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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山门前,经过了这么多事情,此番出行的峨眉弟子们再次看到自己的家门,一路上揪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以前总是抱怨着在门派中练功着实无聊,但此番在江湖上走这么一遭,她们才深觉,江湖险恶人心诡秘,门派之中是何其安逸,如此一圈折腾下来,她们都觉得自己仿佛苍老了十岁。
峨眉弟子们陆陆续续进了山门,蒋情也进去了,然而宫雨却没有。
本来与宫雨并肩而行的蒋情跨进了山门却见宫雨没有跟上,有些疑惑地转头,“阿雨,你倒是进来啊。”
闻言,宫雨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啊……师姐,你先回去吧,师父嘱咐了我些事,我就先不回去了……”
说这话时,宫雨的目光有些躲闪,与其说是不敢与蒋情对视,不如说是不知该如何与蒋情对视。
蒋情心思单纯,并未起疑,只是问:“那你何时回来?”
听到这个问题,宫雨沉默了。
他可能……
不会回来了。
在从唐门出发前,奉莲师太曾与他说,此番峨眉的大门,不会再为他而开。
想到这里,宫雨脸上的笑僵住了。
蒋情见他神色有异,有些奇怪道:“阿雨?”
说着蒋情就又跨出了山门,走到了宫雨旁边,想要关心关心他。
宫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接收到了奉莲师太冷漠的目光。
宫雨把想说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奉莲师太本来走在前面,但是在听到二人的对话后,便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冷漠地注视着宫雨。
面对蒋情的关心,宫雨勉强笑笑:“我……过几天就回来……”
蒋情听了眨眨眼,“好,那你回来我给你做抄手吃。”
“我之前新学了种做法,还一直没机会大展身手呢。”
宫雨:“……好。”
这一声“好”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蒋情转身之前与他挥了挥手,微笑着与他道别,笑容一如往日明媚灿烂。
宫雨似乎是被蒋情感染了,也笑着与她挥了挥手。
朱红色的大门在宫雨面前缓缓关上……
就在那山门即将关上的时候,宫雨突然喊了一声,“师姐!”
门内的蒋情歪头:“嗯?”
宫雨似乎有许多想说的,但是最终却也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保重。”
“嘭”的一声,不待蒋情回应,山门便被重重地合上了,上面的灰尘震落了一地,与那肮脏的沙土混到了一起,风一吹,卷着枯叶落花就飞了起来,将那沙石卷入了宫雨的眼中。
宫雨的眼睛不由地有些发酸。
今日这大门在他面前重重合上,亦如十二年前一般。
十二年前,他父亲去世,临死之前将那块石头交给了他,让他去寻他娘。
当时柳君回摸着宫雨的头与他说,他阿娘是世上最好的阿娘,他去寻她,她定会非常欢喜。
那时候柳君回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脸色惨白,已然满脸死气,然而当他提起他阿娘的时候,柳君回的脸上却还是温暖如初。
这一笑似乎又重回了那一年夕颜花盛开的时节。
那一年盛夏微雨,上山采药的柳君回遇到了深受重伤的宫夕颜,自此便是一朝情错,满盘皆输。
夕颜虽美,却最是无情。
黄昏盛开,翌朝凋谢。
终是叫人一番痴情付泥沙,融进土里,化做尘埃。
当时听到柳君回的那些话,宫雨握着石头的手攥紧了。
不会的。
他娘不会爱他。
若是爱他,为何生下他便离开了。
又为何这几年从未回来看过他?
