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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山河令续之成岭传 > 第 34 章 与君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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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看到自己的父亲杀死了自己爱人,又中了疯毒的唐子玉会如何?

    答案不言而喻。

    也许会杀了唐义吧。

    ……

    见到爱人在自己面前惨死,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唐子玉的眼睛里涌了出来,他感觉自己被淹没在了一片汹涌的浪潮里,他就连呼吸都觉得困难,那些年和曲怜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撞击着他的识海,胸腔里翻涌的绝望让他嘶吼出声。

    “爹!”

    “我既已经回家,你为何还要杀他!”

    “我既已经应了你与峨眉联姻,你又为何还要杀他!”

    “阿怜他做错了什么,你要这般恨他!”

    “先招惹的人,从来都是我!”

    “是你儿子风流纨绔,看上了人家的美色,死缠烂打才将人追到手。”

    “也是你儿子混账懦弱,抛不开那唐门的安逸生活,才又将人抛弃。”

    “你儿子才是那个烂人!”

    “才是那个该死的人!”

    说到这里,唐子玉的身体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他的悲伤,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曲怜的尸体旁,整个人失魂落魄六神无主。

    “我们明明都说好了,这辈子不再见了。”

    “下辈子也不再见了。”

    “爹……”

    “你又为何要这般赶尽杀绝……”

    “可能曲怜此生唯一做错的事,就是认识了我……”

    说这话的时候,唐子玉抬头看向了唐义,泪水婆娑了他的眼睛,但是却遮不住他眼中决绝的恨意。

    唐义被唐子玉的这个眼神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刀片“叮”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唐义这一生将师徒之情,兄弟之义全都弃如敝履,但却唯独对这个儿子,一颗真心从不曾掺假。

    一如当年的唐星渊对唐晏,即使造出万傀门这样的炼狱,将无数人化成恶鬼,也要为儿子铺一条梨花遍地的路。

    而这么多年来,唐义殚精竭虑地要为唐门正侠名,扬善德,联姻峨眉,扩大势力,一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二也是为了唐子玉。

    为了让唐子玉日后可以接手一个清清白白的唐门。

    这可能便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吧。

    无论是好人还是恶人,总想把最好的留给子女。

    所以在看到唐子玉此时的眼神之后,自认数十年江湖浮沉,早已看透了人情冷暖,把心磨地比铁还冷硬的唐义,心中还是一恸。

    他一时间不由地慌了神:“玉儿,你听我解释……”

    “事实并不是你所看到的……”

    然而唐子玉却并没有听完唐义的话。

    他果决地打断了唐义,只见他低着头,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难道不是你吗?”

    唐义一愣:“什么?”

    唐子玉猛然抬头看向唐义:“难道不是你杀了阿怜吗!”

    此时,唐子玉的目光就像是倏然出洞的毒蛇,凶猛而怨毒,狠狠勒住了唐义的喉咙,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知何时,唐子玉肩头的伤口崩开了,鲜血汩汩地淌出,染红了他的衣裳,也染红了他的双眼。

    执法堂中那股靡靡的香气折磨着他的神经,让他的头剧烈地疼了起来,他的神情渐渐变得恍惚,让他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一切到底是虚幻还是真实。

    怨恨与悲愤的情绪在他的心里疯狂地滋长着,他的伤口火辣辣地,仿佛全身的血也是火辣辣的,他的脑海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放肆地叫嚣……

    杀了他……

    杀了他,为曲怜报仇。

    唐子玉你这个混账!

    你已负曲怜良多,难道就连最后为他报仇都做不到吗?

    你简直枉为人!

    看到唐子玉突然痛苦地抱住了头,身为人父的唐义到底是心里担心,便忍不住凑上前去,问了一句,“玉儿你……”

    然而唐义却是无论如何也未想到,他的这一声关心竟成了摧毁唐子玉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终于,这些年来所有的不满,愤恨,怨对都在一瞬间冲进了唐子玉的心湖,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血脉中翻涌的杀念,抬眼看向了唐义。

    此时的唐子玉双目赤红,瞳孔深处竟除了炽热的恨意之外再无其他。

    唐义被这样的唐子玉骇了一下。

    玉儿这副模样不对劲,难道是中毒了?

    唐义伸手按住唐子玉的手臂,想要唤回他的理智,却没想到自己的手只是刚刚碰到他,就被他给拂开了。

    唐义的手上,还染着曲怜的血。

    那鲜红的颜色刺得唐子玉双眼生疼,六亲不认的疯狂终于彻底将他吞噬。

    唐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就见唐子玉突然后退了两步,随后一只手伸向后腰,带出了一个木筒一样的东西……

    在另一方天地里看着这一切的温客行,面露惊讶,“那是……”

    一旁的唐晏见了,淡淡道:“暴雨梨花针。”

    “唐门至毒,暴雨梨花,见者死。”

    说这话时,唐晏的声音里染着些许笑意,心情似乎十分愉悦。

    在看到唐子玉拿出暴雨梨花针的一刹那,唐义心头一震,即使那暴雨梨花针还没射出,但是他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暴雨梨花针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更没想到,他交给唐子玉防身的暗器,有一天会对准了他自己。

    唐义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两步,“玉儿……你竟想杀我……”

    “我可是你爹啊!”

