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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山河令续之成岭传 > 第 41 章 惟愿死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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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来在湖边满心欢喜等着张成岭答案的江若雪,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那这漫天的千纸鹤时冻住了。

    黑白即阴阳,天葬阁自诩为阴阳两界的引路人,自以为可将世人的性命玩弄在股掌之间,故而每每行动,都要以黑白千纸鹤为讯号,宣告世间。

    张成岭本欲回答,却见江若雪倏然变了的脸色,微微一怔,“阿雪?”

    张成岭轻声唤道,随即抬头向夜空看去,果然也看到了那许许多多的千纸鹤。

    黑白相间,就像是那勾魂无常,来索命一样。

    张成岭疑惑道:“怎么会有这么多千纸鹤……”

    他伸手接过一只,盯着那千纸鹤上的红眼睛看了半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这千纸鹤带着一股子邪气,仿佛你看着它时它也正看着你,要将你的魂魄勾到地狱里去。

    然而不待张成岭说完,就见江若雪松开了环住他腰肢的手。

    江若雪面色如霜,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天葬阁的人还是来了……

    江若雪心思微沉地离开了湖边,向他们的休息之所而去,白色的衣袍在转身的刹那划出了一道决然的弧度。

    张成岭不知江若雪为何突然神色大变,见他转身离开,便也跟了上去。

    而二人刚一回到休息之地,就见一群戴着萨满面具的鬼面人从天而降,将他们团团围住,张成岭看着这群来者不善的人,手慢慢摸上了腰间的长剑……

    张成岭皱眉:“这是……”

    看到这群人,江若雪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们果然来了……

    江若雪的目光飞快地从这群人的黑斗篷上扫过,这些人的斗篷上都用血红的丝线绣了一个“玖”字,那针脚做工并不细致,相反很是凌乱,并非天葬阁养不起那能工巧匠,而是故意为之。

    那红色丝线被绣得肆意潦草,张扬外露,倒是像极了飞溅的血滴,淌在了斗篷上,永远也擦不净。

    以天为墓,葬彼之魂。

    在天葬阁的眼中,这世间就是一座坟,人人皆在墓中,他们撕咬挣扎,却没有一个人逃得出。

    天似一道棺,将这尘世盖住。

    这坟中没有天光,睁眼便是永夜。

    是第九分部的人,那么来人应当是……

    墨九。

    江若雪离开天葬阁三年,与墨九也有过几次交锋,从未惧过,然而这一次……

    江若雪看了一眼身旁的张成岭,却有些畏手畏脚了。

    若是成岭知道了他的身份……

    每每想到此处,江若雪都不愿再想,也不敢再想。

    他一直逃避着,但却也知晓总有一天是要面对的,只不过他总是在心里希冀着,希望这一天可以晚一点,再晚一点,却没想到还是这么快便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林拂叶而来,混着霸道的内力,震得树木枝叶簌簌而落。

    “属下墨九,恭迎少阁主。”

    这声音江若雪再熟悉不过了。

    那邪佞中带着几分戏谑,不是墨九又是谁。

    在听到那一声“少阁主”之后,江若雪的脊背瞬间僵硬了,纤长的五指慢慢收紧,眸中寒光闪动,杀意昭然。

    话音刚落,便见一人从竹林深处里走了出来,那人手持双月弯刀,着一身紧身黑衣,双目血红,一条狰狞的疤横贯在脸上,触目惊心。

    “你是何人!”

    沈梦莲看到这人突然出现,心头警惕,当即持剑喝问。

    然而墨九对此却并不放在心上,不仅对沈梦莲的喝问视若无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她。

    墨九的目光自始至终就像毒蛇一样,死死地缠在了江若雪的身上。

    他运起了轻功,移形换影,不过一息功夫就如鬼魅一般就闪现到了江若雪的面前,在身后留下数道残影。

    但在路过沈梦莲身边之时,他还是十分顺手地将沈梦莲手中那把指着他的剑给打落了,只听“叮”地一声,长剑落在地上,沈梦莲被墨九的内力震退了几分,胸腔中血气上涌,逼得她吐出一口血来。

    “师父!”

