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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山河令续之成岭传 > 第 28 章 唐门兄弟,同气连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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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四……”

    唐三错愕地看着唐四,似乎完全没想到唐四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们,不是最好的兄弟吗?

    唐四凄楚道:“三哥,事到如今你就不要再隐瞒了,四弟我都知道了,那天你喝多了,你全都说了……”

    喝多?

    唐三想起了前几日与唐四喝酒的事。

    他记得那晚他确实喝了很多酒,好像也确实拉着老四说了许多,但是具体说了什么他却是想不起来了。

    他可能跟他絮絮叨叨了许多往事,也可能跟他骂了哥哥弟弟,但是无论他说了什么,他都不可能跟唐四说唐林,唐五是他杀得,而他也更不可能去杀唐大。

    老四在污蔑他!

    唐四的话就像是一只利爪,在唐三的心上狠狠地剜去了一块,而这一块上,刚巧就刻着他们这几十年的情谊。

    唐三缓步走到唐四的面前,揪起了唐四的领子。

    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似是怒极也似是悲极。

    “好!”

    “你说!”

    “你说我那天晚上到底说了什么!”

    “老四今天你就给我把话明明白白地说清楚!”

    唐三怒不可遏地吼着他,而唐四也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好!”

    “三哥,虽然你我兄弟一场,但是大是大非面前,我终究还是要对不住你了。”

    “做兄弟的也希望你不要再错下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唐四的眼里闪着泪光,泪中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心痛。

    唐四把自己的领子从唐三的手里扯出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指着唐三朗声道:“是你!三哥!”

    “是你杀了他们!”

    “你杀唐林是为怨。”

    “你怨他总是以你触犯门规为由处罚你!”

    “你杀老五是为妒。”

    “因为你从小便嫉妒老五什么都有。”

    “他有大哥二哥的爱护,家里又有如花美眷相伴,而你,一无所有!”

    “你杀大哥是为贪。”

    “前两日你败光了府上的家财,又去找大哥要钱,大哥这回没给你你便起了杀心!”

    “三哥你丧心病狂,怨妒贪三毒俱全!”

    “然而,这还不算完,你甚至连我,连二哥都算计在内了。”

    “你简直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恶鬼!”

    唐四的声音歇斯底里,他似乎是用了全身的所有力气大喊,他想让在场的武林人士,不,或者是应该说他想让全江湖的人都能听到他三哥罄竹难书的恶行。

    面对唐四的指责,怒火攻心的唐三,猛地一甩衣袖,把满桌喜宴全都扫到了地上,鸡鸭鱼肉翻了一地,和浓烈的酒水混在一起,在滚上那满地尘埃,像极了他泥烂不堪的人生。

    “你血口喷人!”

    唐三颤着手指着唐四,“老四,你为何要害我!”

    打从唐三有记忆开始他便认识唐四,甚至可以说唐四是他人生中认识的第一个人。

    在入唐门之前,他们一起睡破庙,一起吃剩饭,一起挨那些有权有势的富人的打,晚上睡觉他们会分一张草席,讨到馒头他们也会分彼此一半,他还记得有一年唐四生病,他冒着暴雨在医馆前跪了一宿,为他求医,他也记得,唐四为了在他生辰时给他送上一壶酒,去给那些富家少爷们当了一个月的上马凳。

    既能同苦有何不能同甘?

    当年那么苦的日子他们都依偎着走过来了,唐门的舒服日子为什么不能一起过?

    唐三虽然成天醉着,混账又无赖,不成器又没出息,但是有一点他是醒着的,他们五兄弟看似情同手足,实际貌合神离,尤其是十二年前万傀门事了之后,更是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再做,彼此之间都像是多了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壁垒,皆是讳莫如深。

    但对于他和唐四的情谊他却从未动摇过。

    他唐三一生混账,可能无论是对唐大,唐二,亦或是唐五都曾心怀怨怼,也曾巴不得对方去死,但唯独对唐四,他从来都是剖心相待的。

    只是没想到,今夜的现实狠狠地抽了他一个耳光。

    他的这位兄弟,在今晚,将这人世间最污的脏水泼给他,想要置他于死地。

    唐四的话让唐义眉头深皱,他素来信任唐四,也知唐三与唐四交情颇深,断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

    只听他质问唐三,“老三,老四说得可属实?”

