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乐书网]
https://www.leshuxs.org/最快更新!无广告!
“这三十年来,我噩梦缠身,每每午夜梦回,都会想起那个血流成河的晚上。”
“我被良心折磨着,变得越发胆小懦弱,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草木皆兵。”
“这一次收到‘天葬阁的来信’,我信以为真,我以为这是天道轮回,是三十年前惨死在罗家的人来向我复仇索命。”
“所以我开始疯癫,疯狂地求佛念经,试图舒缓心中的恐惧,让自己内心稍安。”
罗山说这些时,声音嘶哑哽咽,脸上也尽是悲楚,看起来是当真悔恨。
只是,无论再如何悔恨,也不过是佛前空垂泪,人死不能复生,错已经铸成,往昔时光无法回溯,是是非非终究木已成灰。
听到此处,温客行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些难以接受这样一桩滔天血案的背后竟是如此荒唐。
一个心比天高的无能之人想要盗取主人家的钱财远走高飞,却没想到给真正的刽子手推了舟。
没有什么蓄谋已久,没有什么勾结合作,一切就是这么刚刚好,就是误打误撞,就是让人觉得荒诞滑稽,可悲又可笑。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原来无论你是个不起眼的厨子,还是像赵敬那样响当当武林人物,一念之差,便能让你变成恶鬼。
人心即鬼蜮,一旦陷进去,便是万劫不复。
罗山说完这些,屋子里是许久的沉默,只能听见佛像前的佛香燃尽,香灰掉落在桌面的声音。
这时,周子舒看着他小心翼翼捻动佛珠的手指问了另一个问题,“罗家,可还有位二小姐?”
罗山:“没有。”
周子舒:“那罗家偏院里的那间小屋的主人又是谁?”
罗山:“年岁太久,不记得了。”
周子舒又问:“那传言说清月派手中的可换黄金万两的宝物……”
罗山神色不变道:“尽是子虚乌有。”
罗山回答得平静笃定,但是周子舒却看到罗山捻动佛珠的动作慢了两分。
罗山定是知道些什么,只不过他不想说。
也许是不能说,也许是不想说,总之多问无意。
周子舒:“真相已经揭开,不知罗掌门打算如何自处。”
罗山像是思考了很久,最后攥紧手中的佛珠道:“罗某后半生必定吃斋念佛,日日跪在佛前,为霓光宫那些枉死之人诵经祈福,以赎罪孽……”
周子舒失望地摇摇头。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罗山皆是胆小懦弱,三十年来,关于罗浮梦发疯血洗霓光宫一事传得人尽皆知,然而他口中说着懊悔,却不敢对任何人说出背后的真相,任由霓光宫大小姐成为大家口中的疯子,任由赵敬这个禽兽逍遥法外。
哪怕事到如今,他虽将真相说了出来,到最后却仍是惧了,他不敢说出以死谢罪这样的话,因为他真的怕死,真的不想死。
良心未泯却又懦弱自私,人性之复杂,当真可悲可笑。
闻言,温客行冷笑一声,“诵经祈福,以赎罪孽……凭你也配?”
“罗掌门怕是不知道吧,在下与那霓光宫大小姐罗浮梦有着十来年的交情,既已知晓真相,按理说我现下便该杀了你这忘恩负义之人替霓光宫上下报仇,只是……”
温客行收了收自己激动的情绪继续说,“比起我,似乎更有人应当报仇。”
听到这话,情绪一直波澜不惊的罗山陡然睁大了眼睛,手也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温客行像是对他这般惊惧的反应很是满意,笑道:“你门下那些弟子,当真都是孤儿吗?”
温客行问出这个问题就好像是掐住了罗山的脖颈,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渐渐有了窒息之感。
“我听宋佩扬说,他们都是你收养的。”
“罗山,你这等自私狭隘之人会做这等好事?”
“怕不是心中有愧吧?”
“当年枉死在罗家的那些人里,应当有不少家中都有妻子儿女吧。”
“宋佩扬,又是你哪位故交之后呢?”