    旁边的蒋情见了,赶紧过来搀扶。

    见到自家师父被伤,蒋情心中惊怒,提剑便要去拦墨九,但却被沈梦莲给拉住了。

    蒋情不甘心地看向沈梦莲,沈梦莲却是摇了摇头,暗示蒋情不要多生事端,蒋情虽然心中不服,但也只好作罢。

    沈梦莲用衣袖抹了抹嘴角的血迹,皱眉盯着墨九的背影,心思百转千回,此人武功不弱,浑身上下又透着一股邪气,身法路数又极是诡异,刚刚他又提到“少阁主”,难道……

    这边沈梦莲在心里暗暗猜测,那边墨九就站定到了江若雪的跟前,他用那双血红的眼睛凝视着江若雪,嘴角勾起了一道疯狂的弧度。

    时过境迁,此时的墨九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拿把刀都会害怕得发抖的孩子了,在天葬阁摸爬滚打十余年,现在的他,就算要将人的心脏活生生挖出脸上都不会丝毫惧色。

    墨九闪现到了江若雪面前,张成岭心中警惕,本想拉着江若雪后退两步,然而江若雪却像是被定在那里了一样,张成岭拽了拽他的衣袖,皆是没有反应。

    张成岭有些迷茫地看向江若雪。

    然而这一次江若雪却没有回望他。

    阿雪他……

    一丝微妙的预感慢慢浮上了张成岭的心头。

    墨九看了一眼张成岭,又看了一眼江若雪,之后装模做样地撩起了衣摆,缓缓跪下,将刚刚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似乎生怕在场之人没听见一般。

    “属下墨九,率天葬阁第九分部兄弟,参见少阁主。”

    见到他们墨九大人跪下了,墨九口中那些天葬阁第九分部的杀手自然也不敢站着,也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跟着他们墨九大人高呼——

    “属下参见少阁主。”

    几十号人铿锵有力的声音齐齐响起,惊动了山间的鸟兽,让他们奔走惊飞,给这萧索夜色添了几分肃杀。

    见此情景,张成岭有些懵,他慢慢转头看向江若雪,口中呢喃道,“天葬阁……少阁主……”

    听到张成岭的声音,感受到张成岭询问的目光,江若雪却身形僵硬,转不动头,也不敢转头与他对视。

    他很怕。

    很怕从张成岭的眼中看到失望与斥责。

    他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了肉里,生生地在自己掌心抠出了几道血痕。

    江若雪恼怒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墨九,然而对此,墨九却是兴奋的。

    从以前开始,无论他做什么,是栽赃陷害也好,是下毒暗杀也罢,江若雪看向他眼神始终淡漠,就像在看一个死物一样,哪怕是三年前,江若雪在给慕容峥下了毒,杀了楚灵杀了林婉,还要来杀他,他对他下跪乞求的时候,他看着他的表情都是没有半分波澜,似乎他的死活激不起他半分兴致。

    墨九最讨厌的便是江若雪的这副样子。

    这般高高在上,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小丑,在他面前可怜地张牙舞爪,但是他却连半分情绪都懒得施舍给他。

    他恨江若雪,越是如此他便越恨。

    凭什么人人都被天葬阁逼得发疯,唯有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墨九早便在心中暗暗发誓,终有一日,他要撕碎江若雪这份淡漠的伪装,将他的自尊心狠狠踩在脚下,让他撕心裂肺,让他生不如死,让他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而今天,他好像成功了一些。

    在他跪下喊他“少阁主”的一瞬间,他看到了江若雪眼底陡然升起的暴戾,那杀意比飓风还猛,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绞个粉碎。

    一向淡漠如是的江少阁主为何突然有了情绪?

    难道是因为……

    墨九抬眼看了一眼张成岭,而此时张成岭也正看着江若雪,墨九能感觉到,他们少阁主的逃避。

    墨九的嘴角勾起了玩味的弧度。

    原来是这样。

    墨九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江若雪啊江若雪,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也会有了软肋……

    是张成岭吗?