    “你该知道唐门戕害同门的下场?”

    本已被唐四气得血气上涌的唐三,再听到唐义的话更是怒极,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二哥!”

    “我知道你们一直觉得我是几个兄弟里最无用的,每日只知饮酒作乐不成气候。”

    “我也确实对你们心怀怨怼,甚至说过想要杀死你们的气话。”

    “但是那也只是气话。”

    “二哥,当年师父收咱们的时候,咱们就曾发誓,唐门兄弟,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纵使再是如何混账,也不会真对自家兄弟起了歹心啊!”

    此时的唐三声音急促,似乎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自证清白。

    唐门兄弟,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听到这句话,唐义的神情有一瞬间恍惚。

    他想到了几十年前,就在唐门的那棵最大的梨花树下,他们兄弟五人,不应该说是六人,跪在师父的面前说出这句话时候的样子。

    那一日,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一时间,梦回人远许多愁,只在梨花风雨处。

    唐义心里的某个隐秘的角落似乎被触碰了一下。

    唐义沉默了。

    唐三说得没错,唐三素来不成气候,心里喝酒赌钱,纵使是有个那个心想杀他们,那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应该是没有真的付出行动的魄力……

    只是若不是唐三所为,那老四又为何要演这么一出呢……

    看到唐义脸上的犹豫之色,唐四袖子底下攥成拳头的手又紧了两分,他决定给他这个二哥下一剂猛料。

    “不,你有。”

    “三哥你伪装得太好了。”

    “这么多年,把兄弟们都骗过去了。”

    说着唐四就做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那日你喝多了,将你杀害唐林还有老五的罪行告诉了我,但是我一时心软,便没有将此事告诉二哥,只是私下里对你偷偷调查了一番。”

    “结果就发现,在你杀了唐林和老五之后,你就经常去后山找大哥。”

    “我以为你是去和大哥学佛修禅,想要忏悔自己的罪过。”

    “我以为你已经悔过,所以念及我们儿时的情谊,便想着为你遮掩此事,却没想到……”

    “你根本不知悔改!”

    “你不仅杀了大哥,甚至还想要嫁祸给我!”

    “你明知玉儿的喜宴是我筹备的,却让大哥暴尸现场,是何居心明眼人一看便知,到时候只需稍加煽动,便可让诸人以为我是凶手,让我替你顶罪!”

    “让二哥以戕害同门的名义处置我,如此你便顺理成章地将我铲除了。”

    “三哥,你好狠的算计,好毒的心肠!”

    说着,唐四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形有些踉跄,看起来像是因为伤心至极而无力支撑。

    只听他苦笑着说:“时至此刻我才恍然大悟。”

    “三哥你才是真正的扮猪吃老虎。”

    “怨,妒,贪这些是你想杀我们的理由,却也不是。”

    “你确实对我们心怀不满,但是你真正的目的却更可怕,你想要将我们肃清,成为新的唐门之主!”

    “唐门之主”这四个字分量不可谓不重。

    不仅让在场的英雄心头一震,更是让唐义的脸色变得更为冷厉,看向唐三的眼神也变得格外锋利。

    唐门威名,百年世家,一门之主虽然说不上能笑傲群雄,但却也会让自己在武林中有一席之地。

    看到唐义骤变的表情,唐四心中冷笑,果然,只要事关唐门门主的位置,他这个二哥就比任何时候都要上心。

    “这些年来你装傻充愣,步步算计,就是为了今日吧。”

    “你故意让大哥暴尸于婚宴之上,于天下英雄面前,就是为了逼二哥说出当年万傀门之事吧。”

    “你想要以此动摇二哥在各位江湖侠士心中的地位,为你日后的取而代之铺路!”

