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乐书网]
https://www.leshuxs.org/最快更新!无广告!
江若雪垂下手,车内的炉烟袅袅升起,氤氲了他们的视线,让他有些看不清周子舒的眼神,而同样的,周子舒也看不清江若雪的面容。
正如他看不透这些日子与他们相处的江若雪是否就是真的江若雪,还是只是那江少阁主的假面。
江若雪问:“周公子想知道什么?”
闻言,周子舒屈起手指,叩了叩桌案,发出有节律的声响,“有什么便说什么。”
“坦白一词何解,江少阁主的说文解字里当是有的,无须在下多言吧。”
听到“坦白”二字,江若雪的脊背一僵,他的双手慢慢攥紧,终是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缓缓开口。
“我是天葬阁少阁主是真。”
“天葬阁阁主慕容峥是我的养父是真。”
“三年前,我叛离天葬阁也是真。”
江若雪的声音不大,但这三句话的分量却不轻,张成岭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亲耳听到江若雪认下身份,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阿雪他,真的是天葬阁的少阁主啊……
张成岭看向江若雪,但江若雪却没有看他,而是与周子舒隔着那炉烟对视,准备迎接周子舒的审视与质问。
周子舒可能也没想到江若雪会如此直接,他敲着桌案的动作止了,那“叩叩”的响声便也戛然而止了,就连他们之间的水雾炉烟都淡了几分。
烟雾之后,江若雪面容逐渐清晰。
周子舒抬眼看他:“你是如何叛离天葬阁的?”
周子舒曾是天窗之主,最是知道他们这般组织皆是大同小异,进来容易出去难。
想离开天窗便要钉下七窍三秋钉,七窍三秋钉,三载赴幽冥。
那想要离开天葬阁呢?
周子舒可不觉得天葬阁是那般慈善之地,离开不需要付出一丝一毫的代价。
江若雪:“杀出来的。”
周子舒眯起眼睛。
江若雪继续道:“天葬阁六天部,一百七十六条人命,皆死于我手。”
话音落地,马车中一片寂静,气氛莫名地有些压抑,仿佛连空气都不流动了。
感受到张成岭看着自己的目光,江若雪莫名地有些紧张,本就攥紧了的手这回攥得更紧了,指甲都陷进了肉里,在手掌上抠出了几道月牙形的血痕。
那段肮脏血腥的过去,终究还是无处遁形,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许是感受到了江若雪的不安,桌案下,张成岭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因为常年握剑,张成岭的掌心有一层薄茧,此时正覆在他的手背上,与那掌心的温度一起,给了他最是质朴的温暖。
那一瞬间,江若雪有些错愕,他的睫毛颤动,转头看向张成岭,却发现张成岭正笑着看着他。
那笑容似天初暖,杏花明,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连眉宇间都多了几分释然。
闻言,周子舒向身后一靠,本欲靠在马车上,谁想到温客行惯会见缝插针,早早便把手放到了周子舒身后,周子舒这一靠,直接就把自己靠进了温客行怀里,温客行顺势就把他搂住了。
周子舒:“……”
周子舒瞪了温客行一眼,而温客行则是无辜且可怜地看着他。
周子舒动了动,想让温客行松手,然而温客行却是任君千万变,我自岿然不动,把他搂得死死的。
最后周子舒索性也就放弃了,不再理会温客行,心里安慰着自己,这有人甘愿当人肉靠垫也没什么不好,遂也便靠得心安理得了,再加上温客行也是殷勤地紧,又是给周子舒倒茶又是给周子舒扇风的,他也受用得紧,也就更没了想把这人推开的念头。
周子舒接过温客行给他倒的茶,重新看向江若雪:“那便说说吧。”
“你与天葬阁的恩怨情仇。”
这一回周子舒没有再称呼江若雪为“少阁主”,许是意识到“少阁主”三个字对江若雪而言是一种讥嘲。
而也许是张成岭的信任让他心安,江若雪沉默了片刻,便缓缓开口,说出了以前的故事。
“我六岁那年,流落街头,被林婉和楚灵带回了天葬阁。”
“林婉是天葬阁阁主慕容峥的夫人,而楚灵是她的侍女。”
“那时候我被安置在一个名叫羁鸟林的院子里,那里有许多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
“昨夜你们所见的墨九,也是其中之一。”
提到墨九,周子舒与温客行对视了一眼,显然是早已猜到江若雪与墨九之间定有些恩怨纠葛。
“最初我们都以为我们是被好心人给收养了。”
“那时候林婉每日都会来看我们,她和蔼可亲,就像娘亲一样陪伴着我们。”
“有些年纪小的,晚上做噩梦,林婉也会拍着他的背,安抚他,哄他入睡。”
说到这里,江若雪顿了一下。