    像他们这种恶鬼,一旦有了牵挂,便离死不远了。

    若是肖想去人间,那么早晚都会被光烧得魂飞魄散。

    想想江若雪的下场,墨九不由地有些激动,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都热了起来。

    然而他刚刚才从地上站起来,还不待他直起膝盖,他便感觉一阵威压铺天盖地而来,直接压在他的双肩上,让他一时不察,竟又跪了回去。

    墨九被迫跪下,膝盖震起了一片尘土。

    这一次不再是单膝跪地,而是狼狈地双膝跪地。

    只见一直沉默的江若雪突然朝他走近了两分,站定在了他跟前。

    墨九被江若雪陡然释放的强大内息压迫地抬不起头,只能低着头,看着江若雪的鞋面。

    如此卑微。

    墨九感到耻辱,恨得双目都要滴出血来。

    “我让你起来了吗?”

    江若雪的声音很冷,似冰封万里,雪漫荒山。

    江若雪的功夫确实要比墨九强些,但却也相差不多,此时之所以能镇住墨九,一时因为杀了墨九一个措手不及,二则是因为此时的江若雪心中愤怒,拼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而调用了周身所有的真气,强势镇压。

    他既跪了,那他便要他再也站不起来。

    突然被江若雪震慑,墨九心中惊怒,他运起周身内力试图抵抗,但却终是拧不过。

    武学上讲究先发制人,江若雪的功夫本就在他之上,又抢夺了先机,他想逆转局面本就难上加难。

    墨九心中怨恨,恨得那后槽牙都要被他生生咬碎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燃?艘涣痴鹁?恼懦闪耄?坪跸氲搅耸裁匆谎??蝗惶?房聪蚪?粞??成嫌指∠殖隽四切柏?男Α

    “少阁主乃天葬阁少阁主。”

    “除了老阁主之外最是尊贵。”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少阁主未允,属下怎敢起身”

    这话虽是看着江若雪说得,但是却是说给张成岭听的。

    江若雪本就不是愚笨之人,如何看不出墨九眼底的算计。

    当下眉头一紧,出手如闪电,捏住了墨九的喉咙,白色的衣袖破空而舞,发出猎杀的响动。

    江若雪看着墨九被他捏得青筋暴起,面色赤红的样子,突然笑了,只听他柔声道,“那少阁主未允你说话,你又怎么敢说话呢?”

    说着,江若雪就凑到了墨九的耳边,与他道:“管不住嘴的人,只能去死。”

    江若雪的声音很轻很温柔,脸上的笑容也纯粹而透明,若不是那双纤纤玉手此时正掐着一人的脖子,你断然不会想到,他是在杀人。

    就在江若雪慢慢收紧力道,打算送墨九上路的时候,墨九却也笑了。

    江若雪的反应似乎早便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的手攀上江若雪的手,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与他说:“江若雪,你真的要杀我吗?”

    “你真的要当着张成岭的面杀我吗?”

    “你真的要让张成岭看到你这副疯子般的模样吗?”

    墨九被捏着喉咙,说起话来很费力,但是他却很自信,江若雪不会杀他,至少此时,他不敢杀他。

    看到江若雪今日的模样,他便知道张成岭在他心中的地位决计不一般。

    江若雪……

    他在乎张成岭。

    试问这世人又有几人愿意,将自己污浊肮脏的一面暴露在自己在乎的人面前呢?

    没想到一向高高在上的江少阁主,也难逃这世间凡俗。

    墨九一边说,一边垂下手,一抹寒光划入了他的手中,他的动作十分隐蔽,此时被扰了心神的江若雪并未注意。

    墨九的话说进了江若雪的心坎。

    成岭他……

    在看着……

    若是他此时杀了墨九那岂不是……

    就在江若雪怔神之际,墨九抓住时机,亮出手中的暗器,狠狠刺入了江若雪的心口,之后运起内力,一掌将江若雪震出了几丈之外。

    墨九的功夫不弱,这一掌又蕴了十成功力,直接就让江若雪吐出血来,吐的血是黑血,心口淌的血,也是黑血。

    那暗器上有毒!

    江若雪只觉眼前一花,大脑一晕,整个人差点栽了过去。

    一文和张成岭见了同时惊呼——

    “公子!”

    “阿雪!”