    唐义转头看向唐三:“老四说得可是真的?”

    “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说这话时,唐义已经暗暗提起了内劲,似乎只要唐三敢应一个“是”字,他就会一掌出手,将他打死。

    唐三张口想为自己辩解,然而唐四却显然不打算给他这样的机会,步步紧逼,不留任何转圜。

    只听唐四转向唐义道:“二哥。”

    “三哥戕害同门,残杀我唐门三条人命,又不知与那唐晏有何勾结,手中竟还握有缠魂丝匣,事涉万傀门,早已不再只是唐门之事,而是事关整个江湖。”

    “唐门素来以侠义立世,如今却出了此等有违侠义的乱事,于情于理,今夜我们唐门都应给天下英雄一个交代!”

    唐四的话点醒了唐义。

    如果唐林,唐五还有唐大只是单纯的死了,没有人提起万傀门,那么唐门大可以以一句家事关起门来处理,然而……

    自唐大的尸体从房梁上掉下来的那一刻开始,万傀门就注定成了这场戏中的一角。

    不管是无心插柳还是精心算计,万傀门的旧账都已经被翻了出来,被不知道多少双手推到了他面前。

    老四说得对,这几桩案子,关系的就不再只是唐门自己,而是整个江湖……

    无论真假,这罪名,总要有人扛……

    而此情此景,这最好的人选无疑是……

    思及至此,唐义眼睛一眯,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陡然转头看向唐三,怒斥道:“老三,我以前只道你不成器,却没想到你居然如此狠毒!”

    听到唐义的指责,唐三一愣,似是不敢相信一般后退了两步,“二哥……”

    而在看到唐义眼中的决绝之时,唐三懂了。

    他二哥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真相,而是一个结局。

    而如今,他被唐四一把推到了风口浪尖,最是适合做那顶罪之人。

    想到这里,唐三突然笑了,就像是疯了一般,笑声中带着荒唐的自嘲。

    果然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十二年前他们五兄弟让那唐晏成了顶罪之人,那时候他何曾能想到十二年后竟也会轮到自己。

    同是被自己最信任的兄弟亲手推向深渊。

    唐义看着笑得癫狂的唐三,悲痛摇头,“老三,你当真疯了。”

    “我们兄弟数十年的情谊,竟还比不过这区区门主之位吗?”

    “你若当真想要,我给你便是!”

    说着唐义作势便要把手上的玉扳指摘下来,却是被唐四一把拦住。

    只见唐四握住唐义的手道:“二哥!”

    “这玉扳指可是当年师父亲手传给你的,怎可随便摘下,你不戴我们兄弟又有谁配戴。”

    “二哥,我知道你身为门主,有你必须要秉持的大义,但是四弟还是想替三哥求个情。”

    “二哥,虽然三哥大错特错,但是你就看在我们兄弟这么多年情谊的份上……”

    “留他一个全尸吧。”

    “我愿以后吃斋念佛,替三哥赎罪……”

    唐老四将这一份情深义重演得让人潸然泪下,令在场的不少江湖中人都流下了动容的泪水。

    然而这一番话,却也像是一桶油,浇在了唐老三心里的火上,让他所有的悲愤心痛都在一瞬间被点燃了,将他心中对唐四剩下的那一点仅存的儿时情谊都烧成了灰烬。

    于是便听“唰”地一声,唐老三长剑出鞘,直直地朝唐老四刺了过来,誓要刺穿他的咽喉。

    剑锋凌厉,全是杀机。

    唐四赶紧侧身躲开,幸好他闪避的及时,不然这凌厉的剑锋削落的就不是他的碎发,而是他的首级。

    唐四心痛道:“三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杀我?”

    唐三:“杀得就是你这个背信弃义的东西!”

