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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山河令续之成岭传 > 第 30 章 白首不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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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流星雨?

    听了这话张成岭一愣。

    所以今天下午阿雪拉他来观雨楼就是为了……

    唐门观雨楼的题词是“观山河,赏雨色”,而今夜这雨,不是绵绵春雨,也不是瑟瑟秋雨,而是涓涓流星雨。

    一文今日被他家公子派出去打探天葬阁的消息,结果就听到唐家村的百姓们都在议论,说今晚会有流星雨,这唐大少与蒋女侠没准真是命定的姻缘,连天上的仙女都给他们送祝福呢。

    只是谁又料得到,世事多变,唐门与峨眉的联姻没等来这场天赐祝福,反而等来一场血流成河。

    当时一文听了流星雨这个事就长了个心眼,给记下了,回去就跟他家公子说了。

    当时江若雪听完之后很奇怪地看了一文一眼说,“你为何跟我说这个?”

    一文的一口气被堵在了胸口。

    一文无语道:“我聪明绝顶的好公子啊……”

    “流星雨!”

    “张大侠!”

    “你就没想到什么?”

    而江若雪不愧是聪明绝顶,只思考了一下就把题解了一半:“你的意思是成岭想看流星雨?”

    一文张了张嘴:“你要是这样说的话倒也不能说不对……”

    “这世上又有谁不想看流星雨呢……”

    最后一文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家公子解释才能让他明白流星雨的寓意,只能破罐破摔道:“反正公子,你带张大侠去看流星雨就对了。”

    “你香囊不是还没送出去吗,正好晚上趁着温周二位公子都去参加婚宴了,你就……嘿嘿嘿……”

    听到一文的笑声,江若雪直接就给了他一拳,疼得他哪还笑得出来,那是哭得比杀猪都难听。

    一文的额头旧伤加新伤,估计要是再来一下人就傻了。

    虽然本身也没多聪明。

    不管江若雪领没领悟这流星雨的意思,但是至少他觉得,这确实是个送香囊的好机会。

    星星都那么好看,流星雨应该也挺美的吧。

    果然,成岭喜欢的东西一定都是好的。

    那若是在流星雨下把香囊送给他……

    他一定也会喜欢吧……

    这样想着,江若雪就在晚上大家都去唐家堡大殿喝喜酒的时候,把张成岭带来了观雨楼。

    等着这场天神的祝福。

    这边江若雪的话音刚落,几抹若隐若现的白光便破开了墨色的夜空,仿佛要跨越山河大海向他奔来。

    “来了。”

    江若雪看着远方的点点光晕,放开了怀里的成岭,轻声道。

    语气中带着三分笑意,三分期许,和那满得都要溢出来的温柔。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流星雨。

    能和成岭一起,真好。

    听到江若雪的话,张成岭下意识地回头,于是便见到了这幅美得令他震撼的夜画。

    那一瞬间,夜空乍明,破月衔高岳,流星拂晓空,数道银光踏碎了这凡尘夜色,踩着那点点星辉,降临人间,洒下了一世浪漫。

    此时的张成岭只觉自己仿佛已不在这红尘俗世,而去了那天上白玉京,鼓楼十二阁,抬手一探便是日月星河,纵身一跃便可乘风归去。

    此时,张成岭的眼里有漫天星河,而江若雪的眼里却只有张成岭。

    张成岭看着这场流星雨,江若雪就看着他。

    因为张成岭的眼睛明亮而干净。

    他可以透过这双眼,看到他想看到的所有。

    所以他只要看着他,就够了。

    今日是,明日是,日日皆是。

    满目皆星河,星河皆是你。

    张成岭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江若雪的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你的笑容纯粹灿然,他愿手捧一世星辉将它守护。

    “成岭。”,江若雪喊着他的名字走到他身边。

    “嗯?”,张成岭扭头看他,双眸中还盛着没来得及散去的余辉。

    江若雪将手探进袖间,将香囊取了出来。

    “这是……”

    “这是我前几日在街上偶然看到的,卖它的老伯说,这香囊里面的茉莉花有静气安神的功效,所以我就买了一个,想送给你……”

    “这几日一直没有寻到机会……”

    “所以成岭……你愿意收下它吗?”