他想起,有一天晚上,他也做了噩梦,只是他的噩梦与别的孩子不同,别的孩子的噩梦里尽是些妖魔鬼怪,牛鬼蛇神,而江若雪的噩梦却是白茫茫的一片,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他又为何在这里,但是他找不到来时路,也不知当归何处。
无尽的白色犹如荒山雪崩之景,弥天盖地而来,压迫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时候天上似乎有什么滴落,江若雪伸手接住,才发现入手是一片温热的血红,天上竟然下起了血雨,他亦不知这血从何处来,只觉得自己被这血的温度烫得发抖。
无限的恐惧如蛛网一样缚在心头,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最终,他从梦中惊醒,他惊恐地喘着气,抬手一抹,才赫然发现自己竟已在不自觉间泪流满面。
那时的江若雪没有惊扰别人,而是独自出了屋子,来到了院子里。
想去院子中吹吹风,静静心神。
当时林婉和楚灵正呆在院子里,不知在交谈着什么,听到“吱啦”一声的开门声,两人同时回头看向了他。
楚灵见了他,本欲上前,却被林婉拉住了。
当时的林婉提了一盏灯,那是一盏蝴蝶灯,水晶的罩子里燃着烛火,外面的一层里飞着几只斑斓的蝴蝶,煞是好看。
林婉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亲切地问他,“怎么哭了?可是做噩梦了?”
林婉的声音像水一样温柔,笑容也像光一样温暖,她长得很美,是那种温婉的美,就像那江南水乡的佳人,合该拿着一把油纸伞,在细雨霏霏的日子里,走在小巷深处的青石板路上,一回眸便尽是水墨风情。
因为她的温柔,羁鸟林中的孩子都很喜欢她,常常会拽着她的衣袖撒娇,与她索要桂花糕吃。
然而不知为何,江若雪却觉得林婉的笑虽然看起来亲切,却总是让他有几分疏离感,故而当其他孩子围着林婉嬉闹的时候,江若雪只是远远地站在一边,从不靠近。
他与林婉并不亲近。
此番林婉主动询问他,他又生性要强,自是不愿承认自己哭了,只是皱着眉,抿着唇,站在那里并不答话。
林婉见了,笑了,突然伸手抚上了他的眉头,有些微凉的指尖触到他的眉心,江若雪下意识地想躲,却听林婉柔声道,“万般忧愁皆是下了眉头,便上心头,若是能将这眉间的愁思抹去,心中的忧愁也能淡上几分……”
“以后晚上若是再做噩梦了,你便把这盏灯点起来。”
“就像阿娘陪着你一般。”
“你便不怕了。”
听到林婉的话,江若雪愣住了,他呢喃道:“阿娘……”
林婉将蝴蝶灯放到江若雪的手里,笑道:“你们都是我捡回来的孩子,我自然便是你们的阿娘。”
“永远的,阿娘。”
阿娘……
这个词熟悉却又陌生。
江若雪没有六岁以前的记忆,他一睁眼便是在一条江边,浑身上下唯一可能与他身份相关的,便是如今他系在脖颈处的玉壶。
那玉壶上刻着“若雪”二字,他又醒在江边。
索性他便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江若雪。
他不知道他的娘亲是谁,她在哪里,又为什么丢下他,那时候,在江若雪少得可怜的人世记忆里,“阿娘”这个词从来只会出现在别的孩子口中,他只是一个旁观客。
虽然从不曾表达,但是年幼时的江若雪心中还是隐隐期许着,期许着一个在他午夜惊醒时候轻轻拥着他,安慰他入眠的母亲。
所以那时候,看到林婉和蔼的笑容,江若雪信了。
那时候的他真的以为自己有了娘。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日里,每每他被噩梦惊醒时,他都会将林婉送给他的这盏蝴蝶灯点亮,看着那暖盈盈的烛光燃起,看着那灯壁上彩蝶飞舞,他的心也便安宁了。
就好像他的世界不只有白色与血红,还有彩蝶和光影,还有娘亲……
会一直陪着他。
然而这样的美好并没有停留多久。
虚幻的美好终究会被残忍的现实撕碎成粉。
当羁鸟林中的孩子一个个被楚灵带走,再也没有回来,最终只剩下他与墨九两个人时,他才猛然惊醒,这一切不过都是一场骗局。
他们就如同那盏蝴蝶灯里的蝴蝶,被那看似温暖的光骗了进来,却发现自己再也出不去了。
林婉不是他们的阿娘,她只是蝎揭留波一个人的阿娘。
“我们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直到后来,羁鸟林中的孩子都被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我与墨九才发现了不对,梦也就醒了。”
说到这里,江若雪的声音有些低沉。
他曾真心信过林婉,然而林婉回应给他的却是残忍的现实。
似乎是感受到了江若雪情绪的变化,张成岭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似乎想告诉他,别怕,我在。
感受到了张成岭的关心,江若雪冲他笑了一下。
还好一切已经过去。
还好现在他有成岭。
万幸,一切都还好。
闻言,温客行给周子舒扇风的手顿住了,“骗局?”