    说罢唐三的招式再度逼杀上来,招式狠辣,招招直刺要害。

    最初唐四只是躲闪防御,但是在听到唐三的话之后,终于失望地摇了摇头,“三哥你真是……冥顽不灵。”

    于是唐四也将腰间的佩剑抽了出来,转守为攻,两人激战到了一起,一时间喜桌被劈成了两半,上面的珍馐美味,琼浆玉酿落了一地,登时满殿狼藉,堂前的龙凤红烛也倒落在了红绸之上,燃起了火意,若不是唐福及时将火苗踩灭,恐怕不过多时唐家堡大殿上便会成了一片火海。

    温客行看着各自以命相搏的唐三唐四,与周子舒道,“历来知己情谊即,不曾难为不曾疑,偏在近日忧讳忌,好似七月冰霜里。”

    “阿絮,你说这先下台的,会是谁?”

    周子舒看着两人的招式道:“这二人招式凶猛,咄咄逼人,都对对方下了死手,依如今的形式看来是唐四更胜一筹,但是……”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唐三似乎留有余劲。”

    如今的局势,明眼人看着都是唐四占尽上风,但是周子舒却觉得,唐三好像在等着什么,所以并未全力以赴。

    只是如此生死之局,他又在等什么呢?

    思忖间,就见唐四冲着唐三挥剑削首,被唐三下腰避过,唐三本想从剑锋下方滑出,对着唐四翻手一刺,却没想到唐四竟然杀机暗藏,袖中剑自左袖中翻出,唐四本想攻其不备,将唐三一击毙命,却没想到变故陡生。

    唐三像是早有预见一般将唐四的袖中剑打飞,杀了唐四一个措手不及。

    唐四的脸上立刻爬上了无尽的错愕。

    怎么可能。

    几兄弟中唐三最是废物,他怎么可能会有这般预判!

    他本是怕久战生变,便想祭出袖中剑来送唐三上路,怎料得竟是给自己卖了个破绽。

    就在唐四怔神的这一息之间,形式已经逆转。

    唐三像是终于不再隐忍了一般,招式比刚才更加凌厉,出剑快准狠,干脆利落,与刚才截然不同。

    唐四回过神来赶忙招架却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被打得连连后退。

    唐四越来越心惊,这不可能!

    他那三哥,终日酗酒,满脑子都是稻草,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功夫!

    这样风驰电掣的招式,恐怕连大哥连二哥都比不上……

    突然,一个想法爬上了唐四的心头,让唐四如坠冰窖。

    难道……

    难道这些年的唐三,都是装的?

    他真的是,扮猪吃老虎?

    就在这几个字在唐四的脑子里浮现出来的一瞬间,唐三长剑扫过直接砍断了他持剑的手腕,他的手掌带着佩剑一起飞出,砸向了温周,温客行赶紧拽着他家阿絮后撤一步,只是终究是晚了一步,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血迹溅到了他家阿絮的袖摆上。

    温客行见了,皱了皱眉,挥扇将那截衣袖削下,甩到一旁,免得给他家阿絮招了晦气。

    只见温客行看着那落在一旁的衣袖笑道:“阿絮,今夜分桃断袖,你可愿偿小可一番巫山云雨啊?”

    周子舒听了白了他一眼,“分桃断袖?那桃呢?”

    “可是被温大善人你吃了?”

    温客行凑到他耳边道:“弥瑕赠桃与灵公,焉知于灵公言弥瑕亦蜜桃,正如阿絮之于我……”

    温客行羽眉带情,目若秋水,声似泉韵,气如幽兰,浪起来当真是不分场合地点,果不其然地就被他家阿絮拧了下胳膊,当即就跳了脚,吃痛地喊了一声,不过这声响比起断腕的唐四却是算不得什么。

    骤然断腕,唐四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呼,骤然汗如雨下。

    然而唐三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

    只见唐三突然拿出刚刚唐四想要取他性命的袖中剑,狠狠地刺进了唐四的心脏。

    袖中剑短如匕首,唐三将它送入唐四心脏的时候,他们的距离非常近,那喷涌而出的鲜血,蒙了唐三一脸。

    唐四无力地将手攀上袖中剑,想要将其□□,做最后的抵抗,然而察觉了他用意的唐三却是半分余地都不想给他,直接使力,让这袖中剑刺得又深了几分。

    剧痛之下唐四发出了生命最后的闷哼,他震惊地看着唐三:“这不可能……”