他张了张口,似是想诘问柳君回,然而终是没有问出口。
与其戳破柳君回做了这么多年的美梦,最终黯然辞世,不如……
宫雨红着眼点头:“会的……”
“我会去找娘亲,娘亲她……”
“也定是爱我的……”
“爱我们的……”
宫雨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最后更是细如蚊蝇,然而柳君回却还是听见了。
柳君回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就像是终于得到了他一生所求的答案。
夕颜她,是爱他的……
对吧……
许是余生夙愿已偿,柳君回只觉得困意来袭,他的世界慢慢变得模糊,窗外的雨声也渐渐从他耳边消失,终于他的世界回归了空寂与沉静,他的手无力地从宫雨的头顶滑了下来,病妖柳君回,这回永远地睡了过去。
他去时的那一天,也下了一场雨,亦如他们初见的那日。
只是这一回,他再也无法睁眼看到窗外夕颜花盛开的样子了。
柳君回去后,年仅五岁的宫雨跪在雨里,挖着土,将他的父亲葬在了他住的竹屋小院里。
他的父亲一直很珍视这块雨花石,宫雨本想将其与柳君回一并葬了,然而却在盖土之时,鬼使神差般地又将它拿了回来。
宫雨将用衣袖就着雨水,将那石头上的尘土擦掉。
他将那石头放入手心,攥紧了。
不知怎地,他突然也很想很想去见他娘亲一面。
凄迷的雨中,宫雨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以前每每雨落之时,柳君回都会撑着伞,站在院中观雨,与他讲,虽然他娘亲离开了他们,但是她的心里是爱我们的。
最开始宫雨亦是会仰头问他,可是若是娘亲当真爱我们,她又为何会离开?又为何这么多年不回来?
听到宫雨的反问,柳君回伸出手,接住了天边降落的雨水,目光随着天边的云烟飘向远方。
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情非得已罢了……
那时的宫雨站在雨中,亦学着他父亲的样子接住了天边的雨水。
情非得已……
他很想去问问他娘的情非得已究竟是什么。
而后来,当他带着柳君回的信物来到峨眉,当他被柳君回口中那深爱着他们的娘亲亲手推出山门,当他看到那厚重的大门在他眼前彻底阖上的时候,宫雨明白了,从没有情非得已,只不过是柳君回的一厢情愿罢了。
那也是一个雨天。
那时候的宫雨颓然地蹲在峨眉的山门外,抱着双膝,将头埋在腿上,弱小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着,泪水与那天的雨水混在一起,淌了满脸。
柳君回去世的时候他没有哭。
他孤身一人跋涉千里来到峨眉他也没有哭。
然而在终于见到他的娘亲,还不待他喊出一声“阿娘”,他就被推出门外的时候,他终是绷不住,落了泪。
冰凉的雨水打在他身上,带来的是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身后的山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然而这开门的声音却淹没在了淋淋的雨声中,宫雨并未听见。
一个打着伞的娇俏的女孩偷偷从门后溜了出来,走到了宫雨身后,她将伞送到了宫雨的头顶,为他遮住了天上的落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伞骨从伞沿滑落,落到地上,迸溅起稀里哗啦的水花。
这时候宫雨感觉那如石子一般痛击着他四肢百骸的雨水不见了,他慢慢仰起头,看到了自己头顶的丁香花伞,也看到了蒋情那双明亮的眼睛。
那一年蒋情七岁,宫雨五岁,那一年他们第一次遇见。
蒋情的眼睛明亮纯净,咯咯一笑便会弯成月牙状。
宫雨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甜美又可爱,真诚又明媚。
那时候蒋情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撑着伞,微微俯身看着他,而宫雨也微微仰头与她对视。
蒋情的发丝扫到他的脸上,却没有遮了他看向她的视线。
丁香花的味道散入鼻间,一时间宫雨呆呆地愣在了那里。
蒋情则是笑嘻嘻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宫雨一愣,有些磕巴地回答:“宫,宫雨……”
“宫雨……”,蒋情娇俏地用手指拍了拍脸,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你这名字与姑娘我倒是有缘。”
宫雨有些局促:“嗯……”
蒋情又问:“师伯她……不肯认你?”
许是刚刚她听到了宫雨与她师伯的争执,蒋情这句话问得小心,生怕伤害到宫雨幼小的心灵。
宫雨垂眸:“嗯……”
这一声“嗯”比起刚刚,多了几分失望与伤心。
闻言,蒋情的小脸皱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那你可有地方去?”
宫雨摇摇头:“没有……”
听了这话,蒋情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那……”
突然她伸手把蹲着的宫雨拉了起来,“那你跟我走吧。”
宫雨一愣:“去哪儿……”
蒋情笑得单纯天真:“去见我师父,让她收了你!”
