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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音默默地走出殿外,望着一方晴空,四周的金色琉璃瓦如小小的井壁,困住了她。
“主子,使不得啊。”落霜将棉袍披在她身上。
岚音回到正殿:“将玉镯取来。”
“奴婢去。”玉珠将熬制好的汤药放在桌上。
落霜伤感:“主子,趁着热气喝下吧。林太医年纪虽轻,但为人耿直,日后可重用。主子一定会为皇上诞下皇子。”
后宫的女子若一生无子,该是如何的境遇?岚音的心被撕扯了碎片,饮下苦不堪言的汤药。落霜讲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喜好,岚音默默地记下。
“主子,找到了。”玉珠在岚音的手上涂满香脂,将玉镯套进手腕。岚音抚着玉镯,觉得玉镯似乎没有往日柔亮,她并没有在意。她哪里知晓,正是玉珠的粗心大意,错拿了额娘留个她的另一只玉镯,埋下了祸端。
落霜为岚音梳洗打扮,她拿着金镶珍珠镂空扁方挽着岚音的头发。
“主子,真漂亮。”玉珠感叹。
“今日是群臣同在,场面定当宏伟,主子只要跟着众嫔妃便好。”落霜将岚音打扮着清淡得体。
岚音内心划过紧张,她绝不能成为他的羁绊。
“主子,莫怕,奴婢会一直在主子身边。”落霜自幼便随额娘进宫参加宫宴,又在皇上身边多年,见过数不清的宏大场面,岚音的心稍稍放下来。
太监小安子进来禀告,分到长春宫的四个小太监中唯有他最为聪慧,他伶俐地说道:“主子,佟佳贵妃吩咐各宫的嫔妃在午门等候皇上,会一同前去天安门,各宫的嫔妃都已经出门。”
“好。”岚音在落霜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午门便是紫禁城的正门,如果是国之大事,便在此接送。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乃国之根本,玄烨又重伦常,特下旨众人必要前往天安门迎接,并遣护军营百里接应,以彰显孝道。绕过如迷宫般的层层宫门,来到前朝。金銮殿高大的基台,金碧辉煌的重檐,东西两侧的江山万代铜龟、铜鹤和象征着皇权的铜鎏金嘉量,都震撼着岚音的心。
她仰望着金銮殿高高在上的龙吻,忽然发觉她离他好远,她在他面前多么渺小,简直卑微如尘。他是金銮殿掌握天下的皇上,怎能是宠爱她一人的夫君?
主仆两人继续前行,来到形如凤凰展翅的午门。午门有大小不一五个门洞,门洞的等级森严。中间的大门只能皇上行走,皇后大婚时从此门入宫,殿试高中的三甲从此门出宫。两侧的大门只能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们行走。上朝的大臣只能走两侧的掖门,文官走东掖门,武官走西掖门。孝诚皇后便是在尊贵的正门中抬进紫禁城。天下间,永无公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门又在哪里?岚音伤感。
她在落霜的引导下来到嫔妃队伍的末位,立在首位趾高气昂的佟佳贵妃满身华贵。她头顶薰貂吉冠,冠上嵌着东珠,镂金珊瑚的金约泛着寒光。身着金黄色的凤袍,衣襟处是福寿文彩,绣文金龙九,间以五色云,衣襟旁飘着金黄色五谷丰登的彩??,胸前佩戴三色朝珠。处处彰显着高贵的位份。
佟佳贵妃的身后是钟粹宫的惠嫔和永寿宫的荣嫔,东西六宫的嫔妃按照长序依次站立。看着眼前不尽相同的色彩凤袍,岚音今日彻底明白皇上为何执着她的位份。这是紫禁城,哪里容得下天真和从容?
“皇上驾到!”伴着太监的喊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岚音的声音淹没在人海之中。
玄烨身着藏青的彩绣金云龙八宝龙袍,胸前带着青金石的朝珠,突显帝王气概。
“平身。”伴着威严的声音,嘈杂四起,众人起身。
岚音感受到一记炙热的眼色投向自己,只能故作镇定地回应。
“起驾。”随着梁公公阴柔的长调。宏伟延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奔向天安门。
岚音不经意地回望午门,原来午门的正面只看到三个大门,她随着队伍绕过门扬正气、恢弘磅礴的正阳门,来到大清门。不知那块泛着金光的青金石牌匾见证了多少的世间沧桑?
