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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山河令续之成岭传 > 第 33 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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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唐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并不在房间里,而是出现在了唐门的执法堂,他屁股地下坐的这把椅子就是当年他们对唐晏施行时候用的椅子,椅子的扶手上嵌满了锋利的刀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砍断唐晏四肢时流下的血迹。

    唐义心里一惊,赶紧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看着执法堂的一切,额头上生出了细密的冷汗,恐惧就像是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爬上了他的心头。

    像,太像了。

    本来白云苍狗十二年,执法堂早就已经面貌大改,尤其是唐义掌管之后,执法堂堂前本来挂着的那个黑色的“肃”字,都被他替换成了他一生信奉的“侠”字,唐义还把执法堂里的刑具都收了起来,掩耳盗铃般地将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令人作呕的血腥全都藏了起来,弄成了一副伟大光辉正义的模样。

    然而现在的执法堂却变了样子。

    变回了当年他们羁押唐晏时的样子。

    堂前,那个被唐义涂成金色的“侠”字又变回了“肃”字,只不过此时的“肃”字不再是十二年前的黑色,而是被涂成了红色,上的红漆还未干,还顺着笔锋往下淌,那灼眼的红漆,就像是十二年前那些无辜被戕害之人的鲜血一般,无论过了多久,都干不了。

    堂内,冰冷潮湿,四处摆着刑具。

    唐门本就是以毒术和机关起家,毒术机关皆属人间诡道,是以唐门的刑具比起寻常门派只会更加阴毒。

    就比如此时摆在他眼前的的这个头盔,看起来好像只是个简单的头盔,但是一旦你戴在头上,触发开关,里面就会倏然转起数道钢刀,将你的头在一瞬间绞得粉碎,就连人类最坚硬的头骨,在那钢刀之下也没有丝毫的抵抗力。

    四周青铜壁灯上跳跃的烛火,将这些刑具的影子拉成各种形状,投射在墙壁上,就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魑魅魍魉,对着你张开了血盆大口。

    此时的执法堂的一光一影都与当年他们处置唐晏的时候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在这充满血味的地方,唐义却能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香味。

    这香味好像是从青铜壁灯的灯芯处散来,带着一丝灼人的温度,莫名地让人血液发烫,心思浮躁。

    就在这时,车轮轧过地面的声音响起,唐义转头望去,便看见一个男人推着轮椅的车轮从阴影中走来。

    这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样貌儒雅俊美,但是却不温柔,反而是充满了死气。

    好像他自己是个死的,他眼中的人也是个死的。

    他没有手,只有一双白骨利爪,他就是用这双利爪滚动着车轮,来到了唐义的面前。

    唐义看到这人之后瞳孔巨震,情绪有些失控,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几步,撞到了刚刚那把椅子上。

    椅子上的刀刃不小心划破了他的衣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发出了刺耳的“刺啦”声响。

    “唐晏!”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竟还有胆子回来!”

    看到唐义惊变的神色,唐晏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二哥。”

    在看到唐晏的一瞬间,唐义的脑中电光与火石碰撞,他像是突然全部想通了一般指着唐晏大喊,“果然是你,唐晏!”

    “唐林,老五,大哥,他们都是你杀的吧?”

    “你是来复仇的吧,唐晏!”

    唐晏的出现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又似乎在他的意料之外。

    虽然他猜到了这一切可能都是唐晏的复仇之举,但是当看到唐晏这个消失了十二年的人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的心里还是大为震撼,在震撼之余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若这一切都是唐晏的算计,那他……

    最为当年坑害唐晏最深的人,唐晏绝不可能轻易地放过他。

    唐晏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无声无息地把他带来了执法堂,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唐晏又刻意将执法堂布置成了十二年前的模样,无外乎就是为了两个字,审判。

    这一次他要做那执棋之人,将那盘十二年前被血封了的棋局推倒重来,将他们这些黑子,彻底吃死。

    而听了唐义的话,唐晏却笑了,他摊开那一尘不染地白骨利爪道,“二哥这话可就冤枉小弟我了。”

    “我何尝杀过他们。”

    “我从头到尾只不过是略施笔墨,写了一封信罢了。”

    “你们兄弟之间……”

    “不过自相残杀。”

    “二哥,你可还记得当年你们害我的时候,我说过的话?”

