了指天,又拍了拍温客行的胸膛道,“等什么时候,这纤云不变,飞星无恨,银河无所苦,鹊桥相见欢,便是你我的良辰吉时。”
闻言,温客行在心中无奈地笑了。
阿絮这一番话,说得虚虚实实,缥缈无根。
十年了,他们可以同生,可以共死,可以在江湖里翻云覆雨,也可以做那天涯浪客。
他们珍惜彼此,珍重彼此,也正因过于珍惜,过于珍重,而有些情愫终究不敢诉说,有道坎终究未曾跨过。
跨过是天涯,却也可能是深渊。
世上最令人心伤的,不是携手赴死,而是相濡以沫,最终相忘于江湖
……
***
张成岭这边又替一文熬了小半个时辰的药,等着一文回来,但是等了半天都不见一文还有他师父师叔的影子,心道可能是三人喝开了忘了时辰,索性他就帮着一文把药熬好了,盛到了碗里,打算给江若雪送过去。
毕竟要想身体好,药还是要按时吃。
路过大堂的时候,他看到几个小孩在那儿吃蜜饯,又想到了什么一般看了看自己端着的这碗黑乎乎的药汤,于是就管掌柜的要了点蜜饯,连着汤药一起端上了楼。
而彼时,小睡了一会儿的江若雪醒了,觉得精神头恢复了不少,就想试试看这次毒入心脉,有没有损伤他的内力,于是就下了床,只见他站在房梁下头,慢慢运转内息,倏然将手中的白绫飞了出去,让其朝那房梁攀去,力道速度,不输以往。
看来他体内的毒,还尚未失控。
这样想着,江若雪安心了,便收了内劲,那白绫也就软趴趴地搭在了房梁上,江若雪刚想将白绫撤回袖中,就听门外有人敲门,他以为是一文,也未多想,直接便道了句,“进来吧。”,谁曾想,推门而入的不是他那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小厮一文,而是……
张成岭?
江若雪看到张成岭,整个人的精神瞬间就又绷起来了,尽管心里头分外尴尬,但还是勉励装着自然。
江若雪微笑道:“张公子怎么……”
然而江若雪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张成岭脸色一变,将手中的汤药还有蜜饯都放到了一边,之后瞬间出剑,将他手里拽着的白绫给砍断了。
江若雪:“……”
江若雪看着从天上飘下来的破碎白布,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张成岭快走两步到了他面前,脸色严肃道:“江公子,可是发生了什么无法释怀之事,竟让你想就此轻生。”
“江公子若是信得过我,可说与我听,我虽实力不济,但是我师父和师叔却是一顶一的厉害,他们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江公子,人生在世,生命可贵,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再有此念头了,不然只会引得亲者痛,仇者快。”
张成岭抓着他的手臂,说得语重心长,江若雪从他那郑重的表情可以看出,张成岭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江若雪看了看房梁,又看了看自己惨遭分尸的白绫,眨了眨眼睛。
所以……
刚刚张成岭是怀疑他要……
上吊自杀?
别说,好像还真有点引人误会。
虽然可以理解,但是江若雪还是没忍住笑了,“张公子误会了,我刚刚只是想运转一下内息试试,看看有没有受内伤,这白绫……”
“其实算是我的武器。”
江若雪笑起来很好看,看起来有种浅淡的温柔,张成岭也不知道自己是看人看傻了,还是听说了这个乌龙真相自己被自己给糗傻了。
反正整个人都呆了。
过了半晌方才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对,对不起啊江公子……”
“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你要……”
“还把你的武器弄坏了……”
“不如明日,你与我上街,你挑一把你中意的,我赔你!”
张成岭的目光真诚,话也说得真诚。
江若雪感觉张成岭怕是他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最真诚的人了。
之前因为小话本的事,他本觉得见到张成岭很是尴尬,但是此时,看到张成岭那双真诚的大眼睛,江若雪却觉得心里头的那几分尴尬好像正在慢慢消散……
江若雪:“没关系,张公子也是为我好。”
“我本就没什么固定武器,那白绫也只是顺手用着罢了,若还想用,一文那里还有好几条呢,张公子不必介怀。”
“张公子是来给我……”
“送药的?”