    “你怎么会……”

    他到死都无法相信,自己怎么会死在这个无能混账的三哥手上。

    然而唐三却是冷漠一笑:“怎么不可能。”

    “老四,我们从小就认识,我一直知道,你做什么都要留后手。”

    “这袖中剑,就是你的后手。”

    “只不过,你太心急了。”

    “也对,在你眼中我就是一个庸碌无能的废柴,根本不需要有何顾忌。”

    “但是你不知道的是,不光你有后手,我也有后手。”

    “有些事情,我不想要,只是我不想要,不代表我没有能力要。”

    “荣华啊,就像小时候的那个馒头。”

    “你以为你每次都偷偷多藏了半个,是我不知道吗?”

    这一次,唐三没有叫他“老四”也没有叫他“唐智”,而是叫了他们小时候的名字。

    在他们小时候,唐四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荣华。

    听到唐三突然提起这个,唐四的瞳孔瞬间睁大。

    此时唐三的眼里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情绪,宛若一个死人,“你以为是你聪明机灵,是我蠢笨无知。”

    “殊不知,那只是因为我想让你多吃一口。”

    说罢,唐三手下用力,袖中剑陡然将唐四整个人刺穿,而唐四也终于断了气,倒在了地上,他死的时候脸上还尽是不可置信。

    在离开人世的时候,唐四好像看到了,看到了当年破庙里,他偷偷摸摸地把多余的馒头藏起来的时候,唐三注视着他背影的目光。

    唐三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的自私自利。

    只是他从未去介怀,因为他当他是兄弟,是这缥缈人世的唯一一点归属。

    他之所以总能多吃半个馒头,不是因为他胸有城府,只是因为他想让他多吃一口。

    机关算计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在倒地之前,唐四好像看到了,唐门院子里的那棵梨花树,看到了唐门六兄弟跪地起誓的身影。

    唐门兄弟,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唐四的死去,仿佛也带走了唐三眼中最后一丝光彩,此时他的目光木然,宛若死水。

    旁边的温客行看着这般兄弟相残的场景,忍不住唏嘘道:“世间只有人心恶,万事还须天养人。”

    “天道好轮回啊……”

    “阿絮,你说这唐四万般算计,可曾算到自己如今的下场?”

    闻言,周子舒默了一会儿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身在江湖便是人在局中。”

    “谁又能看得清自己的前路归处。”

    正如多年前他走出天窗的时候,他虽终于求来了自由,却也不知何去何从。

    只当身如飞絮,漂泊四海,最终落在哪里,便埋在哪里,哪里便是他的归处。

    直到……

    周子舒转头看向温客行,却不料此时的温客行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接后,温客行笑道,“诶阿絮,他们唐一二三四五的归处我不知,但是你的归处我却看得清。”

    只见温客行摇着扇子,颇为自信地道,“这四季山庄前任庄主,天窗之主周首领的归处,难道不正是我这个青崖山三千恶鬼头子?”

    听了这话,周子舒笑了一下,无奈地道了一句,“傻样。”

    浪浪红尘,生死江湖。

    飞鸟总有它的良木,浮木也总会靠岸。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于周子舒而言,温客行是他的良木,是他的彼岸,也是他的归处。

    而于温客行而言,周子舒所在之处,无论是碧落还是黄泉,那都是他的家。

    今晚这场戏似乎唱得特别久。

    先是唐义说道了当年万傀门的“真相”,再是唐四站出指控唐三,两相出手最后被唐□□杀。

    如此这般很难收场,也根本收不了场。

    看到唐四倒地,唐义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是如何也没想到这个他最是瞧不上眼的三弟,竟是有杀了老四的本事。

    他刚刚没有出手,本是想借着老四的手将老三除掉,也省得自己惹了一身腥,却没想到……

    原来这么多年,老三才是那个扮猪吃老虎的人。

    既然如此,那便……

    不能留。

    只见唐义怒斥唐三:“你竟然!”