    “我说……”

    “你们蛇鼠同窝,豺狼相亲,终究不得好死。”

    蛇鼠无情,豺狼无心,他们相偎取暖,待食尽粮绝,利益争夺之时,终将自相残杀。

    最终……

    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这四个字冲进唐义的耳朵里,颇有些振聋发聩之感,让唐义身形晃了晃。

    唐义有些懵,“一封信?”

    什么信?

    问出这句话后,唐义就有一种预感,他感觉自己即将揭开一个荒唐的真相。

    这时唐晏拿出一个缠魂丝匣在手中把玩,他拉扯着匣中缠魂丝,发出刺啦刺啦刺耳的响声,那声响就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磨钝了刀,一点一点地切磨着你的神经,而唐晏听着却觉得十分愉悦。

    “当年你们借着万傀门的名头在蜀中铲除异己。”

    “那人偶秘术,大哥会,二哥你会,三哥四哥也都会,可独独只有五哥不会。”

    “你说,五哥怎么想?”

    说到这里,唐晏笑了,似乎是在嘲笑这人性的可悲,只听他摇摇头感叹道,“这当真是,想学的人没得学,不想学得人却不得不学啊。”

    “你们以为那些年五哥没碰上人偶秘术,他就甘心了?”

    “他一直不甘心。”

    “同样不甘心的还有唐林。”

    “凭什么当年你们兄弟四个在前面痛痛快快地杀人,而他们就只能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万傀门对你们来说是地狱,但是对于他们来说……”

    “却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进去的天堂。”

    说到这里,唐晏看了一眼唐义,果然就见到唐义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而唐义的脸色越难看,唐晏就越是兴奋。

    “所以这两个人才会臭味相投走到一起。”

    “一起惦记着有朝一日,重启万傀门。”

    “只是可惜啊……”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这世间最经不起试探的,便是人心。”

    只见唐晏将手中的缠魂丝抽出一段,打上了一个结,那锋利坚韧的缠魂丝在唐晏的白骨利爪下却是比缝衣的针线还软。

    “我不过是以唐林的笔迹写了一封告密信,放进了唐林的书房,又碰巧让五哥看到了。”

    “五哥便上钩了。”

    “当真以为唐林要背叛他。”

    “第二日便带着缠魂丝去唐林府上杀人了。”

    唐晏借着那幽黄的烛火,看着手中这段打着结的缠魂丝,接着道,“五哥的算盘打得好。”

    “以缠魂丝杀了唐林,可以说是一箭双雕。”

    “不仅可以杀了叛徒,还能将风声放出去,为重启万傀门铺路。”

    “只可惜……”

    “他碰上的是你这样的好二哥。”

    “竟为了能够顺利与峨眉联姻,将唐林的死生生压了下来。”

    “让他想要为万傀门造势的计划泡汤。”

    “但是啊,五哥倒也是个执着的人。”

    说着,唐晏笑了两声,笑声中满是嘲意,只见他滚着车轮走近唐义,最后停在了唐义面前,唐晏一手拄着头,一手将手里那段打了结的缠魂丝举起,似乎想要透过中间那镂空的缝隙,看清唐义的眼睛。

    那双利欲熏心令人作呕的眼睛。

    “杀一个压得住风声,那杀两个呢?”

    “于是聪明的五哥就把主意打到了大哥的身上。”

    “从小啊,大哥最疼的就是五哥,可能就算五哥想要杀他,他也不会反抗吧。”

    “只是五哥到底还是失算了……”

    “再好的兄弟在生死面前都会变成魔鬼。”

    “这世间可能真就没有什么倾心相交的兄弟情吧……”

    说着,唐晏闭上了眼睛,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天梨花树下,他们兄弟六人跪在他父亲面前的样子。

    唐晏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却很凉薄。

    “唐门兄弟,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笑,可笑。”

    说着唐晏就笑出了声,脑海中的画面倏然切换,变成了他被他们五兄弟押在这执法堂,被唐林斩断四肢的景象。

    那一刻鲜血喷涌,彻底将梨花树下结拜的那一幕染成了血红色。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但是即使现在回忆起来,唐晏还感觉自己的伤口处泛着钻心的痛。

    唐晏倏然睁开眼睛,眼睛中迸射出的滔天恨意,让唐义心头骇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跌坐在了椅子上。

    然而仅仅只是一瞬间,唐晏就敛去了眼底锋利的神色,又恢复了那般淡漠的样子。

    “五哥最后还是死在了曾经最疼爱他的大哥的手里。”

    “所谓的兄弟情义,终究浅薄如纸。”