江若雪看着刚刚因一时情急,而被张成岭放到一边的汤药问道。
经江若雪一提醒,张成岭这才想起来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一边恼着自己健忘,一边将药递给江若雪。
“嗯,一文被我师父师叔拉去喝酒了,让我帮他看下药。”
“只是他一直没回来,药又煎好了,我担心凉了药效不好,而且喝冷药对肠胃也不好,索性就给你拿上来了,结果刚刚一着急还洒了点……”
江若雪从张成岭手里把药碗接了过来。
药碗热热的,果然是刚刚才煎好的。
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在江若雪的心里蔓延,有点暖暖的,热热的。
这就是世人常说的,被人关心的感觉嘛?
江若雪用勺子舀了舀碗里的汤药,发自内心地跟张成岭道了一句,“多谢。”
说着就端起碗,打算把药喝了。
而张成岭则接着道:“不用谢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
“哦对了,这药闻起味来就苦极,我刚刚跟楼下的掌柜的要了点蜜饯,江公子若是怕苦可以……”
然而还没等张成岭说完,他就看见江若雪端起药碗,面不改色地把那一碗药,都喝了个干净。
江若雪从头到尾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好像,就好像没有味觉一般。
张成岭看着那空了的药碗,惊讶道:“江,江公子,你不觉得苦吗?”
江若雪擦擦嘴,又回味了一下嘴里的味道说:“还好。”
他这药都喝了十来年了,最开始好像确实是被苦得哇哇乱叫,四处吐,但是后来好像也就习惯了,苦不苦的,反正想活着就得喝,你是吐出来还是咽下去,没人在意,那些人每天的任务也不过就是把药送到他手里。
后来也就习惯了。
也就不觉得有多难喝了。
闻言,张成岭佩服道:“江公子真是,令人敬佩!”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还以为江公子会和我一样怕苦,所以……”
说到这里,张成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说来也怪惭愧的,堂堂龙渊阁阁主,镜湖派掌门,四季山庄庄主,一代大侠,不怕流汗不怕牺牲,但是竟然会吃药还怕苦,每次吃完药都要塞十个八个蜜饯到嘴里缓缓。
而江若雪此时又想到了小话本里的一句话——
“张大侠,素畏苦,食药必辅以蜜饯,方可。”
所以……
张成岭是怕他这药太苦,自己会喝不下去,所以才特意要了蜜饯上来?
世界上竟真的有这般……良善贴心的人嘛……
在江若雪活过去的这二十多年里,他接触到都是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他们残忍,嗜血,无恶不作,就算有的时候有那么几分像人样,也不过是为了满足他们私欲的伪装罢了。
他虽生于黑暗,但是却也并非不相信这世上有良善,只是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至纯至善。
他曾一度以为,那个女人,是美好的,是纯善的,但是当恶魔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她也最终变成了那人心鬼蜮中的养分。
所以当他听曹蔚宁与顾湘多次跟他提及他们那个单纯至善的傻弟弟的时候,江若雪便对他生了好奇,于是他便让一文去搜集了张成岭的话本。
话本上的描述千篇一律,不外乎就是正直,善良,忠义这些世间最美好的词汇,这个有着一串名头的张大侠的身上,好像就不会出现任何人性的污点。
江若雪觉得这样的人并不会真实存在。
是以,小话本上的内容也并未被他多放在心上。
直到现在……
他与他萍水相逢,但是张成岭却对他展示出了让他二十多年来都没有见过的真诚……
就在江若雪的心思百转千回的时候,张成岭却准备拿着那碟蜜饯要下楼了。
江若雪的行动快于意识,他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就已经把人给拉住了。
江若雪:“诶,等等。”
张成岭回头:“怎么了江公子?”