    然而此时的唐子玉却已经完全疯魔了,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用那双燃着火的眼睛看着唐义,嘴里不停呢喃着,“你杀了阿怜……”

    “你杀了阿怜……”

    “我要为阿怜报仇……”

    “我要为阿怜报仇!”

    慢慢的,唐子玉的声音越来越大,随着最后一声怒吼,他决绝地按下了暴雨梨花的开关,霎时间漫天千针以破竹之势向唐义袭来,它们以凌厉的攻势织就了一张弥天巨网,让唐义无路可逃,那划破空气的风声就像是来自厉鬼的狞笑,似乎在嘲笑他的自作自受。

    在那万千暗器穿透他身体的一刹那,他仿佛看到了昨夜惨死在他手中的老三。

    老三桀笑着朝他伸出手,与他说,二哥你终究是和我一样死去了。

    暴雨梨花,见血封喉。

    当暗器刺穿喉咙的一刹那,唐义便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轰然倒地。

    在他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很多事情。

    他看到了玉儿出生那天,夫人难产,接生的稳婆问他是保大还是保小,当时的唐义的内心也是十分煎熬,耳畔就是夫人痛苦的嘶喊,但是当唐义抬眼看到窗外那耸入云霄的唐家堡主殿的时候,他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咬了咬牙,选择了保小。

    听到唐义的选择,稳婆愣了一下,但终是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撩开帘子,进去继续接生了。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唐义从白天等到了黑夜,他终于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声。

    稳婆将孩子抱给他,跟他贺喜,说是个男孩,唐义怜爱地把孩子接了过来,只是嘴角还没来得及咧起,就听见下人匆匆来报,说是夫人难产血崩,此时已经去了。

    当唐义冲进产房的时候,他看到的已经是他夫人的尸体,唐夫人的眼角还留着一滴没来得及淌下的泪。

    唐义颤着手,替他夫人将这滴泪轻轻抹去。

    他将他夫人露在外面的手臂放回了被子里,深情地与她说,夫人,下面冷,盖好被子,也好暖一些,别着凉了,为夫不在你身边,你可千万要顾好自己。

    我们的孩子还小,原谅我不能下去陪你了。

    不过你放心,你走后为夫定不再娶,定会将我们的所有都留给我们的孩子。

    给他全世界最好的。

    日光玉洁君子之晖。

    我们就叫他子玉吧。

    而唐义也真的做到了。

    他这一生都未再续弦,也如同所有寻常的父亲宠爱孩子一般宠爱唐子玉,唐子玉要什么他便给什么,有求必应,哪怕他不成才,没出息,终日在秦楼楚馆鬼混,他也不忍太过苛责。

    在唐子玉长大成人的这二十四年人生中,唐义总共也就做过两件违逆唐子玉心思的事。

    一件发生在三年前,是因为曲怜。

    有一天唐义找唐子玉有事,却在门内寻不得他,就去了唐子玉的如梦苑,结果就撞破了唐子玉和曲怜的私情。

    那是唐义第一次见曲怜。

    这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清冷孤傲,仿佛不把这世间的任何人放在眼里。

    若他是个女子,哪怕是个家世普通的寻常女子,既有这个本事,让玉儿浪子回头,不再去那风月之地,那时的唐义怕是都不会棒打鸳鸯。

    可他偏偏是个男子。

    哪怕是个极好看的男子,那也是个男人。

    一个不能为他们唐门传宗接代的男人。

    唐义一生苦心经营,好不容易将偌大唐门攥紧手里,他又怎么会允许自己断了香火,将这大好基业拱手送人呢?

    自古阴阳交合才是天理伦常,断袖龙阳之好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若这是别人家的事,唐义会端着一张笑脸,摆出通透的好人姿态,劝说旁人儿孙自有儿孙福,然而放到自己儿子身上,他却是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出意外地,唐义和唐子玉大吵了一架。

    只是唐义没想到,这一架竟然直接就把唐子玉给吵走了。

    最开始的唐义也是懵了,他本以为他那个混账儿子,对曲怜可能也就是比那青楼里的姑娘多了几分新鲜,却没想到竟然这般认真。

    认真到他竟然愿意为他抛弃唐门少主的身份地位,大好前程。

    想到这里,唐义也怒了,他想不通,他唐义英雄一世,究竟是怎么生出来这般只知儿女情长的儿子。

    此后整整一年,他都没有派人去寻唐子玉。

    只是一年过后,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唐门好歹也是百年世家,势力庞杂,再加上唐子玉和曲怜也没有刻意隐藏,于是他派出去的人没多久就寻到了他们,本以为两人漂迫在外定过得极为不如意,却没想到两人浪迹江湖,虽然生活不甚富裕,但是却也是清闲自在,唐子玉那是一颗心全扑在了曲怜身上,半分想回来的意思都没有。

    得知了这些的唐义,自然是不会就此放任。

    他唐义,身为一门之主能做的事之多,绝对不是曲怜一个江湖游子能想象到的。

    他太清楚自己儿子的秉性了。

    他这儿子从小娇生惯养,最是过不了苦日子。

    平日里风花雪月惯了,根本不懂柴米油盐的生活。

    若是断了他们的生计和财路,唐子玉早晚都会回到唐门。

    唐义先是派人把他们的银钱全都偷了,又是让人把他们住的小院子一把火给烧了。

    没钱又没了住所的两人只能在破庙里将就过活,之后出去寻一些生计补贴家用。

    唐义本以为,这个时候,唐子玉该是撑不住了,却没想到即使两人住在破庙里,唐子玉虽然脸上不悦,嘴上嫌弃,却还是依旧坚持了下来,更甚至主动提出了上街卖卖字画维持生活。

    连着几日,唐子玉在街头卖字画,曲怜也如他平日走江湖时做的那样,接了点悬赏,得了不少赏钱,一时间,出乎唐义意料的,两人的日子并未因为他的从中作梗而产生什么波澜,唐子玉依然满心满眼都是曲怜。