“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大师姐,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蒋情的话如一束暖阳,照进了他心里,化了他心中的雪原,熨慰了他伤痕累累的心。
只听他讷讷自语:“大师姐……一家人……”
从小到大,这是宫雨第一次听到有柳君回以外的人将他认做家人。
蒋情笑道:“对,一家人!”
蒋情的笑容天真单纯,仿佛万水千山都不及她的眉梢喜色。
那时的宫雨看着这样的蒋情,怦然心动。
在宫雨的世界里,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都弱了,只余下自己的心跳声。
小雨苏苏润芳颊,卿卿一顾,非为上世情缘牵,便是今生月老线,已许平生。
自那日起,小小的宫雨心中便多了一个小小的人。
名字叫做蒋情。
是那日撑着丁香花伞,为他遮雨人。
也是他的,大师姐。
转眼十二年岁月已过,当年蒋情为他推开的峨眉山门,如今又再度合上。
宫雨与蒋情告别的手,也终于在山门合上的那一刻,垂了下来。
宫雨转身离开,眼眶有些湿润,世事无奈,这一别大概便是永远吧。
……
宫雨离开了峨眉,去了菩萨镇旁的一处山谷,在夕阳下,整个山谷就像是一个出嫁的新娘,炽灼的夕阳是它烂漫的嫁衣,扑朔的流萤,飞舞的彩蝶,簇簇成堆的桃花,迢迢低流的清波都是那嫁衣上的绣纹。
正是人间四月,芳菲作土,花香不散,春华正美。
宫雨踩着那满地的桃花,顺着迂回的山路走进了这山谷深处,在一处墓碑前驻下了脚步。
这块墓碑上写着一行黑字——
峨眉第十七代掌门人智音师太之墓。
这座墓是智音师太的衣冠冢,是宫夕颜的墓,亦是宫雨的娘亲的墓。
只不过十年过去了,他却从未来过。
而今可能要永远离开峨眉,宫雨便想着,在离开之前与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娘亲来道个别。
然而当他站在智音师太墓前之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他就这样静静地在这墓前站了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用那双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
世上最可悲之事也许不是仇人偶遇拔刀相向,而是亲者相见相顾无言。
宫雨陷进了自己的思绪中,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未察觉。
“想回峨眉吗?”
一个声音在宫雨的身后响起,宫雨心中一惊,回头一看,发现来人不是别人,竟是他的师父,奉莲师太。
宫雨诧异转身:“师父……”
他师父为何会在这里?
宫雨虽然没有问出口,但是沈梦莲却是看出了他脸上的疑惑,只是沈梦莲并没有回答他,而是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了他跟前。
沈梦莲看了宫雨一眼,抬手接住了空中飘落的桃花,又问了一遍,“想回峨眉吗?”
沈梦莲长得很美,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即使已经三十有二,但是岁月却好像对她格外优待,没有在她绝美的面容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如今她站在这桃花乱雨中,美中又带着三分清冷,就像九天之上的神女,高不可攀。
宫雨一时摸不准他师父的意思,是以并未答话。
沈梦莲绕过宫雨,走到了智音师太的墓前,将手中的那一把桃花狠狠一抛,一时间粉裳乱坠,落到了冰冷的墓碑上。
沈梦莲看着墓碑上“智音师太”这几个字面无表情地道——
“你若想回来,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师姐,十年过去了。
你在下面睡得可还安稳?
今年这桃花啊,可是还与我们小时候一样美呢。
……
***
客栈的后院里,张成岭的腰上拴着沙袋,老老实实地练着流云九宫步,虽然他一脸菜色,不情愿至极,但是却也不敢不听他师父的话,生怕他师父一瞪眼睛就把他两条腿给卸了。
这时候江若雪端了壶酸梅汤走了过来,他将酸梅汤放在院内青石案上,自己则是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拄着脸看着张成岭。
少年神情认真,笑容温暖和煦,一副陷进去了的样子。
江若雪看着张成岭:“成岭,这便是传说中的流云九宫步?”
张成岭一边练功一边回道,“对,正是流云九宫步。”
江若雪又问:“可是周公子教你的?”