众人迎着旭日寒风,来到天安门,天安门虽没有金銮殿的雄壮,却极为壮丽。高高的汉白玉石须弥座,朱色的圆柱,无处不显示着皇权至高之意。楼前的金水河清流,泛着寒气冰碴。水上七座汉白玉石虹桥也是相应品级各行其道,处尊卑有别。有趣的是金水桥前,一对雕刻着云朵和蟠龙的汉白玉华表,顶端蹲着一只石兽。
落霜解释:“主子,那便是望天?辏?舛允峭??觯?媳吣嵌允峭??椤!
原来狰狞的石兽,便是宫中老嬷嬷时常念叨的老话儿。岚音望着高高的城门:“这便是金凤颁诏的地方吧?”
“是啊,当年皇上将封后的诏书放入龙亭,由御仗引着,从奉天殿一直抬到这里宣读,接受文笔百官的三跪九叩大礼,再将诏书用金凤衔着,从城门降下,落到云盘上,再迎回龙亭内,布告天下。”落霜点头。
岚音想象着风光的一幕,耳边忽然传来嘈杂的乐声:“太皇太后、皇太后驾到。”
“臣妾(臣等)恭祝太皇太后圣安、恭祝皇太后圣安,祝太皇太后、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苍劲的声音从绘龙凤纹的乘舆中传来:“平身,让这么多人来迎接哀家这把老骨头,哀家心里高兴的很啊。”
“孙儿给皇祖母、母后请安。”玄烨向前叩拜。
“孙儿快起来。”太皇太后伸出藏青的衣袖扶起玄烨,她和皇太后一前一后走下乘舆。
“皇祖母和母后旅途劳顿,孙儿已在宫中摆下宴席,为皇祖母和母后接风。”玄烨喜悦。
“好,回宫。”太皇太后接过苏麻嬷嬷递过来的百年雕龙杖,指着紫禁城的方向。
“恭送皇上、恭送太皇太后、恭送皇太后。”群臣行着君臣大礼。后宫嫔妃再如何争斗取宠,紫禁城里也只有这三位主子。
华丽的三架步辇缓缓升起,九龙曲柄明黄宝盖侧立周围,跪地的王公大臣们驻足不前,只有宫中的嫔妃踩着花盆鞋在宫人的陪伴下随着仪仗缓缓前行,这便是尊贵的皇家。宫宴早已备好,纯金的八卦炉内焚着凝神顺气的熏香。岚音安坐末位,望着台上。
一位身着褐色宫装的老嬷嬷正弯着腰,为太皇太后倒着佳酿,连皇上对老嬷嬷也是照顾有加,定是苏麻嬷嬷。这位跟着太皇太后从盛京的咸福宫一路到京城的慈宁宫,又教导过皇上蒙文的老嬷嬷,在紫禁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敬。
岚音又仔细看着万民景仰的太皇太后。老态龙钟的白发,略为深陷的双目炯炯有神,身着石青色万福万寿的朝褂,满身素朴,毫无奢华之气。身旁的皇太后,风韵尤佳,厚重的嘴唇显着宽容安宁,耳垂上一对衔着金龙的葫芦珠子,衬着姣好恬静的容貌。这两位草原上的豪情女子,联姻嫁入天家,历经多少风雨和孤灯寒夜,苦熬到今日。看似风光的背后,又有多少辛酸的泪水?
成也凄凉,败也凄凉,哪有胜者?
佟佳贵妃端起金镶玉的酒盏,恭敬地说道:“皇祖母和皇太后为我大清祈福,臣妾定时刻谨记皇祖母和皇太后的训诫。”去年晋封贵妃之位时,太皇太后破例允许她与皇上一同尊称皇祖母,但皇太后却未吐半句称之母后的话语。当年的前皇后降为静妃,蒙古科尔沁部又送来了如今的皇太后入主东宫。她的姑姑,也就是皇上的生母与她发生过什么,谁也不得而知,总是觉得皇太后对她一直不温不热。
“好啊,佟贵妃送去的糯米极好,苏麻的手艺也好,哀家喜欢啊。”太皇太后一饮而尽杯中的美酒。
“母后。”皇太后柔声劝解,“少饮些吧。”
“哈哈,这酒是朕着太医院的太医和酿酒的宫人们共同酿制,放置了人参、枸杞子、?龟等十八种珍贵草药泡制,健身活血,驱寒扶正,孙儿今日拿出来特孝敬皇祖母。”皇祖母极爱饮酒,唯恐其伤身,药酒自古便有,却失去酒的本味辛辣,玄烨费尽心思,想出此法。
“还是孙儿知晓哀家的心思啊。”太皇太后赞许,“对了,惠嫔,大阿哥可好?”