与温客行的话音同时落地的还有罗山手中的佛珠,因为情绪太过激动,他捻动佛珠的力道大了几分,串着佛珠的丝线崩断,佛珠滚落了一地,那与地面碰撞而发出的清脆声响,让人心慌。
罗山盲目地张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就听门外也传来了声响。
那是宝剑落地的声音。
这把剑,正是他及弱冠礼之时他师父送给他的礼物。
宋佩扬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选择偷听。
从小师父便跟他讲,偷听人讲话非君子所为。
然而今天……
他实在是心中难安,便在退出房间之后又折了回来,结果就听到了那段血淋淋的过去,看到了他和善仁慈的师父人皮下的那张恶魔的脸。
他突然想起了二十年前,师父找到他的那一幕,那一天大雪纷飞,鹅毛般的落雪,迷得人眼睛生疼。
那一天,他娘死了,病死的。
她娘死的时候哭着跟诉说了她这一生的不幸,具体的,时间太久远了,当时他年岁还小,也记不得了,大概就是说,他们一家人本来生活得平静安宁,仗着伯父在一个大户人家当管家,他们一家人在村里也算是很有面子,只是后来突然有一天,他伯父死了,好像是那大户人家遭了难,一夜之间都死光了,父亲与伯父感情深厚,听说小的时候伯父为了救父亲还险些丧命,是以听闻了伯父的死讯,父亲便发誓要为伯父报仇,他开始四处寻高人拜师,哪怕后来娘亲生了他,父亲也一直都没有停下复仇的脚步,娘亲也劝过他,只是那时候的父亲好像已经陷进去了,他的余生里好像也只剩下了复仇。
但是父亲年岁大了,又没有武功底子,凡是有点名望的门派都不愿意收,只能去和一些野路子学,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学了两年,倒也被他学出来了点东西,于是父亲便去复仇了。
去了一个叫什么鬼谷的地方,反正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而她娘亲却还是每日站在家门口盼着父亲回来,日复一日,结果盼着盼着就把自己盼病了,而病着病着就把自己病死了。
当时他抱着他娘的尸体嚎啕大哭,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把嗓子都哭哑了,但是他们母子俩素来孤苦,是以无论他哭得多厉害,都不会有人来帮他们。
宋佩扬哭完了,便冒着大雪,拖着他娘的尸体,想把她埋在院里她最喜欢的那棵桃树下,只是当时只有四五岁的宋佩扬,小小的身体,废了半天的劲,手脚都冻僵了,也只是堪堪把他娘的尸体拖进了院子里。
就在宋佩扬用弱小的胳膊,挥动着铲子挖土,想把他娘亲埋了的时候,他师父出现了。
罗山帮他把他娘亲埋了,还给她立了碑。
当时的宋佩扬还好奇地问他,他们素昧平生,他为何会知晓他娘亲是宋夫人。
而当时他师父却是回答他,这里是宋家村,所以我猜想这里的人都姓宋。
当时年纪还小的宋佩扬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转头便忘了,而今回过头来想想,他师父,怕是一早便知道他是谁,他母亲是谁,父亲又是谁。
后来他师父便将他带回了清月派,当时清月派里已经有了许多叔叔婶婶,听说都是被师父救济来的,当时的宋佩扬觉得,师父当真是个大善人。
后来罗山就收了他做弟子,养育他成人,再后来师父又带回来了许多师弟师妹,清月派虽然也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但是日子过得却很是愉快,门内之人的感情都很好,若不是今次这件事,剥开了肮脏龌龊的真相,他们可能会一辈子活在这虚假的欢愉里。
也不知如此这般是幸还是不幸。
他们皆以为遇见罗山是幸事,却不知罗山也正是造成他们不幸的恶魔。
师恩如山是他,血海深仇也是他。
一时间宋佩扬也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那把罗山送给他的剑掉在地上,怕是再也捡不起来了。
……
宋佩扬进了屋,温客行和周子舒便从罗山的房间里出来了,这段纠缠于他们师徒的恩怨,还是要他们亲手斩断,是曲终人散还是破镜重圆,谁又知道,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这场过去的看客罢了。
……
出了院子,天色有几分暗沉,掉着星点雨滴,雨滴中还混着淡淡花香,这本该是个百花齐放,花神祝祷的日子。
离开之前,周子舒又回头看了一眼罗山紧闭的房门,问他家老温,“你说宋佩扬会杀他吗?”
温客行决然道:“为什么不?”