张成岭点点头,给自己擦擦汗道:“对,是我师父教我的。”
“不过……”
“我练得及不上我师父的十分之一。”
“我师叔常说,我师父的流云九宫步是……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
“而我则是……狗熊跳舞……”
说着说着,张成岭的声音弱了下去,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而听了这话,江若雪却是果断道,“不会。”
张成岭一愣,“什么不会?”
江若雪用那双清透的眼睛,看着张成岭认真道:“我们成岭的流云九宫步怎会是狗熊跳舞?”
“明明是轻云岭上乍摇风,嫩柳池边初拂水。”
江若雪的声音不大不小,温和清亮,刚好可以从张成岭的耳朵落到他心里去。
果然,张成岭在听到“我们成岭”这四个字的时候,心头便是一跳,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江若雪,小声道:“阿雪你太夸奖我了,我哪有这般好……”
此时的张成岭耳根红红的,也不知是被这夕阳染红了,还是被江若雪那带着温度的目光给烫红了。
江若雪果断道:“你不仅有这般好,还有千般好万般好。”
“我们成岭,便是最好的。”
江若雪每说一个字,都会催得张成岭的心跳快一分。
当江若雪把这两句话说完了,张成岭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雷,四肢都僵硬了,脑子都有点发晕了。
于是,脑子有点发晕的张成岭,一个走神,腰上忘了使劲儿,那沙袋便拽着他的腰直直坠了下去,张成岭一个重心不稳,便直挺挺地向后倒了过去。
就在张成岭以为自己的后脑勺要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只听耳畔风声响起,一条白绫倏然飞了过来,缠住了他的腰。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便见那白绫猛然一卷,便将他整个人带去了江若雪那边。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整个人便被江若雪带进了怀里,坐在了他的腿上。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笑颜如花一个面露错愕,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气息。
晚风吹过,吹起两人的发丝,将它们卷到了一起,也算是一种别样的缠绵。
这个姿势让张成岭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便要站起来,然而似乎是察觉到了张成岭的想法,在他跳起来之前,江若雪便把他的手按住了。
江若雪的手明明很凉,但是此时的张成岭却觉得很热,烫得他想把手缩回来,可是却又贪恋这份温暖,舍不得。
张成岭有些磕绊道:“阿,阿雪,你先让我起……”
说着张成岭挣扎着就要站起来。
然而江若雪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不待张成岭说完,江若雪便从怀中摸出来一个手帕,轻轻地替张成岭擦拭着脸上的汗水。
江若雪的动作温柔而仔细,就像是在呵护自己最珍视的宝贝。
当江若雪的手指隔着手帕贴到张成岭额头的时候,张成岭便再说不出话来了,一瞬间便哑了火。
张成岭怔怔地看着江若雪,他突然想起,在很多很多年前,有一次他陪着他师叔赏月饮酒时的场景。
当然那一晚赏月的是张成岭,饮酒的是温客行。
按理说,陪他师叔饮酒赏月这种事儿是轮不到张成岭的,只是不知道那天他师叔又是哪里得罪了他师父,晚上,在他师叔乐呵呵地拿着酒壶与他师父说今晚月色很美,要与美人饮酒赏月的时候,直接就吃了他师父的闭门羹,于是他便被抓过来过来陪他师叔喝酒了。
张成岭记得当时的他一边给他师叔倒酒,一边问了一个问题,“师叔,你为何就那么喜欢师父?”
当时的张成岭不过十几岁的年纪,那时候的他也还没遇到江若雪,还没遇到那个让他怦然心动的人,还不懂情为何物。
当时的温客行喝得微醺,拿着酒壶半倚在房顶,看着天边的圆月,与张成岭道,“我为何会那么喜欢你师父……”
“因为他是阿絮……他是周子舒啊……”
是他追逐一生的光啊。
说着,当时的温客行便伸手对着那天边的圆月抓了抓,仿佛要将这满世月光都抓在手中。
张成岭似乎有些不理解,拄着脸又问:“那师叔,欢喜一个人的感觉,又是什么?”
闻言,温客行看向张成岭,搂过他的肩膀,打趣道:“呦,咱们成岭出息了,可是有了心上人了?”