惠嫔急忙起身叩拜:“太皇太后恩典,大阿哥近日读书很用功。”
“荣嫔,三阿哥呢?”太皇太后又转向荣嫔。
荣嫔紧抿的小嘴微微上扬:“承蒙太皇太后惦记,三阿哥总喊着想念太嬷嬷呢。”
“好啊,都是哀家的好太孙。”太皇太后甚为高兴,她的目光落在岚音身上,“皇上,是哀家老眼昏花吗?来了生面孔?”
“启禀皇祖母,那是孙儿新纳的良贵人,还等着皇祖母颁旨晋封呢。”玄烨对岚音使了眼色。
岚音缓缓站立细语:“臣妾卫岚音,恭祝太皇太后、皇太后万福金安。”
殿内顿时寂静无声,岚音感到台上一道暗藏的锐利眼神瞄向她,却听不到命她平身的话语,她只能跪地不起。
“哎,哀家老眼昏花啊,良贵人到哀家身边来,让哀家好生瞧瞧。”太皇太后的脸上挂着笑意。
岚音低着头,在各宫嫔妃的注视下,走向台前。她从苏麻嬷嬷平淡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慌乱和惊讶。
“太皇太后吉祥。”岚音恭敬地行着宫礼。
太皇太后仔细地端量着她,不露痕迹的震惊转而即逝:“良贵人果真是倾城之容。”她俯下身子,轻轻拉起岚音的手,“起来吧,孩子。”
“太皇太后谬赞,臣妾惶恐。”岚音哪里猜得透太皇太后的心思。
太皇太后忽然死死盯着她手腕上的凤血玉镯,激动:“这镯子……”
岚音不敢抽回手:“回禀太皇太后,这镯子是惠嫔姐姐送给臣妾。”
“苏麻。”太皇太后心急地唤着。
苏麻嬷嬷搀扶着太皇太后,盯着好了一会岚音腕上的凤血玉镯:“格格,奴婢也瞧着这镯子熟悉,原本就是宫中之物啊。良贵人秀外慧中,和这镯子极为相称。”
“是啊,哀家许久不见这镯子了,哎,今日见了,想起旧事。”太皇太后叹气。
岚音惶恐:“太皇太后,臣妾不懂事,还请太皇太后责罚。”难道凤血玉镯不吉祥?惠嫔姐姐是故意给了她?
“傻孩子,哀家年纪大,触景生情罢了,你回去坐吧。”太皇太后自言自语。
岚音默默地回到末位,她总觉得此事不是表面那般简单,却又想不出缘由,只能在玄烨时而殷切的注视中,假颜欢笑……
宫宴结束后,太皇太后回了慈宁宫,黄梨木茶几上的黄玉佛手花插上插着几株开得正艳的百合花,镶嵌着孔雀石的龙口金香薰内飘荡着浓浓的檀香。
“格格?”苏麻嬷嬷唤着失神的太皇太后。
“苏麻啊,你可瞧准了那镯子?”太皇太后缓过神来。
“奴婢瞧准了,正是奴婢当年亲手挑的那个玉镯。”苏麻嬷嬷语气肯定。
“立即派人去查查,良贵人是何来历?”太皇太后迟疑的盯着苏麻嬷嬷,两人都陷入了陈年往事。
“是,格格,奴婢派人连夜去查。”苏麻嬷嬷应道。
“良贵人这孩子,哀家看着甚好,瞧着皇上的眼神正如当年福临看那董鄂妃啊,哀家为了大清棒打鸳鸯,与福临母子离心?最后弄个凄凉下场,哀家绝不允许悲剧重来。”太皇太后想到前朝的往事,不禁潸然泪下。
“格格莫要悲哀。”苏麻嬷嬷连声劝慰。
“年纪大了,心却软了,这眼泪,总是止不住。”太皇太后拉着苏麻嬷嬷的手。
“格格,不会的,曾经的艰难,都已经过去,如今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啊。”苏麻嬷嬷深有体会地轻拍着太皇太后的手背。
“是呀,哀家的孙儿,是爱新觉罗家族最优秀的子孙。”太皇太后大声厉语道,脸上挂着坚韧的表情。每个人内心的潜意都在欺骗自己,明明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但在真相面前,仍然抱着一丝丝侥幸的希望,只为内心得到片刻的慰藉!
