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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将者无歌 > 第九十章身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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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

    乱了威严本分,乱了尊卑尊严,乱了军议规矩,也乱了纲常礼仪。

    文长清从军二十年有余,从最早的随扈侍卫,及至到现下,参与的、参加的、主持的军议,没有百场也有八十,就从没见过勇烈翼这般随意的。

    主将将军议做了儿戏一般的物件,不分场合,不分地点,不分时间,也不分人等,兴之所至,便就做了军议的布派。

    而在军议之际,也没有寻常主帅故作的面如死水稳如泰山一般样貌,且不说一身衣服扮相是不是衬着军议的威严,就没见过这样主持军议的主将,一边听人讲说,一边拿了雪团抹着面上血迹。

    自家擦过以后,还揪了人帮忙拭了遗漏的。

    将佐间也在把军议时候做了儿戏。

    一个个没有坐相规矩,石凳太凉,坐久了,便站起来,揪了军卒的棉衣做了铺垫。

    褚天光问过了一句傻话,被百里复砸了一个雪团,之后一盏茶了,两人就没消停过一息,隔着风六伯,一直在你来我往的拳打脚踢。

    即便是风不破一声咳嗽提点了,依旧还在挤眉弄眼的不服气。

    还有那些军卒,一个个的,听了军议,都不知道回避,反倒还拥过来,立到了周围听了。

    听的时候也不安稳,插言插语,就没把自家当成军卒看待。

    百里复一句闲话,居然就把军议当作了酒桌上的闲聊,乱纷纷的出着主意。

    貌似还是婚配生子那般的事情。

    那种深闺之事,也能拿出来言讲。

    幸好,这些人还知道有女子在侧,都含糊了言语,没有一句污言秽语,否则,自家真要拿了上官的名号,斩杀一两个了。

    不仅说,还拿了药物出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一句龙虎散,就知道是男女行事的助力之用。

    “哪个……”

    正在被风不破托了下巴的小黄脸原本一点点松软了,没了刚刚坐下时候的冰冷模样,不过见了那拳头大小的纸包,立时变了颜色。

    “那个狗日的要糟践老子,拿了这东西恶心我……”

    挣脱了风不破的手掌,有些消瘦的小身子立起来,抓了那纸包,在手里抖着,一张小脸羞恼得已然涨红,倒是有些活人的生气。

    “孙猴子……”

    人群中,有人做了是非精,在告发着认定龙承烈行不成人事的那个。

    “狗日的你过来……”

    小黄脸变成的小红脸在吼叫。

    “曹大海你个碎嘴鸡,与老子等着……”

    声音却是远远传来,想来是扔过纸包之后,就没敢多待。

    “泥土,里面还有雪……”

    百里复接过了纸包,打开看过,之后,笑的欢畅。

    “这也能做了药物……”

    兵们一片笑声,一个个笑得欢畅,笑得舒爽,笑得毫无顾忌。

    虽然他们取笑的对象是他们的主将。

    两个女子也在笑着。

    垂了两颗梳着双环髻的脑袋,用袖子遮护的小手,掩了面纱下的嘴巴。

    “真乱,一场军议,好规矩的事情,竟被这些军汉搞得像是办着宴席……”

    虽是笑着,矮些的女子却在抱怨。

    “可是多了人味,多了亲情,看看,有没有家的味道……”

    知道勇烈翼屯住在乌南县城的目的,文长清就知道没有将他们拉入到凤佑军的可能。

    遮掩后路是一个说法。

    但是,勇烈翼驻守乌南的目的,更多的是挡在乌奇山的出山口,阻挡住斡图达鲁人进一步南侵的脚步。

    否则,庆州大军退后,他们自可以从容离开。

    甚至,没等庆州大军退过,他们就会逃掉。

    在与斡图达鲁人的对阵中,不乏这样的先例。

    可是这些人没有逃命的打算,而是准备死守乌南,即便是在庆州败军退过以后,他们也没有放弃乌南的打算。

    勇烈翼将要与乌南共存亡,用他们的性命,来拖延斡图达鲁人南下江北四路的脚步。

    这才是他们说着等死的原因。

    不死便不会放弃乌南,不死,便与斡人硬磕到底。

    思谋透了勇烈翼的目的,文长清便对这些人生了敬意,

    因为这份敬服的心思,就愿意将勇烈翼的行事往好处去想,如此也就发现了更多的好处。

    这一段混乱的军议,让他思想起龙承烈几人刚刚从城中转回的感觉,生怕身边女子对勇烈翼生了厌烦,日后勇烈翼即便全军战殁,也在女子心中得不到好的结果,便就出言点拨了。

    “家……”

    妙眼阖动,秀眉微蹙,望向了畅笑的人们。

    “确实有些家的模样,还是那种没有尊卑规矩的小户人家……”

    筠儿点点头。

    大赵讲求礼仪,行事言谈哪怕是吃饭就寝也都有一套礼法规矩,宫中有,官员家中有,便是寻常的大户人家,因为一份欲要区别于寻常百姓的心思,也都在努力的讲求。

    虽然那些规矩落处,都是一段段尊卑的森严等级,是一串串的冰冷。

    反倒是小户人家,没有讲求规矩的心思,少了规矩的约束,倒是过的随兴亲和,饱含了浓浓情谊。

    幼年时候随着父亲到别院避暑,见过之后,很是一段羡慕。

    文长清一段解说,确实有些如此的感觉。

    虽然家人多了些,主事的还是个未成丁的,但是,这确实有些家的感觉。

    “他们为何说等死,一个二个都在说……”