    说着,就见唐晏一用力,将手中那打着结的缠魂丝震成了一段一段的,从他指尖滑落,碎在了地上,他向前进了几分,车轮从上面碾过,发出咯吱咯吱难听的声响。

    缠得再死的结,在外力的摧残下,变得破烂不堪。

    更何况是他们那缥缈虚幻的兄弟情义。

    他们本就各怀心思,只要稍稍有外力摧磨,一切便会彻底崩断,他们最终都将被这红尘□□致死。

    唐晏的话一字一句地击在他的心上,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情绪已经满溢到濒临爆发。

    自打见了唐晏,唐义的脸就一直绷着,脸上的神色是惊怒交加。

    但是此时听了唐晏这番话,唐义却是突然笑了。

    这是一声傲慢的冷笑。

    不知道是在嘲讽唐五?唐大?或者是唐晏。

    “兄弟情义……”

    “这当真是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只见唐义突然站起身来靠近唐晏,一双充血的眼睛发狠地盯着唐晏,“这就是你,就是大哥沦落到这步田地的原因。”

    “你若不是信了我们的兄弟情义,会被我们害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大哥若不是看重了那几分兄弟情义,当初又怎会偷偷放跑了你,埋下了今日的祸根?”

    “小时候更不会那般护着老五,以至于被老五那个疯子盯上,又走上了戕害同门的路,最后也是不得善终。”

    “当年的大哥啊,真是把老五当成亲弟弟来疼爱了……”

    “其实若是当年让唐星渊把老五打死,可能大哥也不会是今日这般下场了。”

    “唐星渊啊,他怎么就不能为我们兄弟做点好事呢……”

    说这话的时候,唐义慢慢把身子直了起来,用指腹摩擦着自己的玉扳指,觑着眼睛看着那壁灯里晃动的烛火,那股令人血脉膨胀的香气,钻入肺腑,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很多年前的事……

    当时的他们刚刚被唐星渊捡回来,彼此并不熟络,再加上老五年纪小,武功底子又是最差的,所以平日里没少受唐星渊的训斥。

    有的时候他们其他兄弟都下了课,老五却受了罚还在那里扎马步。

    这个时候只有大哥和唐晏会过去安慰他。

    但是即使老五不表现出来,唐义也能凭着他这颗七窍玲珑心看出来,老五不喜欢唐晏,甚至可能恼恨唐晏。

    不过想来其实也正常。

    唐晏与老五年纪相仿,同样武功底子都很薄弱,但是平日里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唐晏的课业完成的不好,唐星渊会疼爱地摸摸他的头,非常细致地指出他的问题让他再接再厉。

    但是面对老五的时候,却是完全不同的态度。

    唐星渊会非常严厉地用鞭子抽打他,斥责他,毫不留情地惩罚他,有的时候已经被鞭子抽得伤痕累累的老五还要被罚着蹲上两个时辰的马步,就算虚弱地昏倒也只会被唐星渊一盆冷水泼醒,继续挨罚。

    这样的不公平对待自然便在老五的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只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唐晏是唐星渊的亲儿子,是唐门少主,未来唐家堡的主人,身份金贵着呢,与他们这些污泥里□□的人那是大大的不同。

    唐晏练功偷懒,在唐星渊的眼里是顽皮可爱,而他们练功偷懒在唐星渊眼里就是朽木不可雕也。

    差不多也就是当看出这些之后,唐义就把当初在梨花树下结拜的情义彻底埋进了土里。

    也差不多从那时候起,唐义懂得了一个道理。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若是想在这世间立足,除了往上爬别无选择。

    而当时老三老四抱团取暖,已经看清一切的唐义选择了明哲保身。

    所以只有大哥会去关心老五。

    会在他在烈日之下打木桩打得汗流浃背的时候送上一口水,会在老五被唐星渊鞭笞之后为他擦上药。

    甚至有那么两次,大哥甚至还为了老五顶撞了唐星渊,被唐星渊拿着鞭子和老五一起抽,厉鞭之下,大哥用自己的身躯护住了老五,那些鞭子尽数落在了他的背上,他将老五保护得很好很好。

    而大哥越是如此维护,唐星渊就是越气,最后若不是唐晏求情,恐怕唐星渊用鞭子抽完之后还要换上棍子打才肯罢休。

    只是唐晏这次求情,兄弟们虽然面上说着感谢,却是谁也不会领他的情,不是因为他这人不好,而是因为唐晏的存在,就是对他们的不好。

    只是当时的老五做了什么呢?