长春宫中的岚音是在脱下宫装、卸首饰时,发觉腕上的凤血玉镯是娘亲留给她的那只。
“主子,玉珠心思粗,拿错镯子。”落霜捧着番莲纹盒,里面装的正是惠嫔送的玉镯。
“这是额娘留给我的。”岚音细抚着手中的玉镯。
“主子不知这镯子?”凤血玉镯是贵重之物,落霜疑惑。
岚音摇头,额娘从未提起过凤血玉镯的来历,她拿出番莲纹盒中的玉镯,映着淡淡的烛光,将两只玉镯一同放入水中,仔细清洗。她发现两个玉镯里的柳絮血丝变得透亮,玉里缓缓呈现出图像。额娘留给她的玉镯内是祥云飞龙,惠嫔送给她的玉镯内是凤栖梧桐。她曾经以为额娘留下的玉镯内含着的污点,那竟然是飞龙口中的珠子。
落霜大喜:“主子,此事还要从长计议,各宫嫔妃总是嘲笑主子身份卑微,皇上因此事也颇为踌躇。但依奴婢看,能拥有此玉镯的人,非富即贵。太祖、太宗兴起赫图阿城,一路打进关内,战乱多年,其中多少隐秘之事,许是主子的身份是紫禁城的嫔妃中最尊贵的呢!”
尊贵?岚音愣住了。自幼家中清贫,阿玛对额娘冷淡,额娘靠着绣品养她和弟弟,怎能会是?玉镯价值连城,为何额娘没有早点拿出来?
“主子,莫要劳心,还是让皇上去暗中查查,定会水落石出。”落霜出着主意。
“这几日宫中走火,太子大病初愈,国事又繁重,皇上颇为劳累,还是缓些时日吧。”岚音深深体会到玄烨的艰辛。
“还是主子想的周全。”落霜微笑。
岚音望着水中一对泛着光泽的玉镯,想起温柔的额娘,紧锁的眉间飘过淡淡的哀愁。
玄烨此刻正在和佟佳贵妃闲聊。
“皇上,臣妾做错了什么?”佟佳贵妃不解,为何皇上安歇于此,却没有临幸她。
“贵妃将朕的后宫治理的如此之好,何出此言啊?”玄烨反问。
“臣妾一直以孝诚皇后为明镜,时时告诫自己。”佟佳贵妃柔声。
“朕有一事,想要爱妃?”玄烨犹豫地说道。
“皇上的意思是?”佟佳贵妃知晓他的话定与良贵人有关。
“朕想立岚儿为妃。”玄烨坚定而语。
佟佳贵妃震惊,宫中女子众多,生下皇子、公主的嫔妃大有人在,位份都不高。
即便立妃,惠嫔、荣嫔、宜嫔都为首选,即使僖嫔未有一子半女,凭借赫舍里氏格格的身份也有称妃的可能,怎么也不轮到身份低贱、又无所出的良贵人啊?
她瞄着身边的皇上,定着神色,违心地说道:“臣妾定会奏请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着良贵人为妃。”
“好,朕已经斟酌过,命佟府收岚儿为义女,岚儿出自佟府,定能堵住朝中大臣之口,也能堵住悠悠众生之口。”
佟佳贵妃压制着心中熊熊的怒火:“皇上,臣妾会告知阿玛,办好皇上的差事。”
“好,爱妃甚得朕意,此事若成,爱妃与岚儿同出于佟佳氏,在宫中要互相照拂。”玄烨大喜。
佟佳贵妃暗自伤心。佟佳氏为满族八大姓之首,冠上佟佳氏尊贵名号的良妃,若诞下皇子,岂不是当年的端敬皇后吗?到那时,她守着空房,岂不成了佟佳氏满门的弃子?绝不能出现此种局面。她望着身边昏昏欲睡的皇上,眼中闪着嫉妒的目光。
慈宁宫的偏殿佛堂,芙蓉石双耳三足炉内燃着浓郁的梵香,太皇太后跪在佛前闭目养神。苏麻嬷嬷遣人从关内带回的消息,击碎了内心中仅有的念想儿。老天何等残忍?让她再做恶人?