    江若雪拉过张成岭的手,终于将这枚香囊放到了张成岭的手上,可能是因为被江若雪收了太多天,所以上面还带上了淡淡的药草香。

    说这些时,江若雪的心怦怦直跳,身体发僵,嗓子有些干涩。

    他有些忐忑有些期待地看着张成岭,拉着张成岭的手动也不敢动,生怕张成岭会将这香囊轻轻推还给他。

    而突然收到香囊的张成岭一愣,香囊中那股幽淡的茉莉香混着江若雪身上的药草香飘入他的心里,勾得他的心脏又不规律地跳了起来。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张成岭想到了之前有一次他与他师叔去集市,他师叔便买了一个香囊,说是要送给他师父。

    当时张成岭瞧着那香囊做工精细,觉得师父定然喜欢,便也要买一个送,但是却被他师叔拦下了。

    当时他师叔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头跟他说,臭小子,这香囊可不能乱送,是要送给意中人的。

    意中人……

    时隔多年,但是师叔的话却犹在耳畔,一下一下撞击着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此时的张成岭的眼中也再看不见了那万点星辉,只是怔怔地与江若雪对视。

    阿雪的眼睛真好看。

    这样一笑起来,竟然比今夜的任何一颗流星都好看。

    娘亲,他好像找到了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在浩瀚星雨中,张成岭将手指一点一点收起,最后将那香囊攥在了手里。

    他有些局促地道,“自然……自然是愿意……”

    说这话时,张成岭脸上飞起了两抹绯红,眼睛不自在地看向了别处。

    听到这话,江若雪释然一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此时的他只觉得自己身坠茉莉花海,耳边有黄莺婉转,身边有彩蝶飞舞,头顶有仙凤盘旋,如梦似幻,诱得他神思迷醉。

    香囊明心,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然而就在江若雪和张成岭两人心中各自欢喜的时候,一个声音却破开了今夜的旖旎,把他们拉回了现实,好像那万点繁星缀下的不再是点点星辉,而是道道寒光。

    “巧了,在下近日也睡不好,急需安神,不如江公子行个善,把这香囊送我如何?”

    这声音中带着三分愠怒三分冷意三分阴阳怪气还有最后一分顶过十分的杀气。

    张成岭和江若雪惊闻之后皆是头皮一麻,心里咯噔一下,两人齐齐回头,果然就看到了周子舒那张黑得要吃人的脸。

    江若雪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下的白绫,进入了战备状态。

    张成岭则是吞了吞口水,有些紧张道:“师父……”

    张成岭微微低头,不敢看他师父,但是却偷偷瞄向了他湘姐姐和曹大哥,眼里似乎带着小小的抱怨。

    阿湘和曹蔚宁见了,整齐划一地摇摇头,之后齐刷刷地伸手指向了温客行。

    意思是,不关我们的事,都怪他。

    成岭幽怨地看向他师叔,而温客行却是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就是不与成岭对视,看起来心虚极了。

    其实温客行与周子舒的功夫本就在伯仲之间,当时在楼下,温客行又抢占先机抱住了周子舒的腰身,再加上阿湘和曹蔚宁在旁边助力,周子舒根本不可能这么容易脱身上楼,除非是温客行放水。

    而温客行也确实放水了。

    当时在楼下,周子舒看见这姓江的居然抱了成岭,简直气得恨不得当场把温客行的胳膊剁下来当暗器飞到江若雪的脸上去。

    周子舒暴躁道:“温客行!”

    “你给老子松手!”

    温客行好声好气地给他家阿絮顺毛道:“诶阿絮……”

    “我看今夜这银光亮雨如梭过,咱们就别打打杀杀了。”

    ”阿絮,咱们许个愿可好啊?”

    听了这话周子舒更气了,转头瞪着温客行道:“许愿?”

    “许什么愿?”

    “许愿让那姓江的现在就从成岭身边滚开吗?”

    要是能够马上应验,也不是不行。

    温客行劝道:“阿絮……”

    “人都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成岭若是当真和这江小公子两情坚,你也莫要做那王母娘娘,棒打鸳鸯作话传了呗。”

    然而,温客行的话周子舒是听不进去的,事关自家白菜,周子舒是不可能听进去的。

    不过周子舒的情绪倒是比刚刚平稳了一些。

    此时此景,他也知道想要挣脱温客行的束缚冲上观雨楼很难,所以周子舒略微思索,便打算以柔克刚。

    只见周子舒不再挣扎,而是转头望向温客行,他看着温客行笑,温客行也看着他笑。

    只是温客行看他家阿絮不挣扎了,心中还有几分诧异,难不成他家阿絮当真被他说动了?