    当时的老五抱着大哥哭了半天,看起来感动极了,最后还是大哥反过来哄得他。

    后来大哥回房换药了,看了一场热闹的唐义也打算回房间睡觉,却不想老五噔噔噔地跑到了他身边。

    唐义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老五问了他什么。

    那一天老五把脸上的抹掉,呆呆地看着手上的泪水问唐义,“二哥,这就是哭吗?”

    当时的唐义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老五这么问的意思,“什么?”

    老五抬头看向他,“他们说,哭会让人心软。”

    “那是不是以后只要我哭,大哥就会过来保护我?”

    “二哥,你也会吗?”

    说这话的时候老五的眼里哪还有半分的伤心,全是激动与兴奋。

    也就是在那一刻,唐义彻底知道了老五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就是个不通人性的疯子,所有的哭和笑都是演出来的。

    所以当初唐义在知道了老五为了得到管蓉蓉而勾结山贼,做出那样的事之后,唐义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在老五的心里,从来都没有感情,只有得到和毁掉这两种。

    当时听到老五的这个问题,他是怎么回答他来着?

    当时已经学会了演戏的唐义好像笑眯眯地摸着老五的头说,“无需。”

    “二哥无论什么时候都会保护你。”

    当时听了这话的老五喜滋滋地离开了。

    而唐义的话也真的就只是说说,他从未保护过老五,他可没有那个心思去保护一条养不熟的蛇。

    只有大哥一次又一次地护在他身前,慢慢地也就成了习惯,哪怕是后来,唐星渊升起了组建万傀门的念头,大哥都想尽一切办法地不想将老五牵扯进来,大哥的想法很简单,他不想让这个弟弟和他们一样沦陷在黑暗里。

    但是早已洞悉一切的唐义却是在心里冷笑,若他们是被迫沦陷在黑暗里,那老五怕是自愿陷入黑暗里的吧。

    只是双眼早已被蒙蔽了的大哥却是看不透这一点。

    当年唐星渊身染顽疾,自知时日无多,便想要组建万傀门,为唐门清除障碍,为唐晏日后能够顺利接手唐门铺路,便扯了他们五兄弟下水,让他们实为唐门弟子却戴上万傀门的面具行动。

    也是那一次,唐义又一次醒悟。

    原来在唐星渊眼里,他们五人不过就是他为唐晏养的狗,一切都是为了唐晏。

    唐晏在他的爱护下,长成了谦谦如玉的君子,而他们却要为了让唐晏成为这样的唐晏,而去做那见不得光的恶鬼。

    可能也是从那时开始他们都恨透了唐晏。

    若以前,他们可能只是恨不得唐晏死,但是自他们被迫披上万傀门的黑袍的那一刻起,他们却是恨不得唐晏不得好死。

    当年万傀门的人偶秘术是大哥研究出来的,唐星渊便想将其应用于万傀门,人偶尸林,足以让蜀中未来的十年,甚至几十年都陷在恐慌之中。

    而大哥却跟唐星渊做了个交易。

    以不让老五手染鲜血为代价,交出了人偶秘术。

    以至于后来,他们每每执行任务,老五都只能在后面看着,无从参与。

    看懂了老五是个什么样人的唐义,每次都觉得非常好笑。

    这想学的渴着盼着,他们这般不想学的,倒是把这些血腥手段学了个通透。

    这手啊,即使洗上百遍千遍,依旧让人觉得脏得很。

    而后来还要多亏唐星渊,才让大哥真实地看清了几分老五。

    当时万傀门的动静闹得越来越大,江湖武林已经开始要对他们展开围剿行动了,若武林力量真的集合起来了,怕是查出万傀门与唐门的关系只是时间问题。

    终究是纸要包不住火了。

    而他们能想到的事,唐星渊自然也是可以想到。

    唐星渊甚至想到要推他们五兄弟出来顶锅。

    此时再没有作为,恐怕他们就都得死了。

    这个时候唐义终于站了出来,他提出了把唐晏推出来顶锅的想法。

    这个想法,大哥自然是不同意,但是其他人却是都点了头,唐大几番挣扎,又着实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最后也只能顺从。

    然而唐义只是提出了要推唐晏出来顶锅。

    老五却是提出了要一并干掉唐星渊。

    当时的大哥愣了,尤其是当他看到老五在提出这个建议时眼里闪烁的激动的光芒。

    而后来,他们也果真杀了唐星渊。

    最致命的一刀是老五捅的。

    而他却不止捅了一刀。

    是很多刀,数也很难数清。

    但是唐义却始终记得那一天老五的笑,他好像终于撕开了自己的伪装,暴露出了真实的自己,他一边往唐星渊的身上捅着刀子,一边疯狂地笑着,唐星渊的血即使糊到了他的眼睛上都遮不住他眼底的兴奋。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大哥开始疏远了老五。