“格格,贵妃娘娘来给您请安。”苏麻嬷嬷心疼地看着太皇太后。草原上无忧无虑的夜莺,几经沧桑,躲过了多少刀光剑影,一颗心已百转千回,青丝也染尽白霜,上天为何还要磨练?
“唉!”太皇太后在苏麻嬷嬷的搀扶下回到正殿。
“臣妾给皇祖母请安,恭祝皇祖母身康体健。”佟佳贵妃欠着身子。
“起来吧。”太皇太后脸上扫尽佛堂内的愁云,头上银镀金镶珠宝蝴蝶簪神采飞扬,她历尽坎坷,看透生死,仍然坚强如初。
“皇祖母,宫中如今妃位空缺,皇上极为喜爱长春宫的良贵人,臣妾想顺了皇上的意愿,晋封良贵人为妃?”佟佳贵妃直截了当。
“佟贵妃啊,你平日严谨,何时如此糊涂呢?”太皇太后心知肚明,故意问之,“这良贵人为妃一事,休要再提,也莫要为皇上讲情,让皇上直接来找哀家。”她想起当年福临也曾派后宫嫔妃来恳求自己同意董鄂妃进宫。今日又同出一辙,孙儿为千古明君,断然不会如他皇阿玛脆弱,但这用情至深,更甚于他皇阿玛。倘若那良贵人的身世简单倒也无恙,如今是断然不行的。
佟佳贵妃没想到太皇太后的态度如此坚决,临来前备好的托辞没派上用场。她柔声道:“皇祖母息怒,臣妾也觉着极为不妥,如若封了良贵人,后宫的嫔妃定会不服。”
“皇上正值壮年,明年正逢内务府遴选秀女,不妨就提到今年吧,入宫先学着礼仪,位份明年再定,你要办好差事。”太皇太后已想好对策,充盈后宫是最好的法子。
“是,臣妾立即着内务府去办。”佟佳贵妃心情大好,姜还是老的辣,提前遴选秀女充盈后宫,的确是良策。遴选秀女为祖宗规矩,皇上也不好反驳,秀女中不乏出众之人,皇上即使没有移情,也定会分神,哪能还专宠长春宫?良贵人这次惹了逆鳞,皇祖母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佟贵妃将后宫治理的井井有条,哀家心里都有数,先回去吧,哀家乏了。”太皇太后语重心长地说。
“谢皇祖母训诫。”有着皇祖母的认可,后宫之中谁人能撼动她的地位?佟佳贵妃在宫女玉镯的搀扶下,离去。
毫不知情的长春宫内,玄烨为岚音插上金镶宝石蜻蜓簪子:“岚儿宛如月宫中的仙人般美貌。”
“皇上莫要取笑臣妾。”岚音掩面而笑。
玄烨看着岚音烟翠如雨的双眸,更加坚定着内心的想法。在乾清宫,佟佳贵妃跪地不起,哽咽地讲诉着皇祖母强硬的心思,更是直言皇祖母让他亲自去求。为了岚儿,他亲自去慈宁宫去求又能如何?
“皇上?”岚音知晓玄烨的忧虑,小心翼翼,“臣妾并不在意位份。”
玄烨牵着岚音的柔荑:“朕定要给你最好的,皇祖母自幼便宠爱朕,定会成全朕与岚儿的片片真心,你便等着做朕的爱妃吧。”
“皇上。”岚音紧紧握住玄烨宽厚的手掌。镂雕山石状红木座上的珊瑚狮子散着花枝式的长尾,彰显王者尊贵,看似十全十美,哪有如此顺心?