    如此这般,唐义自是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他狠了狠心,派人去砸了唐子玉的书画摊,还把唐子玉揍了一顿,折辱了一番。

    当时他派去的那人,将唐子玉的头踩在脚底下,手里掂着唐子玉这几日赚得辛苦钱,嚣张道,“小子,你若是跪下喊我一声爹,老子就将你这点破钱还给你。”

    唐子玉出身尊贵,从前大少爷走到哪里不是一呼百应,何时受过这般欺辱?

    那时候的唐子玉死死咬着唇,五指狠狠抓着地,那本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五指仿佛都要抠出血来。

    他很想站起来啐这人一口让他滚。

    但是今日……

    今日是曲怜的生辰……

    他攒这些钱本是想给曲怜买那枚他一直很喜欢的玉簪的……

    内心狠狠地挣扎了一番,唐子玉终究还是妥协了。

    他做出了他一辈子都没有想过自己会做出的举动。

    他真的朝那人跪下,磕了个头,喊了他一声爹。

    那人显然也没想到唐子玉真的会这样做,当时也愣住了,随后便和手下人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得嘞,好儿子!”

    说着那人就把钱袋摔到了唐子玉的脸上,带着他的小弟们威威风风地走了。

    那时候的唐子玉死死地攥住了这一袋钱,站在原地待了好久好久才离开。

    当天晚上,唐子玉买下了那枚玉簪,送给了曲怜,唐子玉本以为曲怜会开心,却没想到曲怜反而皱起了眉头,曲怜说话一向不好听,这点唐子玉是知道的,但是可能是因为下午的遭遇,曲怜说得话,让唐子玉觉得尤其刺耳,那一刀一刀地直往他心窝子里捅。

    当时的曲怜说,“唐子玉,大少爷,我们已经过不起以前的生活了。”

    “以后这些东西,还是别买了。”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曲怜手上的动作却很小心,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枚玉簪收了起来,只是被伤到的唐子玉没有注意到罢了。

    听了曲怜的这两句话,唐子玉的心底一片冰凉,笑容僵在了嘴角。

    他脸上的喜色退了下去,眼底的热情也散了,最后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声,“嗯”,便转身合衣睡觉了。

    唐子玉觉得,他热烘烘的一颗心,就是在那时候变凉的。

    然而唐子玉却不知道。

    在他转过身睡觉的时候,曲怜脱下了外衣,后背上是密密麻麻的可怖伤痕,那血沾得里衣上到处都是,好好的白色里衣,都快被这血染成红色的了。

    唐子玉不知道,今天下午,在他受到折辱的同时,曲怜也受到了羞辱,唐义会对自己儿子手下留情,却不会对曲怜手下留情。

    今日曲怜接了个悬赏,却没想到反被雇主坑害,那雇主非但不给他钱,还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群武功高强的人,将他毒打了一顿,弄得伤痕累累,他们不光打他,还欲对他行不轨之事,他着实是拼死抵抗才从那狼窝里跑了出来,只是……

    正如唐子玉没有告诉曲怜他的遭遇一般,曲怜也没有将自己所遇到的事告诉他。

    在唐子玉转过身之后,曲怜十分珍惜地将那枚玉簪别在了发间,一向冷得有些凉薄的脸上浮现出了温暖的笑,眼波流转的是似水的柔情。

    只是这一切,唐子玉都不曾看到。

    他看到的只是自己满心欢喜地将情意双手奉上,曲怜却态度冷淡不屑一顾。

    唐义的目的达到了。

    他们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生了隔阂。

    而这人与人一旦有了隔阂,争吵与矛盾便会接踵而来,一切都开始向不好的方向去了。

    终于,在某一天的争吵之后,唐子玉斥责曲怜的冷心冷情,而曲怜也反唇相讥数落了唐子玉的大少爷性子。

    那是一个雪夜,唐子玉摔门而去,离开了曲怜。

    那一夜风雪满山河,曲怜在只剩下他一人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看了一眼铜镜,看到了铜镜里的自己,也看到了发上的那枚玉簪。

    他把玉簪取了下来,收了起来,再也没有戴过。

    那时的他何曾想到,三年后,他再将这玉簪拿出来,是为了杀唐子玉。

    又何曾想到,最终也是玉碎情消,红尘无挂。

    就这样,纠缠数年的缱绻情意,终是没有抵过现实的蹉跎。

    唐子玉回到了唐门。

    当时,唐义看到他久别归家的儿子,留下了热泪,他上前抱住唐子玉,哽咽地道,回来就好。

    可能也就是这四个字,彻底感化了唐子玉。

    唐子玉回抱住了唐义,那时候唐子玉似乎也想通了,天涯再美,却哪里有家好。

    以至于后来,当唐义安排了他与蒋情的婚事,他虽心中不喜,却也没有多做的反抗。

    可能在天下所有有情人的眼里,如若成婚,对方若不是那心尖上的人,那是谁也都无意义。

    唐子玉本以为,他会这样浑浑噩噩地走完人生后面的几十年。

    这几十年里,他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家有美妻外有娇娘,会顺顺当当地成为唐门下一任的门主,富贵荣华不曾少,威名地位伸手来。