    那以后老五再笑着朝大哥靠过去的时候,他都会刻意地躲开。

    而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大哥就去后山修佛了,说是要为自己前半生的罪孽忏悔。

    与他们这些兄弟的瓜葛也就浅了。

    在唐义的眼里,唐大与唐五,不过是农夫与蛇。

    只不过蛇没能毒死农夫,倒是反被农夫打死。

    只不过最后农夫也死了,死法和蛇一模一样。

    当真可悲又可笑。

    想到这里,唐义扭头看向唐晏,“唐晏,你来复仇,你又凭什么来复仇?”

    “你恨我们,我们又何尝不恨你?”

    “若不是为了你,唐星渊又怎会组建万傀门?”

    “若是没有万傀门,我们当初又怎会害你呢?”

    “你若真的要复仇,那就下去找你爹啊!”

    “揪着我们五个人不放做什么!”

    “若不是当初他想要让我们五人顶罪,我又如何会把你推出来!”

    “你真正该恨的人是你爹才对!”

    说到此处,唐义心中的怒火已经燃成了一片火海,再也无法遏制,只见他倏然掀翻了旁边的椅子,走到唐晏面前,揪起了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轮椅上提起来,激动道:“这世间谁不想做正人君子,谁不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我不知大哥三弟四弟他们想不想,但是我可太想了!”

    “但是十二年前,你爹毁了它,他将我拉进了万傀门的深渊!”

    “十二年后,你又毁了它!”

    “我辛苦经营了十二年的侠义唐门,被你,唐晏毁了!”

    “毁了!”

    话到此处,唐义已经变成了怒吼,人已经进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他的双目赤红,胸腔起伏,手臂的青筋爆着,仿佛随时都要将唐晏的脖子扭掉。

    然而被他揪着领子的唐晏却是不见半分慌张,而是用一如往常淡然的语气问了一句,“你想杀我吗?”

    此时的唐义的大脑已经被无尽的怨恨腐蚀,这些年的委屈不甘,新仇旧恨通通被点燃,一瞬间在他的胸腔里炸了开。

    他怎会不想杀唐晏?

    他可太想杀他了。

    想让他和他爹当年一样,被扎成筛子而死。

    唐义虽然没有回答他,但是他此时的神态却已经回复了一切。

    只见唐晏轻笑一声,突然展开双臂,“那……”

    “杀了我吧,二哥。”

    唐义听了,愣了一下,旋即阴狠一笑,“你这么说,是以为我没有武器杀你?”

    “还是会念着兄弟情义而下不去手?”

    “你以为我是大哥那个废物吗?”

    “我告诉你,我不仅要杀你,我还要让你和你爹,一模一样地死去!”

    说着,就见唐义揪着唐晏领子的那只手的袖口突然露出了一根锋利刀片,正是刚刚唐义在掀翻椅子的时候,顺势从上面拔下来的。

    唐义说出手便出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只见他一下又一下地把刀片送入了面前唐晏的身体里,温热的血喷洒到他的脸上,身上,他一如当初的老五一般,感受到了无尽的畅快。

    唐晏。

    生而为人,凭什么你能活的那般高高在上!

    凭什么我们要为了你的锦绣前程永堕黑暗!

    为了把你养成光,我们都被唐星渊变成了恶鬼。

    唐晏!

    地狱路不窄,你就下去陪陪大哥,陪陪三弟四弟他们吧。

    这一切的罪孽,皆因你而起!

    就这样一刀一刀地刺入,一刀比一刀更深入,多年的积压的怨恨彻底让唐义疯魔了,当唐晏的鲜血喷洒到唐义的嘴边的时候,他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这血腥味道的刺激让他整个人更是兴奋,以至于他丝毫没有疑惑,为什么唐晏这般乖乖地任他宰割。

    就在唐义疯魔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溜进了他的耳朵,唤回了他的一丝神智。

    “爹?”

    唐义一愣,手中插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寻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就看见了他的儿子唐子玉。

    此时的唐子玉正一脸惊愕地看着他。

    “玉儿?”