听了他师叔这话,脸皮本就薄的张成岭,登时便不好意思了,只见他用幽怨的小眼神看了一眼温客行,别别扭扭道:“师叔!”
“我哪里有心上人……”
“你净取笑我……”
看着自家孩子这着急的样子,温客行笑了,就不再逗他了,而是灌了自己两口酒,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啊,以后什么样的人能把咱们成岭收服。”
”男人?“
“女人?”
张成岭恼道:“师叔!”
温客行摇着扇子大笑:“好好好,不说不说。”
“傻小子,你若要问欢喜一个人的感觉,那大概便是……”
“他热了你想为他扇风擦汗,他冷了你想为他温酒加衣,想免他颠沛流离,无枝可依,想许他执手清平,山盟不弃。”
生死相许是真情,衣食奔波也是恩爱。
无论是“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还是“风雨路遥同珍重”,世事浮沉,皆可化为一生欢喜。
此时,看着认真为他擦汗的江若雪,不知怎的,张成岭就想起了那年他师叔与他说的话。
那柔软的丝绢明明只是在他的面颊上滑过,但是却像是春风,乱了他的心湖。
张成岭看着江若雪脉脉含情的眉眼,他的心怦怦怦地跳个不停。
他专注地看着他,他亦专注地看着他。
他仿佛可以从他那双清透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若是有朝一日,他也能与阿雪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看着四季山庄里的秋兰茶糜,绿叶素枝,执子之手,与君同老,该是多好……
就在张成岭心里想着很远很远的事情的时候,江若雪已经为他擦好了汗,正打算把手帕收起来,张成岭见了,回过神来,连忙道:“我,我来帮你洗吧……”
说着张成岭就伸手去抓,结果可能是因为太过紧张,张成岭不仅把手帕抓住了,还顺带着把江若雪的手也给抓住了。
当张成岭的两只手覆在江若雪的手上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他们四目相接,看着彼此,春风都吹不散他们纠缠的视线。
那一瞬间,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张成岭只觉得江若雪的手烫得吓人,在碰到的肌肤相贴的一刹那,张成岭就想把手缩回来,然而江若雪却是在他动作之前,很快地用另一只手将他握住了,制住了他缩手的动作。
往日里都凉得像冰块一样,只要碰一碰就仿佛可以降温解暑的手,此时却像是炭火,烤得张成岭口干舌燥。
江若雪看着张成岭,眉眼弯弯地笑了。
这一笑看得张成岭心里更乱了。
清水芙蓉面,天然去雕饰,说得大概便是笑起来的江若雪。
看起来清雅浅淡,就像是风中茉莉,冰清玉润。
只听江若雪开口,那声音似泠泠玉磬,松下泉流,清韵温柔。
“成岭可想出去逛逛?”
张成岭一愣道:“去哪里……”
江若雪:“我听闻这菩萨镇的西郊外有一处桃花谷,里面花开烂漫,风景不殊,而且听说那里有一棵树,名曰情缘树,凡是世间情缘都会被祝福。”
“父母亲人挂上名字会喜乐安泰和和美美。”
“金兰兄弟挂上名字会情深意笃天涯相知。”
“而若是有情人将他们的名字挂上则可三生石上结姻缘,不负尘缘不负君……”
三生石上结姻缘,不负尘缘不负君……
听到这话,张成岭的小心思偷偷摸摸地动了起来……
那若是将他与阿雪的名字挂上……
想着想着,张成岭的嘴角就慢慢扬起了一个欢喜的弧度……
张成岭脱口而出,“好!”
闻言,江若雪可开心了,那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他把张成岭的手握得更紧了,“那我们……”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却见张成岭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反了口,“诶不行!”
说这话时,张成岭刚刚扬起的嘴角又垮了回去,整个人苦恼地都快冒烟了,可见确实是非常上火。
江若雪关心道:“怎么了成岭?”