江若雪点点头,“林婉收留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不过是为了给慕容峥炼蛊。”
“救她的亲生儿子,蝎揭留波。”
听到“蝎揭留波”这个名字,温客行和周子舒脸上都露出了错愕之色。
蝎揭留波?
蝎王?
他二人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他们虽猜到天葬阁与毒蝎有关,却没想到当年的蝎王竟会是天葬阁阁主的儿子。
只是……
这天葬阁阁主的儿子,又为何会流落中原,成了赵敬的养子,成了毒蝎的首脑?
江若雪似是看出了温客行与周子舒的疑惑,遂答道:“江湖武林如此之大,刺客暗杀组织不胜凡几,天葬阁之所以能够在南疆占有一席之地,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天葬阁不仅有活的杀手,还有死的杀手。”
“死的杀手……”,周子舒眸光一闪,“你是说药人?”
江若雪点点头,“对,正是药人。”
“慕容峥是个疯子。”
“他一生痴迷药人研究,一心想要创造出一批战斗力极强的药人大军,一统武林四方。”
“然而可能终究是善恶到头终有报。”
“慕容峥为了研制药人,视人命如草芥,手上鲜血无数,虽然确实研制出了一些战斗力强悍的药人,但是却也因为终年与那些蛊虫毒物为伍,身中奇毒,药石无解。”
“但是慕容峥并不想死,他一统武林的美梦还没有实现,所以他要活着。”
“于是他便开始想尽办法研制能够治好自己药。”
“然而他身体里的毒复杂且霸道,并不是某种单一的药物就能治好的,最好的方法也只有剑走偏锋,饲养出一种可以吸收他体内毒素的蛊虫,将其埋入体内,慢慢净化他肮脏的血液。”
“但是埋蛊这种方法又十分危险,蛊虫本就是邪物,以人的精血为食,轻易入体稍有不慎便会招来反噬。”
“所以慕容峥他就需要一个容器。”
“一个可以为他养蛊的容器。”
话说到这里,温客行眯起眼睛:“难道……”
江若雪:“蝎揭留波是慕容峥亲子,可能是因为继承了慕容峥的血脉,所以生来血脉中便带着毒,故而一般的蛊虫都奈何他不得,不仅无法反噬他,还可能与他共生,因此蝎揭留波便成了慕容峥养蛊的首选。”
听到这话,周子舒心头微骇,皱眉:“虎毒尚且不食子,这慕容峥……”
闻言,江若雪冷笑:“他本就不配为人,说他是禽兽,都是脏了禽兽。”
“只不过……”
“虽然慕容峥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但是林婉却不是。”
“林婉为了救蝎揭留波,就找到了我们。”
”她收养我们,也不过是为了找到一个能够代替蝎揭留波的人。”
说到这里,江若雪闭上了眼睛。
眼前又是林婉抱着他,一边哭着与他道歉,一边让蝎揭留波快走的画面。
可怜天下父母心,天下哪个母亲,愿意把自己的儿女往死路上送。
林婉想护蝎揭留波,但是她却护不得,她根本无力反抗慕容峥。
现实如此,她想要她的孩子活,那便总要有人死。
阎王面前总是不能少了魂的。
于是便有了羁鸟林。
便有了那些永远死去的孩子。
周子舒看向江若雪,“最后,林婉选中了你?”