    两人皆是下意识地想要过去搀扶,只是一文离得近,便抢先了一步扶住了江若雪,张成岭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只得悻悻地收了回去。

    江若雪这一下伤得不轻。

    他本就毒伤未愈,刚刚又豁出去了十成内息压制墨九,此番又遭墨九偷袭,不知中了什么毒,又挨了一掌,当下气血翻涌,只觉耳边阵阵嗡鸣,丹田已显虚空之相,以至于并没有听到张成岭刚刚那声脱口而出的“阿雪”。

    江若雪抬眼看向墨九,杀心已起,今日不血祭白绫怕是很难收场。

    墨九成功暗算了江若雪,心情大好,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道,“少阁主放心,这毒不致命,只不过就是让你的内力滞涩几分罢了,比起你体内那些蛊毒,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少阁主身子不好,还是莫要折腾了。”

    “不如随属下回去,这些年,老阁主想少阁主也是想得紧呢。”

    “至于这次的任务目标……”

    “张成岭和峨眉弟子,交给属下便好。”

    “少阁主亲自出手,未免大材小用了些。”

    墨九笑呵呵地看着江若雪,那笑容别提多么的让人作恶。

    说完他还怜悯地看了看张成岭,似乎是在同他说,真可怜,我们少阁主接近你不过就是为了杀死你罢了。

    听到墨九的话,张成岭心头一震。

    他看向正在那里咳血的江若雪,心头一时间涌起了万千情绪。

    阿雪接近他……

    是为了……

    杀了他?

    张成岭一时愣在了那里,呆呆地看着江若雪,不知在想些什么。

    墨九是何居心,江若雪一清二楚,墨九话中的一字一句都让他心头火起,江若雪也不顾着自己中了毒,内息不调,咬着牙,直喝了一声“胡说八道”,便将白绫飞了出去,直取墨九面门。

    墨九见了赶紧侧身避开,那白绫直接就甩到了站在墨九身后的一个天葬阁杀手脸上。

    那杀手躲闪不及,脑袋被击中,只听“嘭”地一声,他尚未来得及哀嚎便脑浆崩裂而亡,那脑浆混着萨满面具的碎片飞溅到了周围峨眉弟子的身上,引得她们惊呼连连。

    墨九见之冷笑一声,“少阁主杀起自己人来,倒是从不手软……”

    话音未落,就见江若雪的白绫再度来袭,所过之处落叶飞花皆被削成粉末,浓重的杀意反而让墨九更兴奋了。

    只见墨九残忍一笑,脸上那道疤显得更加狰狞了。

    面对飞来的白绫,墨九转起手中的双刀做抵抗,顷刻间,兵刃相接的铿锵声响起,攻势迅猛的白绫逼得墨九滑步后退,墨九冷笑一声,只听他高声道——

    “都愣着干什么?”

    “还不帮着少阁主取了张成岭与峨眉诸人的性命?”

    “天葬阁的规矩,出手必见血。”

    “今日若见得不是他们的血,那便是你们的血。”

    听到墨九的话,天葬阁九部的杀手,俱是神情一振。

    他们皆是在天葬阁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天葬阁的规矩如何不懂?

    不是人杀我,便是我杀人。

    次次行动必血腥而归。

    在天葬阁,唯有亡命的狗才是最疯的狗。

    若不凯旋为王,那便献祭而亡。

    天葬阁的制度比之当年的毒蝎更加残忍毒辣。

    墨九是这样一步一步过来的,在场的所有天葬阁杀手都是这样一步一步从刀尖上舔过来的。

    所以他们知晓墨九不是在开玩笑。

    天葬阁杀起旁人狠,杀起自己人来也绝不手软。

    是以得了墨九的令,一群人当即便动了起来,将张成岭团团围住,亦将峨眉弟子们团团围住。

    沈梦莲看着这群蜂拥而上的鬼面人,死死地握着剑柄。

    她的目光幽深,犀利如刀。

    果然是天葬阁的人……

    既然如此,那便……

    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沈梦莲如是想着,只见她“唰”地一下抽出长剑,此剑名曰“夜雨剑”,剑风如潇湘夜雨,虽柔但急,是当年慧净师太收下她时赠给她的。

    沈梦莲如此一拿便拿了二十二年。

    面对着天葬阁杀手的群起而攻之,只听沈梦莲冷哼一声,“天葬阁的杂碎,想动我峨眉的人,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情儿,照顾好师妹们。”

    蒋情:“放心吧师父。”