张成岭皱眉发愁道:“……我师父让我在这里练流云九宫步……”
“若是他一会儿回来没看见我……”
想到他师父那杀人一般的眼神,张成岭抖了一下。
这世间唯一能挨得住他师父眼刀的,怕是也只有他师叔吧……
不过这么讲也不对。
他师父对他们的眼神是百炼钢,但是对师叔……
那恐怕是绕指柔吧……
想想那晚他和湘姐姐还有曹大哥在山林湖边偷看到的画面……
张成岭不由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而知晓了张成岭的担忧,江若雪则是轻笑道:“原来成岭在担心这个呀……”
“那便让周公子回来看见你不就好了。”
江若雪的话让张成岭一时间没绕明白弯,“但是我们不是要去出去吗……”
“也不知师父师叔什么时候回来……”
“如何让师父回来看到我啊……”
闻言,江若雪眨了眨眼,笑道:“其实很简单。”
“周公子见不到真的,那让他见假的便好了。”
话说到这儿,张成岭也悟了个七七八八,“所以阿雪你的意思是……”
闻言,江若雪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了狡黠的弧度。
这事儿,还得靠一文。
于是,江若雪拉着张成岭就走了。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张成岭”便又回来了。
“张成岭”老老实实地捡起地上的沙袋,套在自己的腰上,认命地跳起了四不像的流云九宫步。
这个“张成岭”不是别人,正是一文。
一文委屈,一文心里苦。
本来正在房间里呼呼大睡的一文,就听“嘭”地一声,他家公子拉着张大侠就把他从床上给薅了起来,之后二话不说就给他套上了张成岭张大侠的衣服,还做了简单的易容。
与此同时他家公子看着他穿着张大侠衣服的模样,还面无表情地吐槽了一句,该减肥了。
一文:“……”
江若雪若不是他家公子,他一定把他的嘴巴撕烂。
还没等他把这春秋大梦做爽,他家公子就拎着他后领子,把他丢到后院去了。
离开前还特意让张成岭教了他两招流云九宫步,他照猫画虎地学了两下,但是到底武功底子浅,学得那叫一个不伦不类。
江若雪见了转头与张成岭道,“成岭,你看,这才是狗熊跳舞。”
“你比一文要好上百倍不止。”
闻言,张成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嘴上说着哪有哪有,但是眉眼却是弯了弯。
一文:“……”
在那里豁了老命当替身的一文一阵无语,到底是他不配了。
有了一文帮着骗周子舒,江若雪和张成岭就放下心来往客栈外溜。
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客栈的掌柜的喊住了。
掌柜的一边打着算盘一边问,“两位客官,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啊?”
张成岭回道:“我们听闻西郊有一处山谷,名为桃花谷,风景绝美,所以想去看看……”
听说两人要去桃花谷,掌柜的那是算盘也不打了,连连劝阻道,“看不得看不得,那可看不得。”
江若雪与张成岭对视一眼,“为何?”
桃林暖春色,谁人不看来?
一时间两人也不知究竟有何看不得。
闻言,掌柜的叹了口气,捋了捋胡子,与二人道,“哎,这事儿还要从十年前说起……”
“自从十年前百妖集的妖人作乱,害了镇上许多姑娘之后,咱们这菩萨镇就像被诅咒了一样,也不知是招惹了什么恶鬼,每隔上一年半载,就总要有人失踪。”
江若雪皱眉:“失踪?”
“刚开始大家都未在意,毕竟咱们乡野小镇,每年外出务工自此杳无音讯的并不在少数,直到最近两年,这种情况频繁了起来,才又引起了大家的重视。”
江若雪:“既是如此,你们为何不禀报峨眉,你们依附于峨眉山而生,峨眉自当庇护你们。”
闻言,那掌柜的摇了摇头,“我们何尝没去请过峨眉派的女侠们,只是这女侠们来查了一波又一波,终究是没查出什么来。”
“最开始大家都以为这恶鬼如十年前一般,只掳镇上的年轻女子,后来才发现并不是。”
“那些外来的,年轻男子也有不少失踪的。”
“他们还皆是失踪在桃花谷与青衣庙附近。”
“所以大家都说,这都是青衣索命,恶鬼吃人……”
“所以……”
“小的看两位公子风流倜傥,还是别去那桃花谷为好,那桃花谷与青衣庙挨得极近,一不留神就会沾上阴气。”
“这每年春天,都是恶鬼躁动的时候。”
“两位公子若想逛逛,镇外的南边的天愿河也不错,不少有情人都在那儿放河灯,祈求白头偕老。”
“可千万别去那桃花谷和青衣庙……”
“小命要紧小命要紧啊。”
掌柜的说得语重心长,然而江若雪和张成岭却是没听进去,只见两人对视一眼,张成岭若有所思道:“十年前……”
“莫不是十年前智音师太之事与桃花谷有什么关系?”