    周子舒笑着问温客行:“美吗?”

    闻言,温客行低头一笑,“阿絮,你若想听我夸你便直说。”

    于是就见温客行探近了他家阿絮两分,用那种勾人的语气说了两个字,“完美。”

    此时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好像都可以数清彼此的睫毛。

    闻言,只见周子舒轻笑一声,突然伸手捧住了温客行的脸,“那你想要吗?”

    周子舒的声音向来清冷浅淡,平日里只有在与他们一家人说话时才会染上温情和暖意,而此时,却还带上几分袅娜。

    听了这话,温客行呼吸微窒,眸色微深:“要什么?”

    周子舒却是看着他,笑而不语。

    见之,温客行无奈道:“阿絮,你这次又是几分真几分假啊?”

    周子舒挑挑眉:“你猜。”

    温客行眯起眼睛看着周子舒道:“阿絮啊,你可是周太公垂钓?”

    连鱼饵都不放,擎等着傻鱼上钩。

    周子舒却是笑着回他:“那你可愿上钩?”

    闻言,温客行叹了口气,把自己箍着他家阿絮的手收了起来。

    可惜啊,他偏偏就是那傻鱼,被他家阿絮吃得死死的。

    周子舒得了自由,心情大好,捏了捏他家老温的脸,道了一句,“真乖”。

    温客行被搞得没面子,别别扭扭地把他的手扒拉开,“周子舒你——”

    然而还未等他抱怨完,就见他家阿絮已经飞身上了观雨楼。

    温客行见了,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跟着往楼上跑,然而一扭头却是看到了阿湘鄙夷的目光。

    阿湘的目光中赫然写着“见色忘义”四个大字,直接就拍到了温客行脸上。

    温客行见了,清咳了一声缓解尴尬,之后插着腰逞凶道:“你们两个还站在那儿干嘛?”

    “还不快点跟上?”

    “不然一会儿可就打起来了。”

    阿湘看见温客行这副凶巴巴的样子,心里更不忿了,瘪着嘴,小声嘀咕道:“凶凶凶,就知道凶我,刚刚某人怎么就又乖又怂的啊……”

    阿湘虽然声音小,但是架不住温客行耳朵好,把阿湘的话听了个全乎。

    温客行:“?G你这丫头……”

    温客行伸手就又要去拧阿湘的耳朵,然而这回阿湘却是早有预见,赶紧把自己的耳朵给捂住了,之后拽着她曹大哥,就上了观雨楼,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对温客行做个鬼脸,气气他。

    温客行心道,这还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阿湘这丫头自从有了夫家就越发无法无天了,气得温客行扇子都扇得猛了几分,把脸侧的两条须须吹得乱飞。

    于是便有了此时观雨楼上的场景。

    三方势力,两相对峙,看起来场面时分焦灼。

    周子舒倒是没急着撸袖子打人,而是朝张成岭还有江若雪走了过去,只是那一步一步地都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吓得张成岭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只听周子舒边走边道:“我这最近失眠多梦。”

    “总是梦见不知道谁家的猪要拱老子的白菜,老子想拿刀宰了他,但却总有另一只猪拦着我不让动手。”

    “让我这觉总是睡不安稳。”

    说到“另一头猪”的时候周子舒用余光?攘艘谎畚驴托校?驴托腥词呛敛晦限蔚匾恍ρ锷纫恍Γ?终腥橇酥茏邮嬉患前籽邸

    周子舒收回目光,站定到张成岭还有江若雪面前,?攘艘谎壅懦闪胧种械南隳业溃?八?园。?闪搿!

    “不如你就把这香囊给我,也好让你师父我稳稳心神。”

    说着周子舒就朝张成岭摊开了手掌。

    那气势当真是四个字,交者不杀。

    然而一向乖巧听话的张成岭这一次却是叛逆了。

    张成岭在看到他师父朝他伸出手的一刹那,就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背在了身后,将香囊护得死死的。

    周子舒显然也有些意外。

    只听张成岭委委屈屈道:“师父……”

    “你若睡不着就让师叔给你讲故事听嘛……”

    “也省得师叔每晚到我房里睡……”

    听到这话,本来站在后面看戏的温客行走了过来,只见他摇着扇子道,“臭小子,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晚上睡觉还要听故事啊。”

    “当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你师父睡不着还不是为你操心操得。”

    “你再看看你师叔我,愁得连头发都白了。”

    说着温客行就把自己头发撩到了身前,因着黑染料褪了色,果然就露出了几缕雪莹莹的白发。

    张成岭见了撇撇嘴道:“师叔你那头发明明就是为师父白的,怎么还要怪到我身上……”

    “师父师叔,你们晚上要是实在睡不着……”

    说着张成岭就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样,眼前一亮。

    “要不然点点醉生梦死?”