“他幼时孤苦不都皆因这人的业障?”
周子舒感慨:“只是孤苦无依是因他,养育之恩也是他。”
温客行冷笑一声:“养育之恩?”
“究竟是真心想赎罪,还是只是为了宽慰自己,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少做些噩梦?”
周子舒:“那你说,罗二小姐一事,他知道多少?”
温客行皱眉想了想道:“不该半点不知,只是……”
“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能让他这般愚昧自私贪生怕死之人都愿意守口如瓶。”
这点周子舒倒是很同意,“当年他给霓光宫的人下了软骨散,害得几十口人丧命,按照罗山的性子定是怕极,纵使是后来有了赎罪的念头,我觉得他也没必要还留在渝州城。”
“按照他那点胆子,继续呆在渝州城,他就不怕午夜梦回,厉鬼索命吗?”
“应当是有什么原因,让他不得不留下……”
温客行眯起眼睛:“阿絮的意思是,与那罗家宝物有关?”
周子舒:“谁知道呢。”
周子舒看向温客行道,“管他是什么呢,又与咱们何干?”
“罗山不肯说就是铁了心要把这个宝物拖进棺材板里,咱们又跟着凑什么热闹。”
“左右阿湘蔚宁无事,不如歇两天便一起启程回四季山庄,看看我师父留下的手札,好生追查一下那乱跟我四季山庄攀关系的九州府梅先生是谁,若真有不长眼地来山庄滋事,温兄便一扇子结果了他,送他下去见阎王。”
说着周子舒还有模有样地学了一下温客行飞扇子的样子,不能说是完全一样,但也是像了七八分。
闻言,温客行笑了:“阿絮啊,你这不光是讹我做奴才,还是讹我做护院啊。”
“这寻常人家的奴才和护院一个月还有几两银钱拿呢,不知阿絮你这堂堂四季山庄前任庄主,打算给我多少银钱啊?”
听了这话,周子舒转身与温客行道,“这银钱是没有,美人倒是有,温公子可心悦啊?”
温客行靠近周子舒道:“若是美人如阿絮这般,自然心悦。”
周子舒笑着看向温客行:“美吗?”
温客行眸色微深:“完美。”
言罢,周子舒拉着温客行胳膊就往外走。
温客行:“诶,这位美人是要拉小可去何处啊?”
周子舒唇角一勾:“你猜。”
温客行被周子舒一边拉着走一边道:“莫非是要与我共赴巫山,陶然忘忧,不亦乐乎?”
周子舒停了下来顺便瞪了他一眼,“再说把你卖到青楼去。”
温客行赶紧态度端正起来,“那阿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周子舒边走边道:“今日是花朝节。”
温客行一怔:“花朝节?”
周子舒:“嗯,有庙会。”
伊川雪夜,洛浦花朝,执子之手,得消良辰。
……
***
傍晚,江若雪感觉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就想下楼去喝口茶,结果刚开了门就碰见了打算出门的阿湘和曹蔚宁。
江若雪:“曹大哥,湘姑娘这是要去吃晚饭吗?”
闻言,曹蔚宁腼腆笑道:“差不多吧,今日不是花朝节嘛,听说掌柜的说渝州城今晚有庙会,我与阿湘便打算去逛逛。”
“庙会?”