    而曲怜也会继续做他的江湖游子,也许有一日会在天涯的某处酒馆里,碰到他的今生良人,真真正正地许他暮雪白头。

    他们此生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却没想到……

    不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而是生离死别阴阳永隔。

    他此生唯一掏心掏肺去爱的人,死在了他父亲的刀下。

    当不知为何在执法堂里醒来的唐子玉看到这样一幕的时候,他的世界里,仿佛有狂风掀起了万顷黄沙,不仅迷住了他的双眼,还摧垮了他的人间。

    就在他的世界天地倾覆之际,那些被埋藏在人类心底最深处的丑陋情绪,瞬间便暴露了出来,贪嗔痴,怨憎会,他们就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张开了血盆大口,将唐子玉猛然吞噬。

    终于,他拿起暴雨梨花针对准了他的父亲。

    暴雨梨花针,是万箭齐发,亦是箭无虚发。

    唐义曾想过,自己会被唐星渊杀死,会被唐晏杀死,会被他那些披着人皮的兄弟们杀死,也有可能会被当年万傀门惨案的门派遗孤杀死,但是他却独独没料到,他唐义,算计人心算计了一辈子,最终却死在了他这一生都未曾算计过的人身上……

    他被他的儿子亲手杀死。

    暴雨梨花,也算得上是万箭穿心。

    正应了昨夜,他在诸位江湖豪杰面前历下的誓言,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唐义这一生,做过那鬼面杀神,收过别人绝望的眼泪,却没想到,自己最终也是荒唐泪一捧。

    在唐义的世界归于黑暗前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瞬间的光明,那是满世界的春光,满世界的纯白。

    那一日,春和景明,唐门院子里那棵最大的梨花树下,唐星渊背着手站他们面前,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他们兄弟六人则是挺直腰板,单膝跪地,拱着手,面色真挚,朗声说道——

    “我,唐仁。”

    “我,唐义。”

    “我,唐礼。”

    “我,唐智。”

    “我,唐信。”

    “我,唐晏。”

    “今日在此立誓,结为兄弟。”

    “唐门兄弟,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少年人清朗的声音在院子里齐齐响起,惊了那一树梨花,让花瓣旋落纷纷,下了一阵春雨。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最初的最初,他们也许真的是这么想的。

    只可惜,难留少年时,少年心易变,少年人不在。

    一切的一切都如同那落在泥土里的梨花一样,哪怕曾经圣洁如雪,却也终究零落成泥。

    如果人生能重来,他愿不再入这江湖门。

    ……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

    另一方空间里,看着唐义的尸体轰然倒地,梅敛风摇了摇头啧啧地叹了一句。

    念得诗词如此悲凉,却偏叫人听出了几分玩笑。

    只见梅敛风一边做作地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边走到周子舒旁边道,“父子相残……”

    “当真是好一出大戏啊。”

    “惨惨柴门风夜雪,此时有子不如无。”

    “这唐子玉不孝至斯,怕不是是那唐义上辈子的化骨龙,讨债鬼?”

    “今生来索命讨债的?”

    “不过却也情有可原。”

    “这世间失去了挚爱的人,又有几个能不疯魔呢……”

    说到这里,梅敛风的目光变得有些痴迷,也不知是想起了谁。

    不过仅仅是片刻,他又敛回了神色,向周子舒的方向侧了侧头,玩味道,“师侄啊,你说……”

    “等一会儿这唐子玉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弑了父,他会如何呢?”

    梅敛风的话让周子舒的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

    他看着唐子玉一点一点清明起来的眼神,没有说话,而是闭上了眼睛,背过身去,轻轻叹了口气。

    试问这世间,但凡有一点父子亲情,谁又能接受得了自己的父亲被自己亲手杀害这样的事实呢。

    就算那人双手沾满鲜血,害过无数性命。

    但那也是生他养他,不曾亏他害他的父亲。

    骨肉亲情,是无论如何都割舍不掉的羁绊。

    唐子玉会如何?

    结果不言而喻。

    也许唐子玉会就此疯癫自此成魔,又也许……

    那样的场面太过惨烈,周子舒不想看也不敢看。

    随着唐义的尸体“嘭”的一声倒地,唐子玉的理智像是被人生生扯回来一样,引得他身体一震,手中的暴雨梨花针,“啪”地落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里,烈火燃尽,虽然又复清明,但却已满是废墟,荒芜空洞。

    他就这样看着躺在地上的唐义看了好久。

    似乎不敢相信,这个被万箭穿心而死的男人是他的父亲。

    终于,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阵风,吹得执法堂内四面烛火摇曳,也将唐子玉心里的疯意彻底吹散。

    惊愕,恐惧,不敢置信慢慢爬上眼底,他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最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地大喊。

    他痛苦地捂着头,脖颈的青筋暴起,眼泪夺目而出。

    他爹杀了曲怜,而他,又杀了他爹。

    此时的唐子玉眼前尽是他向唐义放出时暴雨梨花针的画面。

    那千枚暗器不仅是刺在了唐义的身上,也刺在了他的双目上,此时的他好像瞎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在执法堂里横冲直撞着,将那些碍事的刑具全都掀翻在地,摔了个粉碎,一声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悲凉。