    “不仅助眠而且好梦!”

    这不比闻香囊要好用?

    周子舒:“……”

    温客行:“……”

    此话一落地,观雨楼上是一片肃杀的沉寂,站在后面的阿湘和曹蔚宁慢慢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们显然都已经遇见到成岭的下场了,有些不敢看了。

    果然,周子舒在听完张成岭的话之后,心里头的火轰地一下就烧起来了,扬起手就要揍孩子。

    “诶你这小兔崽子……”

    “胆子长了不少,还学会顶嘴了?”

    “给你醉生梦死是这么用的吗?”

    “天天好的不学学这个?”

    “你给我过来,我不想说第二遍!”

    张成岭看见周子舒凶巴巴的样子,别说过去了,这退都要退到楼外头去了。

    周子舒见张成岭不过来,反而拉着江若雪越躲越远,更是来气,撸起袖子就要杀过去揍人,结果自然是被他家老温给拦住了。

    周子舒怒道:“温客行!”

    “再拦着就把你胳膊给卸了!”

    温客行赶紧劝道:“哎呀阿絮,如此星辰如此夜,最宜对酒当歌。”

    “要不我吹段箫给你听?”

    说着温客行就冲张成岭使了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跑。

    张成岭立刻心领神会,最后有些抱歉地跟他师父道,“师父你别气。”

    “生气对身体不好。”

    “而且老得快。”

    “你若是实在是想要香囊,就让师叔买个百十个送你!”

    “就,就不差我这一个了吧。”

    “师父你好好休息,我,我和阿雪就先走了!”

    说完,张成岭也不敢看周子舒的脸色,拉着江若雪纵身一跃就跳出了观雨楼。

    万道星光下,一蓝一白两道身影,穿梭其中,猎猎衣袍划出两道飘逸的弧线,仿佛他们不是身处流星雨中,而是他们本身就是流星。

    温客行看着两人在流星雨中远去的身影,好似想起了十年前他和他家阿絮在义庄旁的那片林子上飞的画面。

    那一夜他为他清创温酒,他与他水上过招,他看到了他的真实面目,他寻到了他的周子舒。

    此时,温客行的目光悠远绵长,似有万分感慨。

    “阿絮啊,难怪以前那老怪物总说,难寻少年时,总有少年来……”

    “你看看成岭和江小公子,像不像我们当初的样子?”

    然而沉浸在自家好大儿胳膊肘往外拐的暴怒中的周子舒显然没有温客行那三分情致。

    “像?”

    只见周子舒冷哼一声,“像你奶奶个熊!”

    说着周子舒就欲伸手去拧温客行的胳膊。

    只是这一打眼就看见了温客行腰间别着的玉箫,于是就顺势改了主意。

    只见周子舒把玉箫抽了出来,放在手里把玩。

    温客行本来以为周子舒又要掐自己,早就抱好了双臂躲好了,然而却发现周子舒并未如此,反而把自己的玉箫拿了出来在手里转来转去的。

    从他家阿絮那冷冷的表情看,总不像是在寻思什么好事……

    于是琢磨不透他家阿絮心中所想的温客行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阿絮……”

    结果就见周子舒用玉箫拍了拍手心道:“老温啊……”

    “你刚刚说如此星辰如此夜,最宜对酒当歌是吧?”

    听到这话,温客行似有所悟,“阿絮啊,你该不会是要……”

    于是就见周子舒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不如让大师兄我给你吹一段?”