    “你怎么会……”

    然而唐义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唐子玉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两步,他的目光始终盯着他手中的“唐晏”,那里面的震惊,害怕,和巨大的悲伤都让唐义有些看不懂。

    走到了唐义的面前,唐子玉终于把死扣在“唐晏”身上的目光移开了,转头看向唐义。

    唐子玉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道:“爹……”

    “你杀了他……”

    “你……”

    “杀了曲怜……”

    唐子玉的话就像一盆冷水,从唐义的头顶浇下,终于让唐义清醒了过来。

    他……

    杀了曲怜?

    一股冷意漫上了唐义的心头。

    唐义错愕地转头看向手中被自己扎成筛子的“唐晏”,而这“唐晏”竟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白衣公子。

    这人有着绝美的容颜但是却已经没了生的气息。

    他身体里淌出来的鲜血将他的白衣染红了,虽然脏了,但却依旧很美,那是一种死亡的美。

    可能只有死了,才会让人看到吧。

    ……

    ***

    而与此同时,同一个执法堂,却是不一样的空间,周子舒看着眼前的景象,面露错愕。

    若不是他亲眼所见,他根本不会相信,刚刚唐义杀的人是曲怜。

    明明在唐子玉闯入之前,与唐义对话的人,被唐义刺杀的人都是那日那个在酒楼上袭击成岭他们的提线人,也就是唐晏,又怎会突然变成了曲怜……

    而且其实,就在刚刚唐义想要出手杀唐晏的时候,周子舒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想要出手阻止,白衣都已经飞出了,把唐晏与唐义穿透了,但是却并未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

    周子舒皱眉看向拄着下巴在那里看戏的梅敛风,心中骇然,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白衣剑。

    这是阵法?

    幻术?

    还是……

    周子舒不知,他只知此生从未见过。

    梅敛风看到周子舒看向了他,梅敛风也非常友好地回望向了他。

    只听梅敛风笑吟吟道:“周子舒。”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庄生晓梦迷蝴蝶。”

    “你猜你现在看到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周子舒并未理会他,而是戒备地看着他,冷声问:“你究竟是谁?”

    闻言,梅敛风笑意未深,只见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裳,清了清嗓子道:“在下姓梅,名敛风。”

    “乃九州府的府主。”

    “江湖人都喜欢称在下为梅先生。”

    “不过,周子舒。”

    “你也可以喊我师伯。”

    “尊师秦怀章,正是我的,小师弟。”

    梅敛风把“小师弟”这三个字咬得极重,仿佛带着一种很深的情绪。

    听到这番话,周子舒面露错愕,“什么?!”

    梅敛风是他师父的师兄?

    是他的师伯?

    这个荒谬的说法真是实打实地让周子舒惊了。

    短暂的错愕之后,周子舒回过神来,冷冷地看向梅敛风,“你说你是我师父的师兄?”

    “凭你也配?”

    “我四季山庄的关系,也是你能乱攀的?”

    闻言,梅敛风倒也不恼,只见他笑呵呵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便是如此。”

    “周子舒,还记得来时我跟你说的吗?”

    “这世间假亦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有时候你想让他是真的得时候,他偏偏是假的,但是你希望他是假的的时候,他却又偏偏是真的。”

    “就像我不希望秦怀章是我的师弟,但是他偏偏就是我师弟。”

    “就像你不希望我是你师伯,但是我偏偏就是你师伯。”

    “这啊……”

    “就是因果宿命,逃不掉的。”

    闻言,周子舒冷哼一声,拔出白衣剑指着他,“少跟老子扯这些没用的。”

    “老子不管你说的这些几分真几分假。”

    “你只需要回答老子,温客行在哪儿。”