江若雪笑笑继续道:“这世间多是普通人,想要找到能够扛住蛊虫反噬,且又可以与蛊虫共生的人谈何容易。”
“林婉很聪明,她从来没有这般妄想过。”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找到一个生来就完美的容器,而是一个可以被改造成完美容器的人。”
“而判断一个人是否适合成为这样的容器的第一步,便是将其推入万蛊坑中。”
“这也是天葬阁炼制药人的第一步。”
“天葬阁的万蛊坑中有成千上万的凶残蛊虫,它们凶残霸道,没有人性也没有兽性,无论你扔活人进去也好,死物进去也罢,顷刻间就会被它们入体蚕食。”
“天葬阁炼制药人时,就会先将活人推入万蛊坑中,若这人死了,那便成了这万蛊坑的养分,若是这人侥幸没死,那便成了一个很好的苗子,可以进行再次炼化。”
“而这也是林婉对我们所做的事。”
“她让楚灵将羁鸟林中的那些孩子,一个个推入万蛊坑中,最后大家都死了,活下来的只有我。”
“从那之后,林婉每月都会让楚灵送我进一次万蛊坑,每天也都会差楚灵给我送来烈性的毒,一边以毒攻毒,吊着我的命,一边强行改变着我的体质,让我可以成为一个更好的养蛊容器。”
“终于,在慕容峥决定炼蛊的那天,她放走了蝎揭留波,并且告诉他永远不要回来,转头将我送到了慕容峥的面前。”
那一天,天葬阁的大殿里,林婉拉着他跪在慕容峥的塌前,红纱被风吹到他眼前,蒙住了他的眼睛,他入眼之处,仿佛尽是血腥。
已经病入膏肓的慕容峥从塌上下来,走到了他面前。
那是江若雪第一次见到慕容峥。
这人披头散发,双目充血,眼窝深陷,脸色枯黄,穿着一身玄衣,露着大片胸膛,因为衣摆太长,还拖到了地上,看起来就像是来索命的恶鬼。
他走到了江若雪的面前,蹲了下来,用那双带着死气的眼睛,盯着江若雪。
然而江若雪却丝毫不惧地与他对视,目光平静的属实不像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慕容峥盯着江若雪,却与一旁的林婉道:“这便是你找来的蝎儿的替代品?”
林婉心中害怕,但却还是勉励维持着得体的微笑道:“是……”
“妾身调养了这孩子些时日,觉得这孩子更适合为夫君养蛊试药……”
慕容峥将江若雪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番,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门,江若雪试图挣扎,却被慕容峥强势地制住了。
这便是实力的差距。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在一阁之主面前,哪怕这人已经半截身子埋进了土里,但却也终究是蝼蚁。
武林一向都是强者为尊。
慕容峥欣赏着江若雪眸中的淡漠,满意道:“这孩子血中带毒,倒当真适合做我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蛊虫容器……”
闻言,林婉松了口气。
只是还没等她这口气舒出来,便见慕容峥倏然出手,以雷霆之势,扼住了她的喉咙。
林婉霎时惊恐地睁大了美目。
慕容峥虽然已是毒入心脉,但是功夫却未受半分影响,林婉的武功不弱,但是在慕容峥面前却还是如蝼蚁一般弱小。
也是在那一天,江若雪知道了,慕容峥的武功深不可测。
慕容峥扼着林婉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似乎只要他再稍稍用上一丝力气,便能将林婉的脖子扭断。
慕容峥笑着问江若雪:“你说,杀不杀她?”