    听到这话,温客行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要跑,结果就被周子舒揪着领子给抓回来了。

    只见周子舒深吸一口气,就对着萧猛吹了起来,还特意用上了内力,在温客行的耳边吹,震得温客行脑子一懵,当下身形就晃了晃。

    如果说温客行的箫声来自碧落琼霞,还带着天上宫阙,白玉京城的仙气。

    那周子舒的箫声就像是把红尘中所有难听的声音混在了一起,声音又大又吵,比杀猪还难听。

    被他家阿絮的箫声搞得头脑发胀的温客行,一时间竟也分不清,那天边的流星在观雨楼前划得那样急,究竟是不是受了他家阿絮这箫声的惊吓。

    他家阿絮的箫声,才是真的,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但愿以后别再闻啊……

    ……

    ***

    张成岭和江若雪飞到了远方的一处屋顶上。

    见他师父没有追过来,张成岭舒了一口气,心下稍安。

    如梦似幻的流星雨还在下着,张成岭看了一会儿便将双手交扣放在胸前,闭上眼睛,默默许下了一个愿望。

    晚风拂过少年的脸,这一刻虔诚安宁。

    几息之后,张成岭睁眼,却发现江若雪正在看着他。

    张成岭眨眨眼看着江若雪,“阿雪,你不许愿吗?”

    江若雪被问得一愣,“许愿?”

    “我没许过愿……”

    也不曾有过愿望。

    别人陷入泥沼中,他们总期望着能从黑暗里爬出,摘到天边的星星。

    但是江若雪却从来没有。

    他习惯了与黑暗共舞,他不与之沉沦,却也从未想过要走出那里。

    人该呆在人的地方,鬼也有鬼的世界。

    他相信世上有光明美好,但是也只是相信而已,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束光照进他荒芜黑暗的世界,让他产生贪恋。

    闻言,张成岭笑了,“我娘亲说,对流星许愿很准的!”

    “流星雨那么难得……”

    “阿雪你也许一个吧!”

    张成岭的笑容总是让江若雪无法抗拒,只见江若雪伸出手想着刚刚张成岭的样子,比量了一番,略有些窘迫道:“怎,怎么许……”

    闻言,张成岭走到他身边,热情道:“我教你!”

    “你像我这样,把两只手扣到一起!”

    江若雪学着他的样子,将两只手扣到一起。

    “之后……”

    “把眼睛闭上……”

    说着张成岭就走到了江若雪的面前,手心轻轻拂过他的眼皮,让他闭上了双眼。

    感受到张成岭手心的温度,江若雪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人一旦闭上了眼睛,触觉听觉都会变得非常敏感。

    就如同他此时一般。

    闭上眼睛的江若雪仿佛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只能感受到张成岭覆在他双目上的手心的温热,这温度也让他的心口变得灼热。

    “现在就可以许愿了。”

    “记得要悄悄在心里许。”

    张成岭的声音就像是汩汩清泉,听进江若雪的耳朵里,流进他的心里,让他觉得特别甘甜。

    许愿……

    他有什么愿望呢……

    这个问题江若雪从来没想过。

    许愿希望让那老怪物不得好死?

    好像不值得。

    那老怪物早死晚死终究要死,为何要浪费这样一个许愿的机会?

    江若雪想了很久,终于在心里念出了一个愿望。

    江若雪人生的前二十二年别无所求,他也愿赌上人生的后二十二年,让这个愿望成为他一生所求,若世间真有神佛,愿保佑他梦想成真。

    许完愿,江若雪睁开眼睛,刚好就看到张成岭正笑着看着他,笑容澄澈明亮,让江若雪觉得莫名地柔软。

    张成岭好奇地问他,“阿雪,你许得什么愿啊?”

    江若雪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道:“我希望有一日,我的毒能解掉……”

    张成岭本是好奇一问,却没想到江若雪真的就回复他了。

    张成岭赶紧捂住了他的嘴,“不能说不能说!”

    “阿雪,许的愿望是不能说出来的。”

    “说出来就不灵了……”

    张成岭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毛,“阿雪,要不然你再许一个吧!”

    “刚刚的,就,就不算了!”

    看到张成岭为他着急的样子,江若雪温浅一笑,只见他拿开张成岭捂着他嘴巴的手,伸出手指,触到张成岭的眉间,一边为他抚平那皱起的眉头一边说,“不必了。”

    “若是说太多,神明该烦了。”

    “烦了就不会应了。”

    刚刚那个愿望本来便是他信口胡说的。

    那并不是他在心里所想。

    应不应倒也无所谓。

    他在心里许下的愿望是……

    愿张成岭一生平安喜乐,无病无忧。

    只要这个愿望能实现,那他身上的毒解不解又有什么打紧,毕竟他也从未想过要解毒。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毒,无可解,不可解。

    看到江若雪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张成岭本想再说,却也终究没说,只是宽慰他道,“放心吧阿雪,好人有好报,神明一定会听到的。”

    听到这话,江若雪抚着张成岭眉心的手顿了一下,他问,“我是好人吗?”