    似乎他只要喊得再大声一点,唐义会活过来,曲怜会活过来,一切都回回到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

    只可惜,杀局已成,摆渡船行,生魂已过奈何桥。

    终于,似乎喊得疲惫,哭得疲惫了的唐子玉重新跌坐在了曲怜的旁边。

    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他的双手还有些抖,似乎仍然无法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情。

    他跪着爬到了曲怜的尸体旁,轻轻地推了推已经死去的曲怜,用沙哑地声音道,“阿怜,你醒醒。”

    “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

    “你没死,我爹也没死,你们都没死……”

    “是我在做梦对不对……”

    “阿怜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阿怜……”

    “阿怜……”

    “阿怜……”

    此时的唐子玉难过地就像是个无助的孩子,他一声声地喊着曲怜,只可惜……

    佳人已逝,香魂已散,终是听不到了。

    最后,唐子玉终是承受不住,伏在曲怜的尸体上痛哭了起来。

    是在为曲怜的死而哭。

    也是在为了他爹的死而哭。

    ……

    而在另一方空间里的温客行,看着这一切,脸上亦是露出了不忍之色,只听他感慨道:“这世间最苦的事,不是自己变成了疯子。”

    “而是明明已经成了疯子,却又醒了。”

    倒不如一直执迷不悟,疯癫一世。

    看到这样的唐子玉,温客行的心中不禁升起了一抹庆幸。

    曾经的他是世人皆负我,举世皆可杀。

    好在他没有在将这世间付之一炬之后再遇到阿絮。

    不然满身血污的他,可能永远都没有勇气朝阿絮这抹光伸出手来。

    幸好……

    相见恨晚幸未晚……

    然而这时候,唐晏却是转头看向了温客行,问了温客行一个问题。

    唐晏:“你害怕吗?”

    温客行摇着扇子的手一顿,眉头蹙了起来,“什么?”

    害怕?

    他有何好怕的?

    自他堕入鬼谷开始,他温客行的说文解字里就再没了“害怕”二字,除非……

    温客行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握着扇子的手紧了两分。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没有逃过唐晏的眼睛,只见他淡淡?攘怂?谎郏?绦?溃?爸辛朔瓒镜奶谱佑瘢?茉诜桉仓?逻备浮!

    “那你呢?”

    唐晏推着轮椅走到温客行面前,抬头看着他,“你是否有一天也会杀了你最爱的人呢?”

    听到这话温客行的呼吸一窒。

    恐惧就如同破土而生的藤蔓一样,肆意生长,紧紧地缠住了他的心脏,仿佛下一息就会将他的心捏得粉碎。

    你是否有一天也会杀了你最爱的人?

    他最爱的人……

    最爱的……

    阿絮……

    昨晚自己失控的样子不停地在他脑海里回闪,左肩上的伤口又开始火辣辣地疼。

    温客行握着扇子的手忍不住地有些发抖。

    终于,温谷主眸色一冷,折扇出手,直接就朝着唐晏飞了过去,那架势像是不削了唐晏的脑袋不罢休。

    然而唐晏的反应也是极快,一边按动轮椅上的机关将轮椅向后滑去,一边抽出缠魂丝来抵挡。

    缠魂丝,锋利坚韧,削铁如泥,别说是温客行的扇子了,就连周子舒的白衣剑碰上,怕是都会碎成渣渣。

    温客行见了,当即便身形如鬼魅一般地飞了过去,袖袍舞过,化出一道青色,发出猎猎风声,竟赶在那折扇碰到缠魂丝之前将其接了回来,紧接着便是行云流水般地反手一转,狠辣地朝唐晏的面门刮了过去,若不是唐晏察觉不对,迅速后仰,怕是此时被温客行折扇削下来的就不是他的发丝,而是他的眼睛。

    见唐晏撤到了一边,温客行双眼一眯,立刻追了上去,一息之间手中的折扇就已经抵在了唐晏的喉间,眼瞅着那扇沿就要把唐晏的脑袋割下来的时候,却被唐晏的一声“温谷主”给打断了。

    “温谷主。”

    看着那即将取他性命的折扇,唐晏的脸上没有一丝慌张,他不躲不闪,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

    “温谷主,你可知道梅敛风为何要对你下毒?”

    “又为何要让你看到这出好戏?”

    唐晏的话让温客行眉头一凛,将扇子又朝着唐晏的脖子逼近了几分。

    温客行冷声道:“说。”

    然而唐晏却并没有直接告诉温客行,而是将视线越过温客行的肩膀,看向那眼泪已经流干了的唐子玉。

    唐晏笑了,“温谷主莫急。”

    “等你看完这场戏,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戏台子已经搭好,管乐丝竹已经奏起,压轴戏也是时候开场了。

    他说这话时,看向前方的唐子玉,目光沉静如水,不染半分波澜,仿佛早已预见了唐子玉的结局。

    十二年的恩怨情仇,今日终将,尘归尘,土归土。

    ……

    ***

    此时的唐子玉抬起头,他看向曲怜,似乎悲伤尽了,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他伸出手去捋了捋那挡在曲怜眼前的碎发,他的手不受控地颤抖,但是动作却很温柔,似乎像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一般。

    唐子玉轻声道:“阿怜,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与你说的。”

    “我说,我若负卿,我必剖心以偿。”

    那一日,芍药绽红绡,巴篱织青琐,如梦别苑里的芍药花开了,佳人也笑了。

    唐子玉放下笔墨,吹了吹画上未干的墨迹,将那画好的《醒春芍药图》送给了曲怜。

    曲怜将画展开,看了看,挑了挑眉道,“唐大少虽说功夫不如何,但是这吟诗作画的本事却是一绝。”

    “也难怪讨那花月楼的姑娘喜欢。”

    “不知这幅芍药图,唐大少是又想送给哪位佳人啊?”