江若雪张了张嘴道:“……还是有点苦。”
张成岭听得一愣:“啊?”
江若雪:“刚刚喝完没感觉,现在觉得……还是有点苦的。”
这么说,张成岭就懂了。
就见张成岭赶紧转身把蜜饯捧到了江若雪面前:“没事,这有蜜饯,吃了就不苦了。”
“嗯,多谢张公子。”
“江公子,你以后叫我成岭吧,师父师叔湘姐姐还有曹大哥都那么叫我。”
闻言,江若雪一愣,冷惯了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竟然搞得有些无所适从。
江若雪看着张成岭那张纯然的脸,回以温然一笑,他以他二十多年来最真心最温柔的语气,说了一个字,“好。”
盘中的海棠蜜饯红红的,裹着浓糖,那股香甜的味道即使没放进嘴里,都让他甜进了心里。
江若雪伸手拿了一块放进了嘴里,浓郁的鲜甜萦绕在他的唇舌,久久难以散去。
这么一比,好像那碗药是真的苦。
看着张成岭的笑容,江若雪又有点晕晕的了,觉得眼前的一切如真又似幻,不是因为心脉毒发而是担心,这糖吃多了,甜惯了,以后就苦不回去了……
……
***
温客行和周子舒架着喝多了的一文回了客栈,温客行刚打算去跟掌柜的借后厨做他家阿絮的猪肉炖白菜,宋佩扬就来了。
宋佩扬走到温周二人面前拱手道:“温公子,周公子,家师醒了,想请二位往清月派一叙。”
闻言,温客行把手里的白菜往桌上“哐”地一放,转头与周子舒道:“阿絮啊,看来这猪肉炖白菜你今晚是吃不上了。”
周子舒一笑:“无妨,这不是有人来送酒了吗。”
“还是三十年前的陈年佳酿。”
温客行也笑了:“怎么,阿絮,今天下午那十坛好酒你还没喝够啊?”
周子舒抖了抖袖子道:“老温啊,这你就不懂了,这酒喝的不是酒,而是一个感觉。”
说罢,三人便一起去了清月派。
一路上宋佩扬都心事重重的。
其实师父醒来是件好事,但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忐忑不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不受控制的破土而出,将他的世界遮蔽……
……
温客行与周子舒又回到了王山的院子,只是与前次不同的是,那些本来围着王山房间守卫的清月派弟子已然撤去,院内倒显出了几分萧条。
温客行和周子舒进了屋,屋里已没了上次进来时的乌烟瘴气,只有一些淡淡的佛香味从佛像前的香炉上飘出来,王山一如昨日一般跪在蒲团上,手里拿着念珠,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为谁祝祷。
听到有人进来,王山攒动念珠的手停了下来,睁开了眼睛,但是人却依旧跪在那里,没有动作。
“可是温公子与周公子来了?”
温客行与周子舒对视一样,礼貌地冲王山的背影拱了拱手,“王掌门。”
然而王山没有回头,而是用他那有些嘶哑地声音与宋佩扬道:“佩扬,你先出去吧,为师有话要与温周二位公子说。”
宋佩扬看了看温客行周子舒,又看了看他师父,只得应道:“是……”
说着便退出了房间。
待宋佩扬离开后,温客行摇扇道:“王掌门特意避开令徒,可是想与我二人说说那三十年前霓光宫之事?”