    杀人如麻的天葬阁少阁主也配被说成是好人吗?

    闻言,张成岭握住他的手道,“阿雪,我师父曾经说过,坏人放下屠刀可以立地成佛,好人做了坏事,难道就永世不得超生吗?”

    “没这个道理。”

    “所以阿雪,无论别人如何想你。”

    “反正你在我心中,是好人。”

    “你也要认为自己是好人。”

    看到张成岭认真的目光,听到他发自肺腑的话,江若雪心头一暖,只见他回握住张成岭的手,轻轻地“嗯”了一声。

    有些时候不需要千言万语,只需要一声简单的应和,便让人如沐春风,心神安宁。

    张成岭看到江若雪脸上的笑容,松了口气。

    其实在刚刚,他对着漫天流星,诸天神佛,许下了一个愿望,他希望他们一家人能够永永远远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而念到这一家人的时候,他想到了师父师叔,想到了湘姐姐曹大哥,却也不自觉地想到了江若雪……

    也许连张成岭不知道,一颗种子正在他心里破土而生,也许再过不久,就会开出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

    ***

    与此同时,观雨楼上。

    看到温客行被自己的箫声弄得脸色煞白,周子舒心里舒坦了不少,也就不吹了,重新把箫别回了温客行的腰上,转身站在观雨楼的凭栏旁,欣赏起这美丽雨景来。

    晃了晃脑袋,终于把自己晃清醒的温客行,看了看他家阿絮,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的两根爱情红烛阿湘和曹蔚宁,清了清嗓子。

    “阿湘。”

    听到她家主人喊她,阿湘噔噔噔地跑了过去,笑嘻嘻地问,“怎么了主人?”

    温客行看了他一眼道,“我钱袋丢了,你现在去帮我寻回来。”

    阿湘小小的脑袋上冒出了大大的问号,只见她一脸狐疑地看着温客行,“主人,你还有钱袋?”

    听了这话,温客行眯着眼睛看着阿湘,反问:“什么叫我还有钱袋?”

    温客行拿扇子敲了敲阿湘的头,“你家主人我怎么就不能有钱袋了?”

    阿湘一边揉着自己发顶一边嘀咕道,“你不是一直花得都是周大哥的钱嘛,哪还用得上钱袋……”

    听了这话,温客行眼睛一瞪,“诶你这丫头……”

    “真是越发没大没小了。”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说着温客行就伸手要去拧阿湘的耳朵。

    这回阿湘学聪明了,直接就躲到了她周大哥的身后,只见她扯着周子舒的衣袖,指着她主人道:“周大哥你看他!”

    “你快管管他!”

    “我看他哪里是丢了钱袋,分明就是想把我和曹大哥支走!”

    “好对你动手动脚!”

    说完阿湘就用手指撑起眼皮,冲他家主人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温客行见了,温三岁的灵魂一下子就觉醒了,也冲着阿湘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本来夹在中间的周子舒还想劝上两句,结果一看到他家老温这都快四十的人了还在那儿耍孩子脾气,做鬼脸,登时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只觉得没眼看没眼看。

    温客行横了阿湘一眼:“那你是走还是不走?”

    闻言,阿湘气呼呼道:“走走走!”

    “谁稀罕留在这儿啊!”

    “曹大哥我们走!”

    “反正就算我们走了,某人也是看得见吃不着!”

    临走之前阿湘还不忘挖苦温客行两句,气得温客行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温客行不耐烦地挥挥扇子,“快走快走,钱袋寻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闻言,阿湘拉着曹蔚宁就走了。

    温客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当看到两人拉在一起的手的时候,还不忘气急败坏地喊上两句,“手手手,没文化的臭小子把你的手给我松开!”

    听到温客行的话,曹蔚宁吓得一哆嗦,赶紧就把阿湘的手给松开了,打算等走到温客行看不见的地方再牵起来。

    送走了阿湘和曹蔚宁这对儿爱情红烛,温客行也终于有了和周子舒的独处时光。

    周子舒站在楼前观雨,温客行走到他的身边。

    此情此景,倒像极了十年前他们在悦繁楼上并肩而立的样子。

    温客行一边看着这漫山遍野的星光一边跟周子舒道,“阿湘这野丫头,大晚上就和那没文化的臭小子拉拉扯扯的。”

    “成何体统!”