慕容峥的笑容疯狂而且残忍,似乎只要江若雪一点头,他就会毫不留情地送林婉上路。
林婉哀求地看着江若雪,眼角有泪花滴落,然而江若雪却没有施舍给她一分目光,他只是冷漠地看着慕容峥,与他说,“我会亲手杀了她。”
“也会亲手杀了你。”
所有害他至此的人,他都不会放过。
除非今日慕容峥杀了他,不然来日他定要他们生不如死。
听到江若雪的话,慕容峥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仰头大笑了起来,也不知是在感叹他的童言无忌还是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他松了手,任由林婉虚弱地摊在地上。
他一拂衣袖,转身坐回塌上,他看着江若雪大声道:“好啊,我等着。”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天葬阁的少阁主。”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阁内的东西,你看上什么便拿什么,无论是武学秘籍还是金银财宝,通通都是你的。”
“只要你有命拿这些。”
“谁让你是一个这么好的容器呢。”
那时候,慕容峥看着江若雪,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慕容峥是个疯子,在他眼中,江若雪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上品的容器,他仿佛已经可以透过他这张脸,看到他的周身血脉,看到里面躁动的蛊虫……
只是慕容峥没想到,当年他以为的童言无忌,自不量力,却有朝一日成了真,只不过江若雪没有杀他,而是给他下了更暴虐的毒,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此时的江若雪用平澜无波的语气说着自己的过往,但那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划在心口,所过之处皆是鲜血淋淋。
江若雪的模样越是平静,张成岭就越是心疼,只听他轻声安慰江若雪道:“阿雪没事了,都过去了。”
“现在你的身边有我……们。”
张成岭本想与江若雪说,现在你的身边有我,但是话还没说完,他便感觉自己后心一凉,应是他师父正冷冷地看着他,于是只得被迫改了口。
若不是他师父在这儿,他恐怕早已扑过去抱住了江若雪。
他的阿雪身形单薄脆弱,仿佛不知何时便会羽化成尘,张成岭好想拥住他,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他是真实存在的。
温客行收了正在给周子舒扇风的扇子,看向江若雪,“所以你那一身的蛊毒……”
江若雪点头,“皆是拜慕容峥与林婉所赐。”
“慕容峥用我炼蛊,妄想养出能够治好他的蛊虫。”
“只不过十多年过去了,终是没什么进展。”
“所以这世间希望我死的人多了,但是慕容峥却决计不希望我死。”
“没有人比他更希望我好好活着。”
“毕竟若是我死了,他这么多年来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想要找到第二个得天独厚的容器,谈何容易。”
听到这个回答,温客行没有再说话。
以人炼蛊,何其残忍。
蛊术之所以为武林正道所不耻,便是因为蛊虫素来以人类精血为食,凶残霸道,且极易反噬,炼蛊之人遭蛊虫反噬者不胜枚举。
那慕容峥竟为了自救而以活人养蛊……
一种蛊虫都可令人死去活来,更何况被几十种上百种的蛊虫同时埋入体内……
思及至此,温客行再看向江若雪时的目光复杂了几分,似是透过他也看到了自己。
终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们都被世事推着成了恶鬼,戴上了镣铐,被锁在了地狱里。
而也只有他们这般在黑暗中踽踽独行,苟延残喘过的人才知道光的可贵。
周子舒看着手中的茶杯:“那你又是如何杀出来的。”
闻言,江若雪呼吸一窒,垂下眼帘,“三年前,慕容峥毒发,身体虚弱,我便趁机行动,以少阁主之名,清剿了天葬阁六天部。”
“踩着一百七十六人的尸体,走了出来。”
那一夜尸山血海,他的心中只剩下了杀戮。
说到此处,江若雪有些不敢去张成岭,有些怕从张成岭的眼中看到厌恶与失望。
江若雪那张淡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安。
而这丝不安却没有逃过周子舒的眼睛。
周子舒见了,笑了,用手肘捅了捅一旁的温客行道,“温谷主啊,当初你篡位的时候,杀了青崖山多少头恶鬼啊?”
若是问这世间最懂周子舒的是谁,自是非温客行莫属,温客行当即便明白了他家阿絮的用意,只见他摇开扇子道,“阿絮,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小可哪里还记得清,只记得当时胳膊腿的满天飞,应是杀了不少头吧。”
“那你呢周首领,你又可记得当初抄了多少个张大人王大人家?”
闻言,周子舒看向温客行笑道:“老温啊,这么一说我当是比你有良心。”
“王大人家上下五十六口。”
“张大人家上下六十八口。”
“这还只是一户王大人一户张大人,除了他们以外,还有更多的王大人更多的张大人……”
“另外……”
“还有四季山庄八十一条人命……”
提到“四季山庄”,周子舒的声音沉了下去,仿佛带着很深很重的情绪,就像一滩洒在宣纸上的浓墨,怎么都化不开,只余下一朵红梅。
当年秦怀章急病离世,临死之前将四季山庄托付给了他,只是……
少年庄主,年幼可欺,□□白道来找麻烦的人层出不穷,他无力支撑,终究是逃了。
却没想到这一逃,没能为暗世破开一道天光,反倒是将身边之人全都拖到了地狱里去。
四季山庄,九九归一,八十一条人命,全部葬送在他的手里……
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但是当年之事却仍是历历在目,一切都恍如昨日。
有些心结,一旦系上,那便是一生的死结,纵使日后,你可以坦然视之,却也是一生无解。
知晓周子舒定是又想起了当年的四季山庄,温客行有些心疼,搂着他家阿絮的手紧了紧。
“阿絮……”
温客行本想出言安慰他家阿絮,然而他家阿絮却是很快地敛了情绪与江若雪道,“人在江湖,手上少不得要沾染鲜血。”
“我与老温当年一个是天窗之主,一个是恶鬼头子,虽说不上是江湖败类,却也是一对魔头。”
“你自幼沦落天葬阁,若是一人都未杀过,那才是当真奇怪。”
“地狱鬼途,不是人杀我,便是我杀人。”
“一百七十六人,虽不尽全是恶人,却也非你本心。”
“你也无须为此框住,畏手畏脚。”
周子舒的话让江若雪一愣。
周子舒这是在……
开导他?