虽说江若雪文能吟诗作对,武能以一敌十,但是这庙会倒当真是没去过。
曹蔚宁点点头:“是呀,听说渝州城的花朝节庙会很是热闹,不光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花神娘娘的游街,花神娘娘美得很,若是有情人得到了花神娘娘的尚赏红,那便能生生世世地在一起。”
说到此处,曹蔚宁偷偷摸摸地用余光?攘艘谎叟员叩陌⑾妫??傻氖前⑾嬉苍诳此??饺四抗獠黄诙?觯?土⒖毯π叩匕淹繁鹂?恕
即使已经夫妻十年了,这两人间却还是一如初见那般纯粹温暖,看向彼此时还是会如十年前酒楼初遇时那般怦然心动。
“原来如此。”
江若雪自幼长在南疆,又是在天葬阁那肮脏腐朽的地方过活,自是没接触过这些人间的热闹,是以心里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细心的曹蔚宁也看出了江若雪眼中的好奇,遂热情道:“江公子可是想去?那不如与我和阿湘一道……”
江若雪听了,赶忙拒绝:“不了曹大哥,你与湘姑娘逛便好,我若是想,便等晚饭时候去看看。”
纵使江若雪心中有再大的向往,他也不想去打扰人家的夫妻约会。
曹蔚宁听了也不强求:“如此也好,那江公子若是去了想寻人作伴,随时可以来找我和阿湘。”
江若雪礼貌地笑道:“一定。”
之后又简单聊了两句,在阿湘的催促下,两人便出了客栈,去庙会逛了。
而江若雪则是站在原处若有所思。
庙会……
听起来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若是能寻个人去……
这样想着想着,江若雪的目光就飘到了他斜前面的那扇门上。
巧了,这扇门后住的,正是张成岭。
就在江若雪的眼神在张成岭的房门上飘忽不定的时候,他正对着的这扇门却开了,一文推门走了出来。
一文醉得快,但是醒得也快,下午睡了个把时辰,此时已经全然酒醒了,这一醒就听见他房门口好像有人聊天,他也是被温周二人搞出了心理阴影,下意识就担心又有人来绑架他,于是就趴在门上,听到了他家公子和曹蔚宁的对话。
听起来他家公子似乎想去庙会?
作为一个贴心的小厮,为主人排忧解难是分内之事,于是立刻就推开门道,“公子别急,等我披个外衣咱们就去逛庙会……”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他家公子就非常冷漠地给他打断了。
江若雪:“你喝醉了,睡着了。”
一文一愣:“……没有啊,我醒了啊。”
江若雪:“不,你醉得不省人事。”
一文:“???”
一文发现自从他家公子少年怀春之后他就越来越不懂他的想法了。
只见江若雪扬起手刀:“要我帮你一下吗?”
一文:“……”
一文算是品出来了,他家公子是不想和他一起去庙会。
他还不想去庙会呢,人挤人的,有什么好逛的。
一文:“……不必了,我好像确实还没醒……”
说着,一文就一边装醉一边倒退回了自己房间的床榻边,之后利利索索地躺了回去。
江若雪见了,满意地把一文的房门关上了。
之后酝酿了一下情绪,去敲了隔壁的房门。
“叩叩叩”,敲了几声门开了,张成岭出来了。
张成岭看见江若雪,有些意外:“江公子?”
江若雪一改之前面对一文时的冷脸,笑得特别温柔,“我听曹大哥说晚上城里有庙会,还挺热闹的,本想去逛逛,但是一文今天和温周两位公子喝酒喝多了,还没醒……”
说着,隔壁就非常适时地响起了一文的呼噜声。
一文真的表演的非常卖力了。
“所以……”
“成岭,你晚上有没有空?”
“我们去逛逛?”
可能是怕张成岭拒绝,还没等张成岭表态,江若雪就又道:“我自幼生活在南疆,又素来体弱,很少有机会出门,还是第一次赶上庙会……”
说着,江若雪非常不经意地咳了两下,话里面既包含了对庙会的向往,又包含了体弱多病的无奈,真是令人动容。
趴在隔壁墙上偷听的一文,听到他家公子这么说话,那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恨不得用手挠墙缓解尴尬,但是他现在只能打着呼噜装成个醉汉。
张成岭本也没想着拒绝,在听到后面这番话后就更不会拒绝了。
于是当即便道:“好啊,正好我也许久没逛庙会了,我们一起去。”
“也不知这庙会上有什么,会不会有卖兵器的啊,刚刚弄坏了你的武器,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听到张成岭答应他,江若雪松了口气,也不知为何,刚刚他竟然生出几分紧张,就连他第一次杀人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可能是被这世界苛待太久,他只是想流露出一点善意都有些畏手畏脚。
江若雪笑道:“没事,去逛逛便知了。”
“我刚刚听曹大哥说,晚点似乎会有花神娘娘游街。”
提到这,张成岭的话匣子也打开了,滔滔不绝了起来,“花神娘娘啊……”
“我记得我娘跟我说过,她和我爹就是在花朝节的庙会认识的,当时他们俩啊,就接到了花神娘娘的赏红。”
江若雪:“花神娘娘的赏红?那是什么?”