    是的,周子舒之所以会跟着梅敛风来到此处,一切还要从今天早晨说起。

    今天清晨,周子舒一睁开眼睛,没看到温客行,倒是看到了坐在他房间窗户上逗乌鸦的梅敛风。

    当时的周子舒第一时间就把白衣剑拔了出来,向梅敛风砍了过来,只是眼瞅着这剑锋就要砍到梅敛风的脖子上了,梅敛风却突然从周子舒的眼前消失了。

    周子舒错愕四顾,竟发现梅敛风竟然不知何时坐到了自己的床上。

    周子舒皱眉看了看梅敛风,又看了看房间四处的陈设,暗暗心惊。

    周子舒可以十分肯定,刚刚梅敛风的突然消失再到突然出现,用的绝不是轻功。

    只要是轻功,就算用的再出神入化,都会留下痕迹。

    流云九宫步已经算是绝顶轻功了,但是却依旧会留下残影。

    那般无影无踪的轻功是不存在的。

    然而刚刚的梅敛风却做到了,只不过不是用轻功做到的,而是用阵法。

    刚刚周子舒将自己的房间环视了一圈,发现虽然房间的整体布局都没有变,但是一些细微之处却是变了,比如说花瓶放到了桌案的右侧,山水屏风移动地离床铺又远了几分。

    可能还有别的,但是可能因为太细微了,就连周子舒这种心细如发的人却也观察不到了。

    这个姓梅的的阵法,当真厉害,乃是周子舒平生所未见过。

    本来武林之中研究阵法的人就少,就连最是擅长诡道的唐门还有龙渊阁,能布下天罗地网,但是却是不可能如梅敛风这般随时随地皆可以用阵法自成一方空间,而在这方空间里,梅敛风就是神,他可以无所欲为,除非你能破阵,不然纵使你武功再高也奈何不了他分毫,可能这便是梅敛风令人忌惮的原因。

    而此时梅敛风像是察觉不到周子舒戒备的目光一般,自顾自地坐在周子舒的床边逗弄着他的乌鸦,边逗还边与周子舒调笑道,“哎,年轻人啊。”

    “怎么起床气这般大,不应当不应当。”

    “莫不是昨晚你那鬼王小郎君没满足你?”

    听到他提起温客行,心里一紧,也顾不得他话里的调侃了,沉声问道,“温客行呢?”

    闻言,梅敛风轻笑出声:“看来你和你那鬼王小郎君的感情当真是好啊。”

    “这才多久没见,就想得紧了。”

    “当真是一刻也分不开啊。”

    “若是我夫人还在的话……”

    说到这里的时候,梅敛风给乌鸦顺毛的动作慢了两分,只听他接着道,“想必也如你们一样恩爱。”

    提到他夫人时,梅敛风的语气好像没什么变化,但是又好像变了很多。

    周子舒心中担忧他家老温,不愿与梅敛风多言,将白衣剑架到他脖子上道:“少废话。”

    “老子问你话呢。”

    “温客行在哪儿。”

    看到脖子旁的寒光,梅敛风摸着乌鸦的手顿住了,梅敛风伸手将那白衣剑推走,“周子舒。”

    “说话客气一点。”

    “你搞清楚,现在是你有求于我。”

    “若是我不告诉你,你永远都不知道温客行在哪儿。”

    听到这话,周子舒冷笑一声,把白衣剑收了起来,之后不但没有被梅敛风威胁到,反而走到了桌边坐下,看似悠然地扯下腰间的酒壶喝起酒来。

    只听周子舒道:“好。”

    “你若不说那便不说。”

    “你若想把我一辈子困在这里那便困在这里。”

    “咱们就在这里大眼瞪小眼,看看谁耗得过谁。”

    梅敛风突然来找他,断然不可能只是想过来把他困在这里,揶揄他两句,定然还有别的目的。

    此时若是顺着他,反而被牵着鼻子走了,倒不如反客为主。

    果然,听了这话,梅敛风发出了“啧啧啧”的感慨。

    梅敛风走到周子舒的对面坐下,“不愧是秦怀章的徒弟。”

    “倒是个机灵的。”

    “只可惜你这聪明怎么就没用在正地方上?”

    “四季山庄,名门正派,百年清誉。”

    “怎么就出了一个杀人不见血的天窗之主呢?”

    “又怎么这天窗之主竟和那青崖山恶鬼头子纠缠到了一起去呢?”

    “你师父泉下有知,该有多伤心啊。”

    “毕竟……”

    “你那师父清风霁月一世,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无论是坏人,还是好人做了坏事,他都要赶尽杀绝。”

    听梅敛风提起自己师父,周子舒眼睛眯了起来,显然是动了真火,“梅先生,家师清誉,不容妄议,还请慎言。”

    “你究竟想做什么?”

    闻言,梅敛风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道,“你不是想知道你那鬼王小郎君在哪儿吗?”

    “那随我来便是。”

    “我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说着梅敛风就敲着他的竹杖出门了。

    周子舒皱眉跟了上去。

    于是周子舒就跟着梅敛风进了唐门的执法堂。

    而最令周子舒心惊的是,这一路上他们走得光明正大,却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他们。

    周子舒看着道路两旁那些排列在诡异方位的机甲木人,心道,难道梅敛风是以这些木人为阵,开辟出的一方阵法?

    又或者说……

    这些在唐门来来往往之人,皆在他的布局之内?