“或许……”
“应当称你为罗山,罗掌门。”
温客行一语道破王山的身份,将这三十年来他拼命隐藏的,遮掩的,恨不得埋进土里的真相无情地揭开,温客行本以为他会失态,却没想到王山的态度十分平静,似乎好像早已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现在也许应给称呼他为罗山。
罗山沉默半晌,平静开口:“罗山多谢二位公子昨夜救我清月派于水火之中。”
“此事虽是一场误会,但却是个引子,霓光宫之事在我心中压了三十年,终是压不住了,我疯了这几日,想起了许多事情。”
“我本名罗山,是霓光宫里的一名厨子。”
“三十年前的霓光宫血案确实与我有关。”
……
于是,温客行和周子舒便听罗山讲起了他的故事。
罗山幼时家境本也富裕,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只是后来,家道中落,父母皆亡,一时之间流落街头,成了要饭的乞儿。
可能是上天眷顾,有一日行乞时,他碰到了布施的霓光宫宫主罗穹,罗穹怜他年幼孤苦便想收了他做弟子,还给他改名罗山。
只可惜他并无练武的资质,罗穹教了一段时间,便深觉他朽木不可雕也,就让他去了后厨帮忙,由此他便成了霓光宫的一名厨子。
只是罗山心中却一直有所不甘。
想想过去他家境是如何殷实,而今却要做那做饭的伙夫,以至于每夜罗山躺在床上,皆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白日里他看着光鲜亮丽的霓光宫弟子在那里谈笑风生,而他只能在油烟满天的厨房里蓬头垢面。
不甘心这种情绪一旦滋生,就会在心里疯狂生长,最后难以遏制,遮挡住心里的最后一片天光。
慢慢的,罗山开始觉得,他之所以会沦落到这般境地,皆是因为遇人不淑,是罗穹没有发现他的能力。
他开始想要离开霓光宫。
罗山一边攒动念珠一边道:“于是我准备动手了。”
“那日正是大小姐的婚宴,整个霓光宫上下都好不热闹,江湖上来了好多人,他们互相寒暄着,根本不会注意到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厨子。”
“我趁机将软骨散下进喜宴里,打算趁他们中招之后,顺走一笔钱财,之后离开霓光宫,去寻一个能够让我大放光彩的门派。”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自以为是那黄雀,却没想到,只是为人铺路的螳螂。”
说到这里,罗山慢慢闭上了眼睛,他似乎在以这样的方式麻痹自己,他以为这样他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三十年前那场杀戮了。
那一日,新郎官赵敬,血洗了霓光宫,无论是罗家人还是前来贺喜的江湖人士,皆死于他手,而罗山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这三十年来,每个晚上,躺在床上,他都会回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躲在几具尸体的下面,瑟瑟发抖地看着赵敬对着尸体插上一刀又一刀,好确保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一切的起因不过是一个“贪”字。
罗山从未想过要害霓光宫中任何一人的性命,他虽觉得宫主罗穹让他白玉蒙尘,但是他的布施之恩他却没齿难忘,在霓光宫中他虽与那些高傲的内门弟子并无交集,但是许多丫鬟小厮却都与他关系颇好。
他虽想偷些银子离开,但是却从未想过要这些人死。
只是……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我从未与赵敬合谋,我也从未想过会与赵敬不谋而合……”
说到此处,罗山的眼里留下了悔恨的泪水。
若不是他那软骨散,当夜所有身在霓光宫的人都不会任由赵敬宰割,毫无反抗地没了性命。
赵敬,固然是刽子手,但是他亦算得上是这场血案的元凶。
关于霓光宫的血案,温客行想过很多种可能。
可能是这罗山与赵敬合谋,一人图财一人杀人。
也有可能是这罗山从头至尾便是赵敬的棋子。
却没想到……
温客行问罗山:“你与赵敬,当真不识?”
罗山摇摇头:“我区区一个厨子,又怎会识得霓光宫的新婿?”
“赵敬那晚杀红了眼,所以并未察觉出罗穹的软骨散发作了,只觉得是天助于他,要成就他的霸业。”
一个人,当他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他可能会心怀忐忑,但是当他杀了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更多更多人之后,他便全忘了,他的眼里就只剩下了杀戮,整个人都被那利刃刺进皮肉的快感支配,根本不会注意到更多。
在这场血案里,赵敬是恶鬼,他也是恶鬼。
命运最捉弄于人的,不是恶鬼合谋,却是不谋而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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