一股暖流从江若雪的心底淌过,这让江若雪一直以来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江若雪心道,难怪温客行总说周子舒腰细腿长,嘴硬心软,这是否是真的腰细腿长,他不知道,他也不敢知道,但是这嘴硬心软,倒是真……
坐在旁边的张成岭看了看他师父,又看了看他家阿雪,面上一喜,雀跃道:“师父!”
“你这是认可阿雪了?”
闻言,周子舒本来刚刚缓和了三分的脸色,立时又冷了起来。
只见他“啪”地一下把手中的茶杯撂到桌上,看向张成岭,黑着脸问:“我何时认可了?”
“我认可什么了?”
张成岭被他师父撂杯的动作吓得一哆嗦,怯生生地指了指他师父,又指了指他家阿雪嘀咕道,“那你刚刚……”
周子舒没好气儿道:“我刚刚怎么了?”
“老子只是看不惯他那副扭扭捏捏的矫情样子。”
被他师父喝了一句,张成岭也不敢多言了,只得低头应一句,“哦……”
然而这还不算完。
“还有……”
听到他师父的话,张成岭的头皮又麻了起来。
还有?
还有什么啊……
只见周子舒气急败坏道:“老子让你不用畏手畏脚,但没让你动手动脚!”
动手动脚?
江若雪和张成岭同时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呢,就见周子舒一把将他家老温手里的扇子薅了过来,之后朝着他们俩握手之处,便飞了过来,江若雪张成岭吓得赶紧把手分开,眨眼间那扇柄便插进了他俩手下的木板里,可以说是气势万钧,入木三分,若是再多用几分力道,整个马车都能被周子舒给拆了。
也幸亏他俩躲得及时,不然他俩的手可真就分不开了,直接被这扇子给串成一串了……
张成岭瞪大了眼睛盯着那钉进木板里的扇子,咽了咽口水,心里苦兮兮道,他家师父,真是好凶啊……
“诶我的扇子……”
而与其同时,温客行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那已然慷慨就义的扇子,借势又是凑到了周子舒跟前,嗔怪道,“阿絮啊,你弄坏了小可的扇子,可得赔小可一把。”
周子舒把温客行凑过来的脑袋推开,“好好好,赔赔赔。”
温客行也不反抗,就任由周子舒推着自己的头,但是那双手却也是不闲着,环着周子舒的腰,把周子舒抱得是要多紧有多紧。
只听温客行道:“要阿絮给我买!”
周子舒:“买买买。”
温客行又道:“要阿絮拿了给我扇风!”
周子舒:“扇扇扇。”
被温客行磨得头疼的周子舒,只得哄着。
温客行乐了,趁着周子舒不察,甩开了周子舒抵着他头的手,一下子把头埋进了周子舒怀里,笑嘻嘻道:“阿絮,你真好。”
周子舒没想到温客行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刚想骂人,但是就感觉自己胸口一热,温客行的头亲昵地在自己的胸前蹭了蹭,这几下,算是把周子舒心里的气给蹭没了。
周子舒翻了个白眼,无奈道:“真要命。”
嘴上嫌弃的要死,身体却很诚实,周子舒不仅没把人给推开,还替怀里的人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当真是爱情的滋味,谁甜谁知道。
而这一幕落到旁边的张成岭眼里,张成岭张了张嘴巴,心里又有了与刚刚不同的想法。
其实他师父好像也不是很凶啊……
只不过……
分人罢了。
……
***
马车颠簸,又赶了两天的路,他们总算是到了峨眉山脚下的小镇菩萨镇。
峨眉一行人自是没有停留,直接便上山去了。
周子舒温客行他们几人不请自来,沈梦莲巴不得把他们撵走,根本不可能邀请他们上山做客,于是几人便去了菩萨镇上那唯一一家客栈,打算在那里歇脚。
进客栈前,江若雪看到客栈门口马厩里拴着的一排照夜玉狮子,心里就隐隐约约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进了客栈,一文拿着一袋子钱与那正敲着算盘的掌柜的道,“老板,来五间上房。”
说着又用手掩住嘴,凑到掌柜的耳边小声道,“若是没有五间,四间也行。”
这样家公子就可以与张大侠顺理成章地住一起了,岂不美哉?