    说罢就见沈梦莲与蒋情师徒俩仗剑加入战局,峨眉弟子虽是女娇娥,却俱是巾帼不让须眉,一时间剑影交错,和天葬阁战得难舍难分。

    而同一时间,就见墨九运起内力,转起手中双刃,只听“嘭”地一声,墨九便将江若雪招呼过来的白绫尽数搅碎,偌大的林子里瞬间下起了白绫碎雨。

    江若雪昨日刚刚毒发,身子本就孱弱,挨了墨九一掌不说,还中了毒,内息紊乱,早已是强弩之末,此番又被墨九强行破招,直接就被逼退了数十步,江若雪只觉眼前一黑,又吐出一口黑血,全凭着一腔杀念才没有倒下。

    此番墨九反客为主,占尽先机。

    墨九可不是什么好人,正所谓趁你病要你命,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他虽不敢杀江若雪,但是若能折磨他一番以解心头之恨,倒也不错。

    于是便见他前脚刚破了江若雪的招,后脚便舞着双刃逼了过来,动作之快,下手之狠,一看便是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墨九手持双刃连劈带刺,招式迅猛异常,刀刀直切要害,若是换做寻常人不说早已被大卸八块,怕也是被五马分尸了。

    纵使是江若雪武功高强,此时也躲得十分狼狈。

    只听“刺啦”一声,墨九的弯刀狠狠地扎入了江若雪的衣袖上,江若雪敏捷地转身躲开,寒光一闪,刀刃便将江若雪的衣袖削下来了半截,落到了地上的血污里,红了一片。

    驳杂俗世,纵是纤然若雪,也终将白衣蒙尘。

    令人不胜唏嘘。

    然而墨九哪里会给江若雪喘息的机会,他就像疯狗一样,一招刚落便马上又咬过去,那双刀似是被墨九舞出了花一般,看上去不像双月弯刀,倒像是千刀万刃,让人眼花缭乱。

    寻常人尚且如此,那身子不继的阿雪呢?

    眼瞅着江若雪的招架逐渐脱力,张成岭咬了咬牙,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加入了战局。

    就在墨九的弯刀直刺江若雪眉心,那寒凉的刀光晃得江若雪视线不清的时候,只听“叮”的一声,那弯刀就被张成岭的长剑挑开了。

    只见月光下,一蓝衣少年持剑而立,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仿佛拥了朗朗月色入怀,如积石玉,如列翠松,晚风动青丝,却不动少年侠气。

    张成岭持剑挑开了墨九的双月弯刀,将江若雪护在身后,看向墨九,目色寒凉。

    江若雪未想到成岭还愿护他,一时间愣在了那里,看着成岭的背影讷讷唤道:“成岭……”

    听到江若雪的声音,张成岭没有回头,但是却对着清风朗月道,“阿雪,我师父说过,许人知己,当一世不疑。”

    “我愿赌一把,我认识的江若雪,便是真的江若雪。”

    张成岭的声音不大,却如松间明月,清泉石流,散了江若雪心中的风雪,润了他的心田。

    听了这话,江若雪眼中的雪雾略散,脸上杀意微敛,眼角浮起一抹浅笑,只听他温声唤道,“成岭……”

    这一声,用尽毕生温柔。

    江若雪心下动容,竟不由自主红了眼眶。

    他的成岭愿意信他,真好。

    那一瞬间,江若雪只觉自己的世界风初苒苒,雨晴春归,似有一束光照进来,绿了江南水岸,暖了人间四月。

    江若雪走到张成岭身边,与张成岭并肩而立,看着他笑道,“成岭。”

    “得君长相知,惟愿死君前。”

    虽没有过多的解释,但是听到江若雪的话,看到他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张成岭心下稍安,脸上也浮现出了温暖的笑容。

    这一世,三生有幸。

    看着并肩而立,相视而笑的两人,墨九却是嗤笑一声,“知己?”

    只见他转了转手中的弯刀接着道,“张庄主,你可知你这知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天葬阁少阁主……手上沾得血,可不比在场的任何一人少。”

    “而且……张庄主,你可知道三年前,他是怎么离开天葬阁的吗?”