    想到这里,周子舒的心底一寒,这梅敛风,当真不容小觑。

    之后他们来到了执法堂,而周子舒也就看到了刚刚的那一幕,也就发生了后来的事。

    这时候,听到周子舒的问题,梅敛风走到他跟前笑道,“师侄啊……”

    “佛说,这世界小三千外自有大三千。”

    “你猜,你那鬼王小郎君现在是不是正在另一方空间里看着我们呢?”

    周子舒暗暗把白衣剑攥紧了,“你究竟在搞什么把戏?”

    “为何要把我引到这里?”

    “为何要让唐义杀了曲怜?”

    “又为何要让唐子玉看到?”

    “你做这些,目的为何?”

    闻言,梅敛风轻笑出声,“目的为何?”

    “自是看戏啊。”

    “师侄我早便跟你说,我是来带你看戏的。”

    “至于我为何安排这些……”

    突然,梅敛风转头看向周子舒,眨眨眼睛道:“师侄啊,你可能不知道,真是太不凑巧了,这唐子玉前日,也被我这乌鸦咬了。”

    “这小家伙,当真是个畜生。”

    说着就见梅敛风伸手拧断了肩膀上乌鸦的脖子,将尸体扔到了一边。

    唐子玉也被梅敛风的乌鸦啄了?

    听到这话,周子舒心里一空,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一种强烈的不安漫上了周子舒的心头。

    梅敛风将那乌鸦死前掉落在他肩头的羽毛拍掉,接着说,“师侄啊,你还记得,渝州城酒楼上,乌鸦来袭之时,我与你和你那鬼王小郎君说过的话吗?”

    渝州城酒楼上?

    周子舒回忆了一下,那日他与老温一同从酒楼跃下,想要去对面擒住梅敛风,却没想到刚刚跃至长街,就碰上了乌鸦大军,当时的梅敛风好像跟他们说了一句什么,只是环境太过嘈杂,以至于他们都没听到,只是看到他的嘴型动了动……

    难道……

    就在这时,梅敛风凑到了周子舒的耳边,低声将那日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说,小心乌鸦,乌鸦有毒。”

    ……

    ***

    乌鸦有毒?

    与此同时,梅敛风以阵法结成的另一方空间里,温客行与唐晏呆在一起,也如同周子舒与梅敛风一般,目睹了刚刚的好戏。

    只不过温客行自始至终看到的都是两个唐晏。

    唐义面前的“唐晏”,还有他身边的唐晏。

    只是温客行知道的是,唐义面前的“唐晏”所说的任何话,都是出自他身边这个真实的唐晏之口,而这个真实的唐晏,则是一边与唐义对着话,一边摆弄着手中的缠魂丝。

    在唐子玉走进来之后,一切迷障破局,唐义面前的“唐晏”变成了曲怜,而若细细察之,可以看出曲怜的身上皆被缠上缠魂丝。

    曲怜,早便已经被唐晏做成了提线木偶。

    刚刚假唐晏,真曲怜的一举一动都是在真唐晏的操纵之下完成的。

    这时候的温客行也问出了和周子舒差不多的问题。

    为何要把他引到这里?

    为何要让唐义杀了曲怜?

    又为何要让唐子玉看到?

    而唐晏也没有直接回答温客行的话,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温谷主,你肩头的伤好了吗?”

    温客行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怔,“什么?”

    唐晏看向温客行:“还在流血吧。”

    温客行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你究竟想说什么?”

    唐晏低头轻笑了一声,“我想说……”

    “梅敛风的乌鸦有毒。”

    “这毒……想必温谷主也感受过了。”

    “它是一种疯毒。”

    “可以将人的七情六欲无尽地放大,最终放大到你无法控制的地步。”

    “最后,让你彻头彻尾地沦为疯子。”

    “疯子”两个字,就像是一根缠魂丝,死死地勒住了温客行的咽喉,让他顿觉呼吸困难,眼眶有些发红。

    他……

    又会变成疯子……

    一时间,温客行感觉自己仿佛被推入了寒潭深渊,刺骨的冷意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让他的心底漫上一丝绝望。

    唐晏像是察觉不到温客行变化的神色一般接着说,“唐子玉也中了鸦毒。”

    “而现在,唐义当着他的面杀掉了他最爱的人。”

    “你猜猜,他会怎么做?”

    说到这里,唐晏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这父子俩,道了一句,“这人与人啊,从来都是债。”

    “而有些孩子生来,便是来讨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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