然而掌柜的却是把他推过来的钱袋又给推了回去,有些不好意思道,“实在对不住了这位客官,您来得不巧,今儿上午小店就被一位公子给包下来了,所以……”
闻言,一文瞪大了眼睛,“包下来了?”
“谁啊?”
“那我出十倍的钱!”
说着一文就要加码,手摸进衣袖,打算再掏钱出来,毕竟这十里八村地就这么一家客栈,若是在这儿住不了,那可就没地儿歇脚了。
那老板刚想答话,就见一穿着云锦缎子,手持金丝缎面扇,一身富贵样的白衣公子从二楼走了出来。
“是我。”
“你出十倍,那我就出一百倍!”
这人举起手中的扇子,说得豪气十足。
此人的派头之熟悉,长相之熟悉,说话的语气之熟悉,那人傻钱多的作风之熟悉,不是许繁星又是谁。
江若雪本来好好的脸色,这一看到许繁星,又是瞬间黑了。
这人昨夜并未休整,而是连夜带着他的家仆赶路,江若雪还以为他是有什么急事,先行离开了呢,没想到算盘打得这般好,竟是盘算着先他们一步将这客栈包下来。
难怪啊……
难怪他在这客栈门口看到了一排照夜玉狮子……
一文瞪着楼上的许繁星:“你一个人住得了这么多空房吗?”
许繁星见一文瞪他,遂也瞪了回去:“你管我?”
“少爷我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换一个房间住,不行?”
听了这话,一文张了张嘴巴,有些无语:“你行,你真厉害。”
周子舒见了,抬头看着二楼的许繁星与他道,“许小公子,如今天色已晚,这方圆百里之内也无别的客栈,不知许小公子能否行个方便,让出几间客房来,让我们歇歇脚?”
面对周子舒,许繁星敛了刚刚与一文说话时的跋扈之色,恭敬道:“几位是张大侠的师父,师叔,姐姐,姐夫,张大侠是在下的恩人,那张大侠的师父师叔姐姐姐夫,四舍五入便也是在下的师父师叔姐姐姐夫,不仅当住客房,还要住上房。”
“只不过……”
“某些人,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这许繁星一上来就厚脸皮地乱攀关系不说,还要拉踩一下他们公子,听得一文的心里的小火苗那是“噌噌噌”地往上窜。
一文:“诶你这人,阴阳怪气地说谁呢!”
一文撸着胳膊挽起袖子,那模样像是立刻就要冲上去揍许繁星。
然而却是被张成岭拦下了。
张成岭走到江若雪身边,与他道:“阿雪,既然许公子不让你住,那晚上你便来我房间住吧,我看这客栈的房间也算宽敞……”
听了这话江若雪的眼睛睁大了。
许繁星的眼睛睁大了。
周子舒的眼睛也睁大了。
这怎么回事?
现在问题有点严峻了。
这已经不光是猪要拱白菜的问题了,现在是他家白菜自己往猪旁边贴贴了啊!
眼瞅着周子舒就要冲过去揍孩子,温客行赶紧把人给拉住了,在旁边好言好语地安抚着,让周子舒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静观时变静观其变。
江若雪听了这话简直受宠若惊,小心脏怦怦怦地直跳,刚想狠狠点头,就被许繁星给打断了。
“有!”
“怎么没有!”
“怎能委屈张大侠与旁人挤一间呢……”
“掌柜的,还不快去准备五间上房给这几位侠士。”
这些话简直像是从许繁星的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掌柜的就是个生意人,哪见过这般剑拔弩张的气氛,得了令就赶紧点头哈腰地去收拾客房去了,恨不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而说完这些,许繁星也一甩衣袖,气哼哼地走了。
一文忍着笑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这人是气得背影都在冒烟呢。
而张成岭看着许繁星被气走了,也开心了,只听他欢喜地与江若雪道,“好了阿雪,这回你也有房间了。”
江若雪看向张成岭:“你是故意这般说的?”