    听了这话,唐子玉走到曲怜面前,执起他的手,笑着说,“没有佳人,只有你。”

    与君比之,佳人尔耳。

    唐子玉的目光如秋水,盛着温柔而缠绵的爱意。

    曲怜没有挣开唐子玉握着他的手,而是抬眼看他,“唐大少红粉知己何其多,不知跟多少人说过这样的话。”

    听到这话,唐子玉似乎有些急了,“不曾不曾,从来不曾。”

    “你若不信随便寻一人问问便是。”

    “我之过往虽风流顽劣,但对你从是至诚以待。”

    “阿怜,如今我这浪子回头,你可愿收我?”

    曲怜似乎被唐子玉话中的真诚打动,定定地望着他,“那若有一日,你负我呢?”

    唐子玉坚定道:“我若负卿,必剖心以偿。”

    看着这样的唐子玉,曲怜笑了,唐子玉也笑了。

    曲怜上前环住了唐子玉的腰,靠进了唐子玉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那时候的他,决定押上一颗心,赌一次。

    在唐子玉跟他私奔的时候,他以为他赌赢了。

    却没想到……

    他还是输了,输得彻底。

    如若有来世,但愿不再做那痴情人。

    ……

    后来他们把这幅《醒春芍药图》挂在了如梦别苑的墙上,一起过了一段很快乐的日子,那画中红芍越开越艳,曲怜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只是谁也没想到,最后的最后,画烂了,佳人也睡了,再也不会笑了,那红芍的颜色似乎染到了佳人的身上,红了他的白衣。

    当年维士与君,伊其相悦,遂以芍药赠之。

    却没没想到,到头来,一切终是错的。

    ……

    此时的唐子玉,笑着与曲怜说,“阿怜不怕,三生路上你慢点走,我这便下来寻你。”

    说着,唐子玉便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唐义的尸体旁边,跪了下来,给唐义磕了三个响头,面色悲凄。

    “爹,儿子不孝。”

    “竟干出了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今生有愧父母恩,只能来世再报了。”

    “儿子这便下去了,到时候阎王殿前见了您,要打要骂,儿子绝不还手。”

    说着,便见唐子玉拾起了唐义刚刚捅死曲怜的刀片。

    那刀片上还残留着曲怜的血迹,这血迹似乎还有些温热。

    只是……

    血尚温,斯人却已冷。

    唐子玉跪爬到曲怜的旁边,最后看了一眼曲怜,这一眼,似乎藏了今生所有缱绻的情意。

    最后他一狠心,生生将刀片刺入了心口,一刀两刀……近乎残忍地挖着自己的心脏。

    唐子玉以为这样的过程会让自己痛苦无比,但是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曲怜了,他似乎又不觉得那么难受了。

    随着他一刀一刀的动作,唐子玉的心头血肆意喷出,溅到了曲怜的身上,与他的血融在一起,也算是别样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吧。

    随着生命的流逝,唐子玉的视线逐渐模糊,不知道剜了多少刀,他停了下来,用了生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取出了那枚芍药香囊。

    他颤抖地将香囊放入了曲怜的手中,最后趴在曲怜的身边,笑着说了一句,“阿怜,我来寻你了。”

    说着,便闭上了眼睛,手一垂,已是没了生息。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释然的笑容。

    他似乎在期待着,九泉之下的重逢。

    然而……

    就在他死后,手臂脱力滑落的一瞬间,他刚刚放入曲怜手中的香囊也掉到了地上,红绳开了,已经干枯的红芍从锦囊里掉了出来,染上了暗红的血。

    守了多年的纯真,终是还是被这人世风尘弄脏了。

    可能是今生太累了,曲怜已经没有力气握住它了。

    无论是鬼门关前,还是奈何桥头,他们可能都见不到了。

    是遗憾也是万幸。

    今生痴缠万般,步步皆错,惟愿来生各自相安,别再见了。

    若是来生再遇到那梅雨时节,愿唐子玉手中无伞,愿曲怜冒雨前行,一人楼中,一人街上,匆匆而过,别再有那无心一瞥。

    因为,那一眼,无缘。

    ……

    唐义死了,唐子玉也死了,一切似乎终于尘埃落定。

    梅敛风看着唐子玉剖心自杀的画面,笑了,“凄美凄美,当真凄美。”

    “师侄啊,你说这唐大少来生还能与那曲公子再续前缘吗?”

    梅敛风语气听着悲伤,但是却像是在看戏一样。

    把别人的生死当成一曲戏,这人当真是无心又无情。

    周子舒冷眼看他,“梅敛风,你与唐晏恨唐门,想要杀唐门五兄弟复仇,也属正常。”

    “仁义礼智信五人也算死有余辜。”

    “但是曲怜和唐子玉何其无辜。”

    听到周子舒这话,梅敛风叹了口气,故作歉然道:“这一出好戏,总免不了要有几个局外人做衬。”

    “不然怎么能将那因果夙命,报应不爽演得淋漓尽致呢?”