慈宁宫内,玄烨跪倒在地,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安坐一旁,两人交汇的目光满是伤感,博尔济吉特氏的两位最尊贵的女子,心中的痛显露无疑,历史的重复又摆在了面前。
“皇上,哀家自幼便教导于你,情爱乃是凡人锦上添花之事,作为帝王,江山永固才是正道沧桑,难道你都忘了吗?”太皇太后敲着百年雕龙杖。
“皇祖母,孙儿从未忘记,自登基以来,一直谨记皇祖母的教诲,但孙儿真心喜欢岚儿,还请皇祖母成全。”玄烨不卑不亢,语调迟缓,孝心十足。
“自古哪个多情的帝王是明君?如今三藩虽灭,北方仍然不稳,葛尔丹更是虎视眈眈,南面漕运水患依然未定,皇上如此多情,怎能治理好大清的河山,祖宗基业啊。”当年亲子的罪己诏历历在目,因爱屋及乌,欲立董鄂妃所出为太子的事情,险些动摇大清根基。如今太子已立,怎能重蹈覆辙?尤其是良贵人的身世,太皇太后闭上双眼,“皇上,哀家今日把话讲明,你独宠后宫嫔妃,宠爱谁都可以,只是断不是良贵人。”
“皇祖母,孙儿做不到。”玄烨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从幼到长,皇祖母一直对他循循善诱,从未讲过如此重语,“皇祖母息怒,孙儿不会荒废国政,岚儿也不会恃宠若娇,后宫中,孙儿也一定会雨露均沾,只求皇祖母成全,加封岚儿为妃,孙儿已对她情深似海,刻入心田。”
太皇太后激动地站起,扔下手中的龙杖,“如此不孝,哀家,哀家?”
苏麻嬷嬷和皇太后急忙搀扶:“皇上,莫要多言。”
“请皇祖母成全,孙儿愿久跪不起。”玄烨行着大礼。
“扶哀家进去吧。”太皇太后叹着气。玄烨一直低着头,跪在科尔沁上贡的羊毛锦团图案的地毯上。
许久,皇太后徐徐从内殿走出:“皇上啊,哀家知道你的心思,但母后定有她的理由,绝不会害你。”
“朕知道。”玄烨的心同样难受,从未忤逆过皇祖母的意愿,也从未见过皇祖母的态度如此坚决,但为了岚儿,他只能执着坚持。
“哀家回慈仁宫了,皇上再好好想想,莫耽误了朝堂上的政事。”皇太后嘱托。
“恭送太后。”玄烨打定主意,定要让皇祖母认可岚儿。
皇太后在心中默默的叹息而离去,她总觉得母后好似瞒着她什么,以母后的性子,哪能如此激动?
苏麻嬷嬷在内殿中侍候:“格格,还是告知皇上吧,依皇上的性子,怎能轻易放手?”
太皇太后闭着双眼:“情仇爱恨,哀家真怕他承受不住啊。”
“格格,皇上聪慧定力,是不多得的圣主明君,怎能分不清孰轻孰重呢?”苏麻嬷嬷轻轻放下明黄的云缎帷帐。
“让哀家好好想想吧。”太皇太后缓缓而语。
深夜中,寒气袭来,玄烨仍笔挺的跪在殿前,梁公公在外候着,不敢多言。
“苏麻。”太皇太后唤道。
“格格醒了,又头疼了?”苏麻嬷嬷在软榻上安歇,听到声响,急忙起身拉开云缎帷帐。
“皇上回去了?”太皇太后问。
“皇上还在大殿跪着呢,夜里风寒重,奴婢怕伤了皇上的身子啊。”苏麻嬷嬷心疼。
“扶哀家去看看吧。”太皇太后无奈地望着东海珠帘。
“皇祖母。”玄烨歉意地唤道。
“皇上,快起来,苏麻去煮一壶热腾腾的奶茶来。”太皇太后心疼地扶起玄烨。玄烨缓缓站立,腿脚麻木,踉跄地坐在鹿角椅上。苏麻嬷嬷俯下身子,为他轻揉敲打。玄烨心中温暖,无论何时,慈宁宫都是他最放松的地方。
“皇上,这些年,苦了你啊。”太皇太后感慨万千,从孤儿寡母接手满目苍夷的大清那天起,度过了多少个惊心动魄的寒夜啊,才有了如今的锦绣河山,其中滋味只有祖孙二人才知晓。玄烨微微颤动,震撼着心灵,自从八岁登基,已近二十春秋,皇祖母一直亲力亲为的贴身教导,心力憔悴。
“你皇阿玛不是个好皇帝,将这一个乱摊子留给了你,这些年,哀家看着你把这大清国治理的井井有条,蒸蒸日上,哀家为你高兴啊。”太皇太后的眼中氤氲一片,“哀家知道你心里苦啊,旁人的苦你都尝过,但你的苦旁人哪里得知啊,哀家知道,你都咽到了肚子。从你大婚到现在,除了德嫔是你自己选的,后宫中所有的嫔妃都是哀家为了祖宗的基业,硬塞给你的。”
“皇祖母。”玄烨嘶哑着声调,为了大清的江山,苦算得了什么?