张成岭:“赏红便是祭花神时,花神娘娘抛下的红丝带,若是有情人接住了,再由二人亲手系在花枝上,那这二人就会受到花神娘娘的庇佑,生生世世,恩恩爱爱。”
张成岭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也带着几分向往。
二十多岁的少年郎,正是意气风发,春风得意之时,谁不幻想自己身边能有个如花美眷,来一段侠骨柔情。
其实在张成岭心里,侠骨柔情也好,缠绵悱恻也罢,风花雪月固然美,但若是能像师父一样,得师叔那样一个知己良人,诗酒江湖,天涯作伴,他亦是满足。
江若雪:“那你的父母得了花神娘娘的祝福,现在一定很恩爱了。”
提到爹娘,张成岭眸里的星光淡了下去,“他们已经……不在了……”
亲人逝去的伤痛,是无论多少年,都抚不平的疤。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江若雪心下有些慌,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正有些失落的张成岭突然感觉眉心多了一抹凉凉的触感,他看向江若雪,发现这人正用手指轻抚着他的眉间。
张成岭有些错愕:“江公子……”
江若雪脸色歉然道:“对不起,是我失言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我小时候刚被……收养的时候,总是哭闹,我的……养母就会这样抚我的眉头,她跟我说,万般忧愁皆是下了眉头便上心头,若是能将眉间愁思抚去,心里头便能快乐许多……”
这是江若雪第一次抚一个人的眉头,动作有些笨拙。
刚刚他心中发慌,便想起了小时候那个女人的说法,鬼使神差般地照做了起来。
虽然后来发生的事,让他憎恨厌恶那个女人,但是不得不承认,最初的她确实让他感受到了安宁与温暖。
而此时,看着小心翼翼为自己抚眉头的江公子,成岭心里也有了些别样的感觉。
那微凉的指腹,一下一下梳着自己的眉心,好像当真可以把所有烦恼都抹掉一般。
江公子……果然是个好人!
不仅长得好看,人也很温柔!
一定得想办法将江公子的病治好,好人该有好报才是啊!
躺在床上装醉的一文要是知道张成岭心里居然已经将自家公子当成了“好人”,怕是都会怀疑这个世界。
只听张成岭道:“没事的,不怪江公子,我父母他们……我相信有花神娘娘的眷顾,他们下一世,一定还是恩恩爱爱地在一起的!”
“我们走吧,去看庙会!”
看到张成岭眼睛里重新亮起来的光,江若雪揪着的心也安了,点头道:“嗯。”
于是两人就肩并肩,欢欢喜喜地出了客栈。
听到两人离开的脚步声,一文也不打呼噜了,在床上翻了个身,也顺道给他家公子翻了个白眼。
……
***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此时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去,但是渝州城里却已是张灯结彩了起来,今日正是花朝节庙会,大街上贩夫走卒吆喝叫卖,杂耍戏法令人眼花缭乱,三五孩童跑来跑去,才子佳人亦是遥遥相望便开始相对成诗,一时间热闹非凡。
周子舒本来是看温客行因为罗家的事,心情不佳,又刚好听说了花朝节庙会一事,就想着拉他来散散心,现下可好了,温大谷主心情是好了,他的荷包可不好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瘪下去。
温客行进了庙会那可当真是撒开了欢,一会儿要看戏法,一会儿又要去和别人斗鸡,这会儿周子舒正忙着给他刚刚买的花糕付钱呢,一眼没搂住就不知道人又跑到哪儿去了。
忍痛付了银子,周子舒感觉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下意识转身,结果就看到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人冲他张牙舞爪地鬼吼鬼叫,一副想吓死他的样子。
周子舒:“……”
周子舒翻了个白眼,之后非常无语地把温客行的鬼面具给掀开了,把花糕塞进了他那正龇牙咧嘴的嘴里。
周子舒:“老温,你几岁了?”
“无不无聊?”
被他家阿絮塞了一嘴花糕的温客行想说话,但奈何嘴被堵上了,只能鼓着腮帮子哼哼唧唧。
看到温客行这副熊样,周子舒乐了。
周子舒调侃道:“我们平日里风流倜傥的温大谷主不是很能说吗,怎么现下不说话了?”