    “为了最后的圆满,也只好委屈委屈他们了。”

    “来日,敛风自当去他二人坟前,斟酒拜祭。”

    说着梅敛风便双手合十,对着死在一处的唐子玉和曲怜行了个佛礼。

    模样看起来十分虔诚,但是却偏偏一眼就叫人能看出是演出来的。

    当真令人作呕。

    周子舒只觉一种恶心感直冲自己的心头,让他皱起了眉头。

    梅敛风比起当年的赵敬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敬虽伪善,但却至少会在人前装成正人君子。

    但是梅敛风不同,他做着最是凶残歹毒的事,偏又满口说着慈悲,可那话里话外又是毫不遮掩的戏谑与玩味。

    他是在玩弄别人的人生。

    看着他们像戏子一样,在自己搭好的唱台上,如提线木偶一般唱着戏,曲终人散之际便是毁灭之时。

    “周师侄当真如你师父一样,是个菩萨心肠,只不过……”

    说着,梅敛风转头看向周子舒,“师侄你与其悲悯他们,倒不如担心一下自己。”

    闻言,周子舒双眼一眯,“你这是何意?”

    只听梅敛风将双手交叠,拄在竹杖上,悠悠然道:“中了疯毒的唐大少,发疯的时候可以手刃生父。”

    “你说等你那鬼王小郎君发疯的时候,会不会亲手把你杀死呢?”

    说着梅敛风唇角残忍地一勾,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周子舒,我等着呢。”

    “等着看温客行亲手杀死你的那一天。”

    “等着看你们四季山庄自相残杀,血流成河的那一天。”

    说到这里,梅敛风像是终于不再压抑,癫狂地大笑了起来。

    这笑声传进周子舒的耳朵里只觉得格外刺耳。

    周子舒握着白衣剑的手紧了几分,指节都露出了青白色。

    周子舒目露寒光,厉声斥道:“解药呢?”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周子舒没有再控制自己浑厚的内力,而是尽数放出,若是寻常人早就被震得耳膜淌血,大脑发昏,但是梅敛风又岂是寻常人。

    梅敛风不仅阵法高绝,武功也着实不弱。

    此时受到周子舒的内力冲击,竟也是面色如常,气息不变,只是做作地左右晃了晃,演出一副虚弱的瞎子模样。

    梅敛风演够了,也不玩了,似乎觉得周子舒这个问题有些好笑。

    “师侄啊,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闻言,周子舒抿起了唇,没有回他。

    恶人,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但是周子舒觉得恶人这个称呼对于他来说,都有些轻了。

    梅敛风似乎也没想等到他的回复,自顾自地道,“我啊,是个疯子。”

    “疯子做出来的毒药……”

    “你觉得会有解药吗?”

    听到这话,周子舒的心沉了下去。

    也就说……

    疯毒无解……

    那老温他……

    愤怒,心疼齐齐涌上心头,交织在一起,让周子舒难受地说不出话来。

    这种感觉比起当年他七窍三秋钉毒发之时还要难受百倍。

    梅敛风凑到他跟前笑吟吟地与他说,“周子舒,我真的很好奇。”

    “等到温客行彻底变成温疯子那一日,他可还会记得你?”

    “他会不会亲手杀了你。”

    “杀了你之后,他又会怎么办呢?”

    “疯疯癫癫地活着?”

    “又或者疯疯癫癫地把自己也杀了?”

    “有趣有趣。”

    “师侄啊,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听了这话,周子舒瞳孔一震,就在他即将白衣出手,割了梅敛风喉咙的时候,却听梅敛风又道——

    “不过……”

    “虽然没有解药,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梅敛风直起身子,看着周子舒,玩味道:“六道骨,玲珑心,鬼门关前返故乡。”

    “这六道骨和玲珑心都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这区区疯毒又算得了什么?”

    “四季花常在,九州事尽知……”

    说到这里,梅敛风轻笑一声,“周子舒,看在我们同出一门的份上,我这个九州府的府主,就把六道骨和玲珑心的下落告诉你如何?”

    听到这话,周子舒没有回应,而是警惕地看着梅敛风,不知这姓梅的又在搞什么把戏。

    只见梅敛风俯身到他耳边轻声道:“令徒张成岭,至纯至善,正是六道骨玲珑心。”

    “你若想救温客行,不妨剖了他的心,取了他的骨?”

    “反正当初他这条命也是你救下的,今日你想取回来也是合情合理,他也不该有所怨言。”

    梅敛风直起身子继续道:“世间安得两全法?”

    “这人啊,鱼与熊掌终是不能兼得。”

    “周子舒啊,爱人与爱徒,你总得选一个。”

    自梅敛风提到成岭,周子舒便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只听他冷笑一声,“梅敛风。”

    “你当真以为你的布局毫无破绽?”