    筠儿轻声向着身边的文长清问道,

    “文将军可是知道……”

    “这些人是在守后路的,庆州兵败,他们就要挡住斡图达鲁兵马的南下之路……”

    人多嘴杂,女子又瞒了身份,便不多说,但是虽是寥寥几句,他相信凭着筠儿的精明,自然会明白这几句言语背后的悲壮。

    “仅是他们么……”

    果然是明白了,面纱下,笑容敛去,眉目中更多了一份敬重。

    “城外的也是……”

    “他们不怕死么……”

    “人生在世,左右是一个死,千五的兄弟作伴,身后事情都有了着落,日后也断不了香火祭奠,还有什么可怕的……”

    听了两人的叙谈,隔着文长清,一个军将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扔到了石桌上,落到女子的面前。

    “灵位都打造好了……”

    木牌不大,男人手掌大小,用的是遮天掩地的灵牌样式,上面一行金钩铁画般的行书大字,

    故勇烈翼骑营统制七品下阶武胜大夫万公传山之灵位。

    “你当军将的不能这么欺负人……”

    “我扔孙猴子的……哥哥,我错了……”

    “认错就好,有错当罚对吧……”

    “是……”

    “那你今晚去了六六大顺的房中……”

    因为龙承烈将做了**的泥土和雪团抛进了人堆,几个兵不肯罢休,上前理论。

    斗嘴中,借机将六六大顺做了惩戒,见自家主将吃瘪,唤作万传山的军将,随着大家叫好起来。

    胡子一把的人了,还嗷嗷吼叫,做着起哄少年的样貌。

    “你们放到身上,那么日后……”

    筠儿问道。

    “你是说战死了以后没人收这灵位吧……”

    依然笑着,万传山转过头,说道,

    “不会不会,出了正月,怀了崽子的军眷们就会离开,有几个小的兄弟,像那个蹦豆子,也会被撵走,沿途会收拢各家的眷属,一同去往咱们锋将的老家……”

    “他们走时,会收集了咱们的灵位,一并带走……”

    “这些时日放在身上,也是沾沾咱自己的体味,用自家的心血养了,日后,这灵位上也有咱的魂魄……”

    “啊,还有这样的说道……”

    矮些的女子,问道。

    “是不是这样的不知道,反正锋将这样做,也都跟着做了,他做的不会错……”

    矮些的女子还要向万传山发问,却被筠儿出言拦住了,

    “你们的身后事如何安排的,似乎也仅是军营这些,还有顺路的”

    “不顺路的也已经发了书信,都会赶去……”

    “前日夜间锋将刚刚赶来,就商议了这事,昨日一整天,会写字的弟兄都被抓来做了书记,……”

    “锋将这段安排好……”

    “咱们兄弟死在一起了,她们做妯娌的也该熟悉了,彼此照应着,那些已经有的还有要生下来,都是勇烈翼的根种……”

    “咱们这些人中多是民户,也有军户出身……”

    “民户的没有什么,迁过去就是……”

    “锋将是个勋贵出身,家里在怀州有声名也有田产,还有杜老爷子帮衬,断不会落不了户,也受不到欺负……”

    “现在算计了,已经有一百多个小子了,日后还会更多,招惹一个,上百个哥哥弟弟帮衬,那架打的,必然是轰轰烈烈……”

    “见了都怕的,还敢欺负么……”

    “军户也都请托了杜老爷子,看在弟兄们为国出了死力的份上,死后就消了军户,转做了民户……”

    “也答允了……”

    还在笑,有些愁容,却是在替那些见过的没见过的儿子们烦恼,

    “那些小子,一千多个爹伺候着,也不知道能不能忙过来,也不知道能不能记得过来……”

    一派当爹的烦恼。

    “何况,锋将也解说了,咱们这仗不是为了皇帝打的,不是为了那些大官打的,是为咱们自家打的……”

    “上,为了祖宗传下的血脉根苗,下,为了子孙的安稳……”

    “这样的仗不打不行,这样的死哪个敢不去……”

    “身前身后事情都安排了个妥当,敢不死么,不死,日后在兄弟面前,也没了活的脸面……”

    怪不得。

    军中虽是打生打死的所在,但是多数人还是想着活的,若是知道必死的结局,出于偷生的欲念,多数都是不肯前往的。

    偷生,是为了享受世间的衣食男女等诸多好处。

    但是,对穷得只剩下裤子,每日里猪狗食都吃不饱的寻常军汉来说,活着,活下去,其实仅是为了日后一点翻身机会,为了一点翻身念想。

    自然,更多的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但是将身前身后事情安排了妥当,让日日猪狗不如的寻常军汉知道自家死去的意义,没了生前死后的顾虑。

    生死,对军卒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文长清忽然觉得,自家虽然在军中厮混了二十多年,但是此际,却在一个未成丁的少年身上,学到了治军的本事。

    “六六大顺是怎么回事啊,如何你们一说起,就要笑,而那人却在烦恼……”

    矮些的女子也探过了脑袋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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