张成岭坦然地点点头,用那双真诚地眼睛与江若雪对视,“自然。”
“这许公子也不知为何,偏生就爱与你做对。”
“包了那么多间房不叫旁人住,也是无赖得紧。”
听到张成岭帮他说话,江若雪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多谢成岭护我。”
被江若雪直白而温柔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张成岭别过头去,小声道,“你待我好,我自然护你……”
见张成岭避开自己的视线,江若雪便追了过去,让张成岭躲了个寂寞。
只见江若雪笑盈盈地看着他问:“那若是真的没有房了,成岭可愿收留我住一间……”
张成岭本想躲开江若雪的视线,缓缓自己怦怦怦的心跳,却没想到自己向别处看,江若雪竟也追到了过来,自己这一抬眼便又猝不及防地栽进了江若雪眼底的一汪春水里。
张成岭:“我……”
张成岭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便被周子舒给打断了。
温客行到底是没把他家阿絮拉住,只见周子舒气势汹汹地就走了过来。
那脸色黑的,都让人怀疑他又给自己上了丑妆。
不过温客行倒是没多担心,至少他家阿絮这回没把白衣剑□□,还闹不出人命。
只见周子舒强行插到二人中间,转头与江若雪道,“江公子,若是没房间了,那便去住柴房。”
“若是连柴房都没了,我瞧着桥洞也不错。”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四面通风,地方还宽敞。”
“你不是最爱看星星吗,这晚上一抬眼就能看到星星,多好。”
“你身子不好,也犯不着与人挤一间房,你说是吧?”
江若雪:“……”
江若雪很想说不是,但是看着周子舒那杀人一样的眼神,他总觉得他若是说了不是下一秒周子舒就会白衣出鞘,叫他身首异处。
张成岭听见他师父又在威胁江若雪了,有些不开心了,只见他委委屈屈地拽着他师父的衣角道:“师父……”
周子舒气恼地回头看了一眼张成岭:“叫什么叫?”
“再叫把你牙给掰了!”
张成岭本吓了一下,赶紧把手收了回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周子舒见了,把温客行身上背着的行李拿了过来塞进了张成岭怀里。
周子舒黑着脸吩咐道:“去,把行李收拾了。”
张成岭接过行李不情愿道:“哦……”
说着张成岭就抱着行李往楼上走。
周子舒冲着正在爬楼梯的张成岭道:“收拾好之后去后院练流云九宫步。”
“练到吃饭再回来。”
听到要练流云九宫步,张成岭差点一个趔趄从楼上摔下来。
张成岭苦着脸:“啊……怎么又练啊……”
周子舒凶道:“怎么?那就练到睡觉前,饭也别吃了。”
张成岭赶紧道:“我错了师父,我这就去练!”
说着张成岭就一溜烟跑上了楼,打算赶紧把行李收拾好,之后赶紧去练功,省得连晚饭都吃不上了。
看着张成岭一眨眼就跑没影了的背影,周子舒是又气又笑,摇头道:“这臭小子,这时候流云九宫步倒是用得熟练……”
“多练练也好,省得一天脑子里净想着那些风花雪月……”
说罢,周子舒还不忘瞪江若雪一眼。
江若雪:“……”
这时候在一旁看了好一番热闹的温客行凑了过来,因着自己的扇子之前被周子舒给弄坏了,所以此时手中无扇的温客行虚做着摇扇的动作,凑了过来,“阿絮啊,这成岭去收拾行李了,咱们去做什么?”
闻言,周子舒?攘艘谎畚驴托心羌倌<偈降亩?鳎?α艘幌碌溃?白鍪裁础??
“不如去给你买扇子?”
“你觉得如何,温大善人?”
温客行假模架势地做了一个合扇的动作,凑到周子舒面前笑道:“阿絮说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说着,温客行就拉着周子舒出了客栈,温客行边走还边絮絮念叨着,“阿絮我跟你说,刚刚来的路上,我看到好多好吃好玩的。”
“有卖西瓜的,有卖糖糕的。”
“有说书的,有杂耍的。”
“不如我们都去瞧瞧?”
……
念叨着念叨着这两人的身影就隐没在客栈外川流不息的人群里。
这时候阿湘走到了江若雪的身边,抱着臂,与江若雪一同看着温周二人离开的方向道,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瞧见了吧。”
“这就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两人自己谈恋爱谈得没羞没臊,管起我们倒是一套又一套……”
“江公子啊,路还长着呢……”
说着就拍了拍江若雪的肩膀,之后就和曹蔚宁一同回了房间休息。
留下江若雪一人站在那里,感慨良多。
终于,江若雪叹了口气,也上了楼。
这大概便是,任重而道远吧。
……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