    “你竟然杀了老四!”

    “野兽尚知同族相护,你却手刃兄弟!”

    “唐礼!”

    “你禽兽不如!”

    听到唐三喊他唐礼,唐三也怒了:“别叫我唐礼!”

    “这名字还给你们唐门,太脏了,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用!”

    说罢,唐三提剑便朝殿外走去。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与唐门又任何瓜葛。

    然而唐义又岂会轻易放唐三离开?

    为了让今夜的闹剧全然收场,他唐三必须死。

    只听唐义将他喊住:“老三,你勾结万傀门,残害同门兄弟,如此便想走吗?”

    “你以为你走得掉吗?”

    说着,就见唐义一挥手,在场的唐门弟子尽数站了出来,将整个唐家堡大殿给围了起来,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配着唐门的机关□□,任凭唐三插翅难飞。

    只听唐义沉声道:“叛徒唐礼,勾结万傀门,戕害同门性命,其心可诛。”

    “今日,我唐义以门主身份传令唐门弟子,捉拿叛徒唐礼,按门规处置,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说着,唐义就举起来了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枚象征着唐门权力巅峰的玉扳指。

    月光下,这枚玉扳指明亮却不通透,里面仿佛藏了很多很多你看不到的东西,就如同偌大的唐门一样。

    也许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听到唐义颁布了门主号令,看到那些唐门弟子已经对准他举起了□□,唐三心中了然,他知晓他这位二哥已经对他动了杀心。

    今天的他已是瓮中之鳖,在劫难逃。

    既然如此……

    思及至此,唐三放声狂笑。

    那他便要拉着偌大唐门共沉沦!

    只见他边笑边道,笑中是无尽的悲哀。

    “我勾结万傀门?”

    “我戕害同门?”

    “我的好二哥,你敢摸着自己的良心对天发誓,你与这两件事都无关吗?”

    “你敢说这些事你都不曾做过吗!”

    似是被唐三激怒,唐义颤着手指三指指天:“我唐义一生无愧天地,有何不敢?”

    “我唐义光明磊落,从未勾结万傀门,亦不曾戕害同门,若有半字虚言,就叫我万箭穿心,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唐义所言,振聋发聩,一字一句都带着九鼎之力,让人忍不住信服。

    在场的江湖人见了,谁不道一句唐门主傲骨峥峥,铁血丹心。

    然而唐三听了却是忍不住发笑:“你放屁!”

    “二哥,你确实狠。”

    “你不仅对兄弟们狠,对自己更狠。”

    “连这等毒誓都敢发。”

    “你说你一生从未戕害兄弟,那我问你,十二年前的唐晏又——”

    然而唐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唐义怒吼着打断:“你住口!”

    “唐礼,你已回天无力,休要在那里搬弄是非!”

    唐三此时已是想着同归于尽,自是不会再畏惧,也不会再留任何情面。

    兄弟不与我仁,我亦不义。

    只听唐三继续道:“我搬弄是非?”

    “二哥,你莫不是大侠当太久,连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都忘了吧!”

    “我们唐门五兄弟,哪个不是恶贯满盈之人!”

    “今日我便要让天下英雄看看,这百年唐门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十二年前——”

    唐三自知今日唐义决不会让自己活着离开,所以哪怕是死,他也要拉着蜀中唐门的百年基业陪葬!

    他要将当年万傀门之事和盘托出,让唐门遭天下唾骂,让唐义从一个人人尊敬的大侠变成人人得而诛杀的恶鬼!

    狡兔死,走狗烹。

    油锅架起的时候,谁也别想逃!