    只见墨九陡然将弯刀的刀锋指向江若雪,“他是踩着天葬阁六天部上百条人命走出来的。”

    墨九始终记得,三年前,同样一个暗月之夜,墨九亲眼看着江若雪灭掉了六天部的最后一个活口,从那尸山血海中向他走来。

    那一夜,江若雪的脸上,身上尽是血污,那飘飘然的白衣都要被染成了红裳,仿佛一拧就可以滴下来血水。

    只是,那时候的江若雪虽然杀了很多很多的人,但是眼神却依旧淡漠,虽然亦是杀气腾腾,但是那杀意却很傲慢,仿佛他杀死的不是人,而是猪狗不如的蝼蚁。

    那时候江若雪差点就杀了他。

    那把匕首差点就割断了他的喉咙。

    但是最后,他还是被他脸上这道疤给救了。

    现在江若雪该是后悔吧,后悔自己当初没有一刀结果了他。

    墨九心中越是这般想,就越是雀跃,想想江若雪懊恼后悔的样子,他就觉得心中无比地畅快。

    只听墨九接着道:“张庄主,你当真以为,少阁主与你的相遇皆数缘分?”

    “这世间是有缘乃天赐,但是却也少不了精心设计。”

    “张庄主,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有人跟天葬阁买了你的命。”

    “那你说……”

    “咱们少阁主,为什么要接近你呢?”

    “难道不是为了……”

    “接近你之后……”

    “杀了你?”

    说到最后“杀了你”这三个字的时候,墨九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勾了起来,那笑容里尽是算计。

    墨九的话让江若雪气血上涌,他现在只觉自己别无他念,只想捏碎墨九的喉咙,让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这样的!

    他接近成岭从来都不是因为那什么狗屁任务!

    他只是……只是……

    江若雪有些心慌的看向张成岭,然而张成岭却是神色未改,那双看向他的眼睛依旧澄澈明亮,似乎并未动摇分毫。

    墨九本以为张成岭被自己戳了心窝子,此时就算不厌恶江若雪,也定然会心中犹疑,一时半会儿不愿掺和到这些是非之中,却没想到……

    只见张成岭转头,看向墨九,持剑冷声道:“他为何接近我,是想与我做知己,还是想杀了我……”

    “关你何事?”

    “阁下若是学不会‘闭嘴’二字,在下不介意指教一二。”

    说罢就见张成岭长剑出手,直指墨九眉心。

    墨九也不是吃素的,当即侧身让过,同时将双刀飞出,纵其以回旋之势,向张成岭袭去,江若雪见了当即白绫出手,将那双刀卷开,然而墨九见了,攻势却没有放缓丝毫,当即一拂衣袖,数枚暗器从袖中飞出,直击张成岭周身大穴,张成岭运起流云九宫步躲开,这暗器刺穿了空中旋落的落叶,被暴戾地钉在了张成岭背后的树干上,暗器攻势迅猛,如同一张巨网,弥天盖地而来,张成岭只是险险避过,脸上还是不慎被划出一道血痕。

    江若雪看到张成岭被划伤,心中惊怒,纵着白绫就往墨九的脖子上卷去,似乎要将他的头连着脖子一起拔掉。

    然而面对江若雪的攻击,墨九却只是闪躲,不做理会,此时他的心思全都放在张成岭的身上,什么杀招阴招都往张成岭身上招呼。

    墨九在天葬阁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那些偷袭暗杀的功夫自是熟稔,而张成岭虽然武功不弱,但是毕竟为人光明磊落,对抗起墨九这层出不穷的冷箭,到底是有些吃力。

    君子与小人对垒,总是吃亏的。

    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

    而墨九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所以无论江若雪如何强势,墨九都不理会分毫,只是死咬着张成岭,试图将他置于死地。

    江若雪心中焦灼,却又无可奈何,几番对招下来,他已是气力不继,身形已经开始不稳,视线也有些发昏了,冷汗从他额间密密流下,因为中了毒,所以嘴唇黑紫得吓人。

    若不是心中的杀意撑着他,恐怕他早已晕死过去。

    就在这时,墨九瞅准时机,趁着张成岭闪避他暗器的空挡,欺到了跟前,单手持刀,作势要将张成岭这个人一劈两半,张成岭下意识转身避过,却没想到反是正中墨九下怀。

    就见一抹寒光在墨九的掌心映出,冰凉的月光下,杀机匕现,只见他一个翻手就持着匕首就向张成岭的喉咙刺去,动作之迅猛,看起来是打算一击必杀。

    墨九那双红色血眸中闪起了兴奋的光。

    那也是对于炙热鲜血的渴望。

    张成岭见之,心下一惊,赶紧向后闪躲,然而墨九因为早有算计,所以出手极快,纵使躲避却已是为时晚矣。

    那时候,无论是墨九还是张成岭都觉得自己要一命呜呼了。

    然而事实却没有。

    那匕首在离张成岭不过几寸之处停了下来,不是墨九收了手,而是江若雪用他的手握住了刀刃。

    寒光割开皮肤,鲜血淋漓流下,染红了月光,也染红了白衣。

    张成岭看着眼前的画面,心头一震,“阿雪……”