    说完刚刚那番话,本来打算欣赏周子舒痛苦的神色的梅敛风,却是被周子舒这句话整愣了。

    只听周子舒接着道:“最开始我以为你这空间阵法是以执法堂中的刑具而布,但是刚刚唐子玉将刑具方位尽数打乱捣毁,我才发现并不是。”

    周子舒抬头看了一眼那四周墙壁上摇曳着的烛火,“从我们进来开始,这青铜壁灯,就一直燃着。”

    听到这话,梅敛风脸上的玩笑之色敛去,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说着,便见周子舒白衣出手,不过却不是刺向梅敛风,而是以剑风扫灭了壁灯上的烛火。

    烛火息,香味散,四周变得黑暗,只余白衣剑的一点寒芒。

    周子舒持剑直指梅敛风的咽喉,“这烛火,便是阵眼。”

    而与此同时,另一方空间里的温客行也同样有所发现。

    几乎是在周子舒出剑的同时,温客行折扇出手,绕着这执法堂四周的青铜壁灯舞了一圈,将烛火尽是挥灭,等折扇再回到手中的时候,这空间迷阵已破,三方空间终于再度合到了一起。

    周子舒看见了手持折扇的温客行,而温客行也看到了剑指梅敛风的周子舒。

    温客行:“阿絮……”

    就在温客行快走了两步想要过去寻他家阿絮的时候,梅敛风却是又说话了。

    只见这人笑了一声,鼓起了掌,“啪啪啪”的拍手声,在空寂的执法堂显得特别清晰。

    “不愧是秦怀章的徒弟。”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看破我的阵法,确实是个有天赋的。”

    “不过……”

    “周子舒,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你可知何为阵中阵?”

    “当年我与你师父同时拜师,他规规矩矩地追寻武术正途,但我与他不同。”

    “我却痴迷这变幻莫测的阵法。”

    “周子舒,山高水远,我们江湖再见。”

    说着便见梅敛风掌风一扫,震碎了那执法堂前未干的“肃”字,一时之间场景变换,执法堂又变回了当初唐义布置的样子。

    那流着鲜血的“肃”字不见了,唯剩一个清风霁月的“侠”。

    梅敛风和唐晏也不见了,但是那满地鲜血是真,唐义,唐子玉,曲怜,他们死了也是真。

    周子舒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由地叹了口气,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大概这便是世事无常吧。

    唐义也好,唐子玉曲怜也罢,如今回头看来,江湖路,当真步步皆是血。

    “阿絮……”

    这时候温客行走到了周子舒身边,他的神情有几分别扭几分忐忑,像是藏了很重的心事。

    温客行看着周子舒,周子舒也看着温客行。

    两人心意相通,只消一眼,便能知彼此心中所想。

    阿絮他知道了……

    知道他中了疯毒的事吗……

    他知道了……

    得到这个答案,温客行便有些不敢与周子舒对视,别过了头去。

    就像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孩。

    周子舒见了,笑了。

    周子舒问他,“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听到周子舒提到伤口,温客行心头一紧,有些支吾道,“还,还好……”

    周子舒温柔地替他将身前的碎发理到身后,“没事便好,改日寻大巫和七爷来瞧瞧。”

    说着周子舒就拉着温客行往外走。

    温客行有些意外:“阿絮……这是去哪儿?”

    周子舒回头看着他笑道,“喝酒晒太阳去。”

    “不过……”

    “是我喝酒,你有伤,喝不得。”

    “就劳烦温谷主在旁边倒酒了。”

    说着周子舒就拍了拍温客行的胸膛,这一拍刚好就扯动了温客行左肩的伤口,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温客行看着周子舒温柔美好的笑容,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把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阿絮你不怕吗……”

    “有一天,我会变成六亲不认的疯子。”

    “会杀很多人,可能也会……”

    杀了你。

    然而温客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子舒捂住了嘴,周子舒还顺便塞了个糖块进他嘴里。

    周子舒:“甜吗?”

    温客行点点头,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在问,这是什么。

    周子舒笑道:“毒药。”

    温客行一愣,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周子舒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这啊,是我四季山庄不外传的秘密蛊毒。”

    “你啊,已经被我下了蛊。”

    “若是有一日敢有伤我的心,不用我出手,自己就会被这蛊毒反噬而死。”

    “七窍流血好不凄惨。”

    “怎么样老温,如此你还担心以后会伤了我吗?”

    周子舒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笑容就像是三月春光,暖了温客行的心,也散了他心里所有的阴霾。

    阿絮的心思他又怎会不懂。

    阿絮给他的哪里是蛊毒,而是一块名字叫做“爱”的糖。

    是糖,也是定心丸。

    阿絮在告诉他,无需担心,无需害怕,地狱人间,皆有他在,阿絮都不惧,他又有何惧之。

    就算有朝一日,他真的疯了,阿絮也会唤他回来。

    如果实在唤不回来,那便一起疯吧。

    只要有他们彼此在的地方,哪里都是人间。

    想通了的温客行也想了,只见他释然地摇摇头,“不怕了。”

    千山暮雪,只要有阿絮在,他便不是那孤翼之影。

    “那便给老子倒酒去。”

    说着,周子舒便拉着温客行出了执法堂,走到了阳光下。

    外面的天气很好,阳光暖融,没有执法堂里刺鼻的血腥,取而代之的是满园的梨花芬芳。

    温客行由着周子舒拽着自己往前走,跟在后面笑道,“好好好。”

    “今日周大爷喝多少小可便倒多少。”

    “让周大爷你喝个痛快。”

    周子舒听了,伸手摘下落在温客行发梢上的几片梨花,道了一句,“傻样。”

    柳絮风轻,梨花白雪。

    风雨江湖,与君同在。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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