说着张成岭拉着江若雪的胳膊就往外头跑,“走,阿雪,我们快去看看,说不定就有什么线索呢。”
闻言,江若雪笑了,反手握住了张成岭的手,“我们走。”
“成岭说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千山暮雪,孤翼只影唯向君去。
听到江若雪的话,张成岭脸上飞起了两片红云,眼里闪动着欢喜的光。
只见张成岭重重地点了下头,应了一声“嗯”,言罢两人便双双离开了客栈。
看着两人隐没在如火夕阳下的背影,掌柜眯起了眼睛,捋了捋自己泛白的胡子,唏嘘道:“当真是春日杏花吹满头,谁家年少足风流啊……”
“少年无畏啊……”
说着,掌柜的复又敲起了算盘,那“啪啪啪”的清脆响声,似乎也被江若雪和张成岭感染,敲出了几分年少意气。
……
***
暮云收尽,冷月无声,菩萨镇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周子舒半倚在一树桃花后的青瓦屋顶上,看着天边的皎皎月轮,喝着酒。
只是没过多时,温客行也走进了小巷,他抬头看了看那微微晃动的桃花树影,唇角一勾,纵身一跃就飞上了屋顶,坐到了周子舒的身边。
周子舒见温客行来了,毫不意外,依旧悠闲地喝着酒。
温客行见他家阿絮只顾着喝酒,并不理他,便自己凑了过去。
温客行摁住了周子舒正给自己灌酒的手,周子舒面色不愉地横了他一眼,温客行见了嗔怪道,“阿絮……”
“说好了玩捉迷藏,你怎么藏也不藏?”
闻言,周子舒乐了,把温客行按着他的手甩开,喝了口酒,看向温客行道,“我不知你什么时候来,怎么来,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那又有什么好藏的呢?”
周子舒虽然嘴上说得漂亮,但是归根结底是不想跟温客行玩这三岁孩童的游戏罢了,温客行又怎会听不出来。
温客行听了,也乐了,“那好阿絮,你既不想躲,又飞得这么老高做甚?”
“小可我扛着这么一堆东西,可当真是累煞了,不如……”
“周相公给我捏捏?”
说着,温客行就一侧身,把自己的肩膀送了过去。
周子舒见了,伸手在温客行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两下,“帮你捏捏?”
背对着周子舒的温客行看不见周子舒的表情,只觉得他家阿絮这两下,按得他骨头都酥了,于是便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只听周子舒轻哼一声,“行啊,那大师兄就好好帮你捏捏……”
说着,周子舒手上就猛地一使劲儿,捏得温客行皮肉生疼,差点就噌地一下窜起来了。
温客行倒吸了口凉气,揉了揉自己被捏得生疼的肩膀,回过头,看着他家阿絮,不满地叫唤道:“阿絮!”
周子舒见他这副受气包的模样,乐了,“叫什么?”
“谁让你买了这么一堆不正经的话本……”
说着,周子舒就看了两眼那些被温客行打包带走的话本,当真是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神修炼成白衣剑,“唰唰唰”几刀就把它们削成粉末。
温客行听了,眨眨眼睛:“阿絮若是不高兴,那我便把他们都扔了。”
说着温客行就拿起那么一袋子小话本,要把它们往大街上甩。
周子舒赶紧把人拉住,只见他瞪了温客行一眼,喝道:“温客行!”
这要是全被温客行扬到大街上去了,那还得了?
恐怕明天早上一起来,整个菩萨镇都知道这天窗之主和恶鬼头子不得不说的爱情故事了。
那倒才真是没脸见人了。
温客行的小心思得逞了,咧嘴一笑,“诶,在呐!”