    一时间万种情思涌上心头,张成岭唤出这一声时,声音都有些颤抖。

    墨九见自己的攻势被江若雪强硬地拦下,心下不甘,目色一厉,还欲再刺,匕首的锋刃在江若雪的手心翻卷,仿佛要剜出他皮肉下的白骨,但是却都撼动不得他分毫。

    江若雪的身形坚定,目光决然。

    纵使粉身碎骨,利刃穿心,他也绝不容许有人伤张成岭分毫。

    见到如此模样的江若雪,墨九突然疯狂大笑,“江若雪,你完了。”

    “你要死了。”

    “如我们这样的人,有了心,就离死不远了。”

    恶鬼若是开始向往人间。

    那等待他的除了灰飞烟灭,还能有什么?

    墨九肆无忌惮地大笑着,笑中有讥嘲,有悲悯,但却也有腐朽的妒忌。

    凭什么?

    世间恶鬼千万头,凭什么他江若雪便能看到人间的光,而他们……

    他们还要在这冰冷的黑暗中苟活?

    墨九嫉妒,恼恨,双目更加赤红。

    一时竟也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红了眼眶,还是血目本就红。

    而江若雪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无论墨九如何发疯,都激不起他的半分兴趣。

    只见江若雪运起内劲,轰然将手中的匕首震碎,碎片从他手心滑落,碎了一地。

    江若雪用那双爬满冰霜的眸子,盯着墨九道:“墨九。”

    “我此生做的最错的决定,便是三年前没有要了你的命。”

    听到这话,墨九的笑声止住了。

    江若雪继续道:“今日纵使你将这地面跪穿,你也非死不可。”

    “妄图伤害成岭的人,都得死。”

    你是我世界中的神。

    我是你最虔诚的信徒。

    妄图伤害神明的人,终将被我挫骨扬灰。

    ……

    ***

    此时墨九以一敌二,正与江若雪还有张成岭纠缠着,剩余的天葬阁弟子则是得了墨九的令,涌了上来要杀光在场的其他人。

    温客行见了,摇摇扇子,看着眼前这些不知死活的杂碎与周子舒道,“阿絮啊,你说若不知从哪儿来了一群疯狗乱咬人怎么办?”

    周子舒道:“那便把它们打一顿,揍一顿,关起来。”

    温客行又道:“但若是这群野狗听不懂人话,敬酒不吃吃罚酒,还一拥而上,要去咬主人家,又当如何?”

    闻言,周子舒冷笑一声,“那便把他们宰了,做成狗肉火锅。”

    周子舒看向温客行,“老温啊,咱们在昆仑雪山这么多年也许久未开荤了。”

    听了这话,温客行也转头看向周子舒,嘴角一扬,“周相公说得是。”

    “咱们啊……”

    说着温客行又重新把目光放回到了天葬阁这群人的身上,脸上的笑容立刻就阴狠了起来,蕴上了十二分的杀意。

    “是该杀几只疯狗助助兴了。”

    周子舒本以为温客行会拿着扇子飞出去揍人,然而温客行却没有,反是一转身,抽出了周子舒腰间的白衣剑,挽剑如游龙一般穿梭在那群杀手之中,唰唰唰地割着他们的脖子,那群杀手连惊呼都没来得及惊呼,就如一滩烂泥一样倒在了地上。

    也幸好温客行身形似鬼如魅,这群杀手被割了脖子,喉间鲜血狂喷,然而温客行的衣袍上却是未染上分毫。

    解决了十几人之后,温客行正欲收剑,却听身后又传来了响动,温客行动作顿住了,但却没有回头。

    只听他冷笑道:“天葬阁这群人还真是……阎王桌上抓供果,上赶着送死。”