    然而唐三却低估了唐义。

    低估了唐义的手段,也低估了唐义对于唐门的看重。

    就在他即将朗声,将唐门十二年前的罪恶娓娓道来的时候,只见唐义倏然从唐子玉的身上抽出了一个木筒。

    他飞快按下机关,一时间木筒张开,千枚粹着毒的暗器从木筒中如暴雨般飞出。

    唐门最精妙的暗器之一,暴雨梨花针!

    可以在一夕之间发射出千枚暗器,以暴雨倾盆之势向袭向目标,每一枚暗器上都粹着见血封喉的毒药,无可解。

    所以在唐门,也有这样一个说法——

    暴雨梨花,见者死。

    唐三显然也没有想到,唐子玉的身上会有暴雨梨花针,也更是没有想到唐义为了封他的口竟然会使出暴雨梨花针这种大杀器,暴雨梨花的范围极广,如此一来,不仅唐三要死,就连唐三周围的人也不能幸免,就比如说站得离风暴中心最近的那两位红衣公子。

    暴雨梨花的速度极快,当其中一枚刺穿唐三的喉咙的时候,他甚至连一声呜咽都没发出,就已经死了。

    尸体直挺挺地倒在了上,震起了地上被削成粉末的梨花瓣还有那脏兮兮的泥土。

    他从泥沼中来终将回归泥沼中去。

    几十年唐门荣华,终究是凡尘俗世的一场梦,若能选择,他但愿从未来过唐门,希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还在那间破庙里……

    他还是叫富贵,而他也还叫荣华。

    破庙里,六岁的唐四在给唐三包扎伤口,他们刚刚为了一口饭吃,被一群富家少爷拿着石子当狗打,唐三为了护他,弄了满身的伤。

    唐四:“哥,你说我们究竟是谁?”

    唐三:“我们?从出生就被家里抛弃的倒霉人罢了。”

    唐四:“既然是人,我们是不是应该给自己起个名字?”

    唐三:“你想叫什么?”

    唐四咬咬牙:“我从出生就一直被人欺辱,只愿有一日能飞黄腾达,富贵荣华。”

    “将那些欺辱过我的人都狠狠踩在脚下,碾碎他们的骨头。”

    “我就叫荣华吧。”

    树为之荣,草为之华。

    他之一生定要秀于山林草木,荣华至极!

    “哥,那你叫什么?”

    唐三想了想:“就叫富贵吧。”

    唐四:“为什么?”

    唐三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穷怕了,更何况……”

    “只有有富贵,才能守住荣华。”

    ……

    后来,富贵终于迎来了他的富贵,荣华也真的荣华了,只是这世间却也再无“富贵荣华”,只有唐礼唐信了。

    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

    也许从他们起了这个名字开始,便是错的。

    ……

    唐三已经死了,被暴雨梨花针扎成了筛子,但是千枚暗器的攻势却未减,直直地朝离得最近的温客行与周子舒攻了过去。

    温客行见之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周子舒的面前,折扇飞出,混着浑厚的内力,眨眼间就将眼前这数千枚暗器挡了下来,内力一卷就将它们扫到了一旁的无人之处。

    而好巧不巧,那无人之处刚好便挂着“唐门”的牌匾。

    此时千针袭来,又好巧不巧地被温客行无一遗漏地甩向了这块唐门的招牌。

    周子舒下意识地出声,似乎想要提醒温客行:“老温,那是唐门的……”

    然而,到底是晚了一步。

    温客行内力深厚,千枚暗器经他这么一甩,直接便被钉死在了唐门的牌匾上。

    又可能是因为突然受到这般野蛮外力的攻击,牌匾在空中疯狂地震动了一番,最终不堪重负地落在了地上,“哐”地一声,掀起一地尘土。

    分量很重,似乎还带着他百年世家的余威。

    “唐门”二字被扣在了地上,似乎永远也翻不了身了。

    解决了暴雨梨花针,温客行收回飞出的折扇,耸耸肩,朝着他家阿絮笑笑,“说晚了。”

    周子舒见了,也笑笑摇了摇头,只是对着那唐门坠落的牌匾感叹了一句,“百年清白,到头来却也还是风尘肮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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