说着,温客行就借势凑到了周子舒跟前,故作无辜道,“阿絮,这可是你不让我扔的。”
周子舒:“……”
温客行的脸色无辜,语气无辜,周子舒猛地吸了口气,差点没忍住,直接把温客行从屋顶上踹下去。
周子舒没好气儿地把温客行的手推开,翻了个白眼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周子舒觉得,如果有一天自己被气死,那一定没有一个温客行是无辜的。
温客行也惯是会见好就收,若是当真把他家阿絮气出个好歹来,他还不心疼死,于是也就不闹了,说起了正事来。
“其实阿絮……”
“这些小话本也并非一无所长。”
闻言,周子舒横了他一眼,那不以为然的表情明显是在说,字字荒唐,满纸糟粕,能有何长处?
温客行见了,从那堆小话本中,摸出了那书贩子赠给他的三本书,笑道,“那不如……”
“阿絮,我念给你听?”
周子舒?攘艘谎壅馊?臼榈氖槊??蹲×恕
艳鬼录……
春风夜雨……
青衣传……
看着看着,周子舒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是巧合,还是并非巧合?
周子舒这边皱眉凝思呢,温客行见他没有动静,就当他默许了,当即便翻开了一本欲读,然而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止住了。
只见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周子舒,之后嘴角就勾起了一个狡黠的弧度。
只见温大谷主飞快地合上了书本,趁着周大首领想着事情,就动作利落地把头枕到了人家的腿上,笑得一脸满足。
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的周子舒,有些错愕地看着温客行。
此时温客行躺在屋顶上,头枕在他的腿上,晚风拂面而过,吹动了他脸侧的发丝,也吹落了旁边的一树桃花,一时间桃枝乱舞,丹影簌簌,朦胧恍惚,有几片落在了温客行的眉宇之间,借着月华清辉,更衬得温客行容颜绝色。
轻薄儿,面如玉,皎如玉树林风前。
眉如墨画,色若春晓,目似秋水,只是微微笑着,嘴角就仿佛蕴了万种情思。
说得大抵便是这般的温客行。
难怪他家老温总说自己这张脸是老天爷的杰作,倒也当真不是自吹自擂。
就连一向不重颜色的周子舒,看着他家老温这般模样都不自觉恍了神。
温客行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周子舒的腿上舒服地躺好了,只见他翻起小话本道,“那小可就先为周相公念一念《艳鬼录》……”
温客行的声音似山寺花绽,白石溪流,煞是好听。
就在他即将用这样好听的声音,念出一段故事的时候,却没想到被周子舒打断了。
只见周子舒突然伸出手,拾起了温客行眉心处的花瓣。
正准备念书的温客行一愣。
他慢慢放下话本,一抬头便看见了他家阿絮那温柔的笑容。
一下子便让温客行陷了进去。
那指尖轻擦的触感,引得温客行心头一热。
若说温客行是玉树临风,那周子舒却也是遥遥若高山之独立,巍峨若玉石之将崩,那纷然而落的桃花,不仅落在了温客行的眉间,亦是落在了周子舒的青丝肩头,为土木形骸,不自藻饰的周子舒添上了几分夺目的?i丽。
温客行看着周子舒,已是无心读书,只是有些痴迷地唤道,“阿絮……”
周子舒用手指轻轻拾起温客行眉心的花瓣,亦为他理了理那被风吹乱了的发梢。
只听他轻声道,“诶,在呐。”
“你叫我名字怎么叫得这般好听?”
闻言,温客行握住了周子舒为他整理发丝的手,“既然周相公觉得好听,那小可便要多喊喊。”
于是在这漫天桃花雨下,温客行又开始了他的三重奏。
“阿絮。”
“阿絮……”
“阿絮~”
周子舒听了,轻笑一声,“傻样。”
温客行见了,也笑了。
两人相视,一眼缠绵。
一入红尘,春水迷天,桃花浪,几番风恶。
纵使江湖水深,云乍起,远山遮尽,晚风还作。
却也不负少年约,天涯浪客,唯君与吾足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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