    原来十几个天葬阁杀手倒下了,却又有十几个天葬阁杀手站起来了。

    这些亡命之徒就跟疯了一样朝温客行扑了过来,似乎以为仗着自己人多就可以把温客行给灭了。

    只是这回,不待温客行出手,周子舒就出手了。

    刚刚是温客行顺了他的白衣剑大杀四方,这回是周子舒拿了他家老温的折扇要去削这些杀手的脑袋。

    周子舒学着温客行平日里的样子在手中转着扇花,只是这扇子怎么转却都是转不出温客行那般风流劲儿,这一下一下扬出去,脑袋是没少收割,但是美感却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在旁边看戏的温客行一边盘核桃一边笑道,“阿絮,这转扇子也是门功夫,不如今晚我教教你?”

    “阿絮一双十指纤纤如玉,学得定然很快。”

    听到温客行的话,周子舒皱了皱眉毛,冷哼一声道:“就你话多。”

    言罢,周子舒也不再废那花里胡哨的力气转那扇子了,索性直接拿了扇子当剑使,用那扇沿把围过来的杀手的脖子全给抹了。

    看着那些杀手的尸体噼里啪啦地倒在地上,周子舒心里舒坦了,手指一转,将扇子一合,周子舒把它拍到了温客行的怀里。

    周子舒?攘艘谎畚驴托械?“老温,瞧见了吗?”

    “这扇子就该这么用。”

    “简单,利索,哪像你平日那般浪费时间。”

    听了这话,温客行无奈笑道,“是是是,阿絮说得对。”

    “是小可华而不实了。”

    “那小可下回也这么用。”

    “周相公你说可好啊?”

    说着温客行就将手中的白衣剑递回到了周子舒手里。

    温客行的语气迁就宠溺,听得周子舒很受用。

    周子舒接过白衣剑,刚想夸夸他家老温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结果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张成岭的声音。

    “阿雪小心!”

    墨九欲伤张成岭,彻底激怒了江若雪,只见江若雪跟疯了一样弃守猛攻,哪管周身破绽暴露,只想要拼着最后一丝真气,将墨九强势逼杀。

    然而墨九那枚暗器上的毒却在此时发作了,江若雪只觉得眼前一花,内息一滞,便被墨九抓住了空隙,墨九转身放了几枚暗器,牵制住了张成岭,之后便持刀朝江若雪逼近。

    张成岭见了,当下便被分了心,转眼间就被那暗器击穿了肩膀,然而张成岭却是顾不得自己伤,眼里全是即将被墨九刺伤的江若雪。

    张成岭一边惊呼一边运着流云九宫步,要去帮江若雪挡刀。

    再等等……

    再等等……

    不要……

    张成岭心中焦急,只是动作到底是慢了,只能眼瞅着墨九的双刀朝江若雪的心口刺去,张成岭的心也在那一瞬间沉入了万丈深渊。

    然而就在这时,一把长剑破空而来,带着割天裂地之势,如一道流星,生生将这夜幕劈成了两半。

    白衣剑风凛然,倏然飞入战局,只听一声浑厚的争鸣便震得墨九虎口一麻,双月弯刀脱手落在了地上,顷刻间,白衣入地,卷起落叶枯花,碎石飞沙,将江若雪和墨九皆震退数丈,以强硬之势,硬生生止了这场杀局,墨九更是直接被震得真气紊乱,嘴角渗出鲜血来。

    就在这时,周子舒缓步走来,挡在了江若雪的前面。

    张成岭看到周子舒来了,惊喜道:“师父!”

    周子舒扭头?攘艘谎郯胨啦换畹慕?粞??挚戳艘谎凵碇邪灯鳎?缤氛??饷白叛?恼懦闪耄?闹信?鹩?遥?聪蚰?诺哪抗庖簿陀?抢淅鳌

    “老子的人也是你能动的?”

    周子舒将插入地中的白衣拔出,持剑而立,白衣萧萧,清冷挺拔,眉宇间尽是疏冷的杀气,明明没有多余的动作,却有着一股子威压,这威压比江若雪还要强上数倍,压得墨九有些喘不过气来。

    墨九警惕地后退两步,“阁下何人?”

    只听周子舒冷哼一声,“老子是你祖宗!”

    话音一落,只见白衣借月而舞,剑芒星动,周子舒已然出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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