温客行也不是属鱼鹰的,能直接把嘴里的花糕吞下去,再想说话也得慢慢嚼慢慢咽,是以此时只能插着腰,气哼哼地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周子舒。
当然,温客行也不会就这样安分着,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拉着开怀大笑的周子舒就往一处人群里挤。
这块坐着的是一个吹糖人的老伯,老伯的手艺很绝,不仅能做出花鸟兔子的糖人,还能做出人形,是以现在一堆人围着他。
温客行好不容易拉着周子舒挤到了前面,然而此时他的嘴正被花糕堵着,只能可怜巴巴的看着周子舒之后伸出手指捅捅他,疯狂暗示。
周子舒无奈只能问:“老人家,这糖人多少钱啊。”
老人家专心做着糖人,头也不抬道:“动物五钱,人十两。”
闻言,周子舒心道,难怪围着的人这么多,但是真买的却这么少,十两银子换个糖人,着实亏,只是再亏那也是千金难买爷高兴,架不住咱们周大首领今天开心。
周子舒从钱袋里拿出十两银子,放到老伯面前,指着温客行道:“那就麻烦老人家帮我捏个他。”
“多大都行,但最好是能一口吃掉。”
看到银子,老伯马上喜笑颜开,一边收钱一边应和,“得嘞,您稍等。”
听说他家阿絮要把他捏出来吃掉,温客行哪儿干啊,赶紧把嘴里最后一口花糕给吞了下去,之后趁周子舒不注意,又从他荷包里掏出来了十两银子,放到老伯面前道,“老人家,也给我捏下这位美人。”
“大小都可,但是最好是能……慢慢吃掉。”
“慢慢吃掉”这四个字是温客行凑在周子舒耳边说得,还特意嗔了个长音,个中深意不言而喻。
但是捏糖人的老伯哪管你那个,只道遇到两位有钱的大爷,正乐得合不拢嘴呢,“一定一定,包您满意。”
周子舒:“……”
周子舒心道,就不能让这人有开口说话的机会,不然真真让人想打他一顿。
就在二人等着糖人做好的时候,旁边的人群又传来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动静。
秉着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的原则,温客行寻着声凑了过去,就看见一群人合抱着个高台爬来爬去的样子,遂向旁边的一个书生问道:“这位兄台,不知此处是在做什么,竟这般热闹。”
只见那书生摇头晃脑地答道:“兄台是外乡人吧。”
“这‘踏芳菲’是咱们渝州城花朝节的传统活动。”
“你看到那高台上插着的花枝了吗?”
说着那书生便用扇子朝天上一指,温客行顺着看过去,果然便看到高台上各个高度皆插着花枝,风吹过,花枝抖动,花瓣旋落,落了一地芳菲,飘来阵阵芬芳。
“祖上有说,说这谁能在这花朝节时取到踏芳菲上最高处的花枝,赠与心上人,再绑上花神娘娘的红绸,便能把彼此的名字刻在三生石上,缘定三生。”
“所以啊,每年这踏芳菲都是花朝节里最热门的活动,无论是杀猪的屠夫还是文弱的书生,都是卯足了劲儿往上爬呢。”
“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
温客行摇着扇子,看着高台上最高处的那枝花枝,重复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温客行看向周子舒,“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阿絮啊,你可想要那花枝?”
“小可这便去给你折来。”
说罢,温客行便要运起轻功,飞身而上,却是被周子舒给拽住了。
周子舒一笑:“这谁赠谁还不一定呢。”
言罢,便抢先温客行一步飞上了高台,温客行自不甘示弱,紧随其后。
一时之间两人凌空于高台之上,抬头是月满冰轮,俯身是灯烧陆海,两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一招一式间犹如仙人起舞,不矜不伐却又针锋相对。
那些刚刚还拼命抱着高台往上爬的人此时也都看呆了。
台下的小女孩拽了拽娘亲的衣角用稚嫩的声音道:“娘亲,我看见仙人了!”
只听她娘亲摸了摸她的头道:“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囡囡今日见到仙人,一辈子都会有福气的。”
小女孩啃着糖葫芦,咧开嘴快乐地“嗯”了一声,就继续抬头看仙人了。
……
而此时,正给温周二人做着糖人的老伯,看着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二人感叹道,“身如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总有风流趁年少。”
“年轻真好啊……”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