    周子舒听了,本来专注着看流星雨的周子舒扭头看向温客行,轻笑道:“人家小夫妻俩的事儿,你倒是跟着咸吃萝卜淡操心。”

    闻言,温客行也看向周子舒,“阿絮你还说我,你不也一样?”

    “成岭与那江小公子的少年□□,你不也没少掺和。”

    周子舒听了张了张嘴,倒也没说什么。

    也确实如此,谁家白菜谁心疼,他俩就算比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这样想着,周子舒也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温客行。

    周子舒看着这山里山外的星辰雨色,轻声念了一句:“老温。”

    然而温客行却是少有的没有回他。

    周子舒好奇地转向旁边看了一眼,竟看到温客行在闭目许愿。

    周子舒有些意外,当下便笑了,“老温,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起这些来了。”

    少顷,许完了愿的温客行摇摇扇子,浅笑回答,“漫天星佛雨,一身风月情,常云骄儿痴……又是谁解其中意呢?”

    “阿絮,你不许一个吗?”

    闻言,周子舒看着温客行,笑道:“我平生心愿此时便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地站在我身边,我又还有什么愿望好求?”

    “老温啊……”

    “十年前悦繁楼上,你与我说,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但今日我却想与你说,知音确实难寻,但是……”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这有情郎更是难寻。”

    此时,周子舒看着温客行,温客行也看着周子舒,他们四目相接,目光缠绵,彼此之间仿佛再容不下这世间其他,就连万点星辉也不配融入,因为他们彼此就是照亮彼此唯一的光。

    于周子舒而言,温客行是他的平生心愿,是他的天涯知己,也是那世间最难寻得的有情郎。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于温客行而言,周子舒亦是如此。

    周子舒是他的沧海,是他的云雨,也是他顾盼花丛时的一目永恒。

    温客行静静地与周子舒对视一会儿,但是温三岁的胡闹脾气上来却是什么都拉不住。

    只见温客行不依地绕到了周子舒的面前,抓起周子舒的两只手强行扣在了一起。

    温客行娇嗔道:“阿絮……”

    “周相公……”

    “这好不容易赶上一场流星雨,你就陪小可许个愿呗。”

    “嗯?”

    本来温客行强行扣住他的手,他还在不耐烦地挣扎,但是一看到温客行那泛着水光的,可怜兮兮的眼睛,又听到温客行那一声尾音有几分上调,带着几分勾人余韵的“嗯?”,周烈女又再次一次败给了他的缠郎。

    周子舒无奈道,“好好好,许许许。”

    “真要命。”

    说着周子舒便不挣扎了,任由温客行把的双手扣上,自己则是对着这万道流星闭上了眼睛。

    许愿……

    许个什么愿呢?

    身为杀伐决断的天窗之主,周子舒也是第一次许愿。

    那便愿……

    愿他与他家老温,青山共明月,白首不相离。

    就在周子舒在心中念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后脑,迫使他微微抬头,与此同时,他的唇上一温,那柔软的触感,就像是一片花瓣,轻轻覆在了他的唇上。

    周子舒蓦然睁眼,看到的是温客行长长的睫毛和染着情意的眉梢。

    这个吻轻且温柔,没有暴烈的缠绵,也没有霸道的占有,就像蜻蜓点水,蝴蝶扑花,带着细水长流的深情和岁月静好的安宁。

    那一瞬间,周子舒的世界,万水千山皆褪色,只余一个温客行。

    这时候晚风吹过,将温客行的发丝吹到了他脸上,也送来了片片梨花。

    这些梨花卷着漫天星雨而来,最终飘落在了周子舒和温客行的肩头发上。

    一时间,梨花缀满头,也算是白首。

    不知过了多久,温柔的一吻结束,温客行用手扶着周子舒的后脑,与他额头相抵。

    “阿絮……”

    温客行的嗓音有些嘶哑,染着几分□□。

    周子舒:“嗯?”

    温客行:“你刚刚许了什么愿啊……”

    闻言,周子舒轻笑道,“我跟神说……”

    “以后就算是死,也要和你这疯子死在一处。”

    听了这话,温客行也笑了。

    风雨如晦,沧浪浊浊。

    江湖水深,暗潮汹涌。

    刀光剑影,问计生杀。

    世事蹉跎,不若一笑而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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