“这个良贵人啊,秉性柔和,和当年董鄂妃的性子极像,都是个可人儿,哀家瞧着也从心底喜欢。当年哀家都能准你皇阿玛纳了董鄂妃,如今怎能不顺你的心思呢?只是良贵人身份太过尊贵,她是咱们爱新觉罗家族世代的仇敌啊。”太皇太后痛心疾首。
仇敌?玄烨震动。
太皇太后一字一语:“她是阿布鼐和温庄公主的女儿,身上流着林丹汗的血脉,是察哈尔部唯一的嫡血传人,你怎能宠爱她?”
“啊?”玄烨目瞪口呆,“温庄公主早已过世。”他心爱的岚儿竟然竟然是黄金家族的传人。
“孙儿啊,太宗朝的后宫风云更是血腥啊,姑姑对我照拂有加,才保下了你父皇啊,姑姑去世时,唯一惦记不下的便是温庄公主,拜托哀家一定善待于她。”太皇太后陷入了回忆,“哀家找到温庄公主时,她已改嫁阿布鼐,虽为金枝玉叶,但作为和亲公主,饱受煎熬。她当时万念俱灰,看破红尘,更痛恨咱们,执意不肯回京,哀家便顺了她的心意,对外称她已薨,放她自由之身。她从此便在咱们的龙兴之地隐居,谁料几年后她竟被外出狩猎的阿布鼐发现,那阿布鼐原本便痛恨朝廷,为泻私愤,竟又强行要了她,一年之后,温庄便生下了良贵人这孩子。温庄执意不肯回京,甚至不要哀家的任何赏赐,只收下了哀家当时派人捎去了凤血玉镯。温庄从此便消失在哀家的视线,良贵人的容貌与温庄公主极像,手中又有凤血玉镯,哀家便派人连夜去查才知晓,原来当年温庄不想女儿与阿布鼐和咱们有着关联,便委身下嫁了包衣卫家。皇上后来斩杀了阿布鼐和他的两个儿子布尔尼和罗布藏,温庄公主悲痛万分,含着恨意,撒手人寰。你与良贵人有杀父之仇,弑兄之恨啊,咱们爱新觉罗家族与察哈尔部又是世仇,当年林丹汗临终之语便是:家族只剩下最后一个女子,也要与爱新觉罗势不两立。”太皇太后闭上了双眼,眼泪终是落下。
这便是帝王之家,自太祖发兵到坐拥天下,掩盖了多少人的幸福,多少的辛酸血泪。温庄公主早就看清了自己的命运,宁愿流落街头,也不怨享受这份荣华。
“哀家在世多年,最懂的便是世间根本没有秘密,终有真相大白的那日,蒙古旧部尚在,又有多年支持的藏族喇嘛,你该如何相对?一个朱三太子都已经横行多年,更何况凶悍的快马弯刀?良贵人的身世不会只有我一人知道,政事又将会不稳。幸亏你与良贵人相处尚浅。皇上,放手吧,你们是孽缘。”太皇太后将孽缘二字咬得极重。
苏麻嬷嬷将煮好的奶茶盛在黄瓷金边的小碗里,会意的放在玄烨手中:“皇上请用。”
玄烨百感交集,他是金銮殿上万民景仰的皇帝,是天之骄子,为何老天却和他开着如此玩笑?这是老天对他的惩戒吗?柔弱娇小的岚儿,是他的仇敌。如若她知晓了一切,该如何面对他?谁又能改变自己身上流的血?
玄烨看着捧在手心的黄瓷小碗,这是他幼时最喜爱的物件,一日不用此碗,竟宁愿饿着。他盯着碗中滑润的奶茶,脑海一片混乱,只有岚儿二字,月光寒夜中淡定的神情,长春宫内浅笑安颜,一笑一颦都刻入他的脑海,挥之不去。为何老天如此作弄他?
真是的孽缘?伴着万箭穿心般的疼痛,他饮下滚烫的奶茶。想着乾清宫内立下的重誓,想到大清的祖宗基业。一声清脆划破寂静,喜爱了二十多载的黄瓷小碗碎片迸溅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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