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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连声叹气:“皇上在朝堂上叱咤风云,运筹帷幄,如今为何如此糊涂?”
玄烨跪倒在地:“请皇祖母治罪。”
太皇太后闭上双眼:“还记得你答应过哀家的话吗?你为何让良贵人怀有身孕?”
玄烨泛起淡淡的苦涩:“孙儿实在、实在情不自禁。”
“好一个情不自禁,难道将来还要情不自禁的将江山拱手相让吗?”太皇太后痛声斥责,头上的蝴蝶簪子抖着翅膀。
“格格。”苏麻嬷嬷连忙顺着。
“皇祖母息怒。”玄烨劝慰。
空中的厚云罩住了耀眼的光辉,阴影下乾清宫内暗淡无光,只留下无尽的伤感和孤寂。
“孽缘啊,当初哀家告知你良贵人的秘密,是要规劝你不能沉浸情爱,务必以大清国事为重。哀家也怜惜良贵人,毕竟是温庄公主的后人。但金銮殿上的那把龙椅怎能由得妇人之仁,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本就是血淋淋的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当年如若不是我八旗的铁骑横扫了草原,虎狼之师恐已坐稳江山,我爱新觉罗家族则成了刀下亡魂。”太皇太后望着墙上的辽阔地图,久久不能平静,“皇帝似乎忘了当年的雄心壮志?”
“孙儿不敢,孙儿时刻记着登基时立下的誓言,大清千秋万代。”玄烨铮铮铁骨。
“好,哀家知你心里苦,才将定贵人赏了你,后宫的嫔妃更是费尽心思,新进宫的敏贵人不也是个可人儿吗,一切都是为了皇上。”太皇太后仰起头,“既然出了此事,良贵人必定不能再活,怀中的胎儿也绝对不能生下来,察哈尔一族命该绝嗣,斩草必当除根,这自古的道理,你比谁都应该懂得。”
玄烨闭上双眸,一层层剥开的心痛,痛得无法呼吸,停止了跃动,他流下了温热的泪。岚儿哀婉淡雅的样子渐渐模糊,是他的盛宠将她逼到染血的刀锋之下,又是他难以忘怀的宠爱将她逼到绝路,红尘初妆,韶华倾尽,无奈的放手,也保不住红颜。
太皇太后心中也是一片焦灼:“你下不去手,哀家愿做恶人,将来去九泉之下为姑姑做牛做马。”
不,他不能失去岚儿,玄烨忍着剧痛:“皇祖母,孙儿不孝,求皇祖母留下良贵人一条性命,她流着温庄公主的血,又与孙儿成婚,那腹中的孩儿也是爱新觉罗家族的骨肉。”
“除非她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除非今后她在宫中自生自灭,一生只此一子,绝不能再有子嗣,你也要了断的干干净净。”太皇太后盯着他。
“皇祖母息怒,孙儿,记下了。”玄烨恭敬地叩首。
“就看天意吧。”太皇太后闭着双眼,她深知玄烨的性子,他不似福临那般痴狂,只能用万千百姓和江山社稷来牵住他,斩断他的情缘,“良贵人胎位不稳,暂时在宗人府养胎,谋害太子一案,也不要再查,所有的一切哀家来办。从此以后望皇上以祖宗基业为重,在后宫开枝散叶,平分雨露,不要再踏进长春宫半步。”
“谢皇祖母。”玄烨艰难的应下。
太皇太后满意地站起:“温妃有孕,皇上多去储秀宫坐坐,后宫最忌讳的便是一家独大。互相制约才能平稳,才是好的。”
玄烨点头,皇祖母历经三朝,后宫之事看的通透。太皇太后在苏麻嬷嬷的搀扶下,离开乾清宫。
“苏麻啊,哀家是不是错了?”步辇之上的太皇太后望着狭长的朱红宫墙。
“格格何出此言?”苏麻嬷嬷惊讶。
“良贵人这孩子命苦啊。”太皇太后望着满是云朵的蓝天。
“格格心慈,早就为良贵人留下救命的懿旨。”苏麻嬷嬷微笑,“方才格格也是有意试探皇上,并非要置于良贵人死地。”
“如若良贵人腹中是个公主还好,如若是位阿哥,那将是怎样的绝代风华?将来恐会威胁太子之位。”太皇太后高瞻远瞩。
“格格多虑,太子如今这么帮衬良贵人,将来良贵人生的阿哥怎能害太子?必当是辅佐太子的贤王。”苏麻嬷嬷劝导,正是年幼的太子担忧良贵人的身子,特意跑去慈宁宫哭诉,说出了百花宴席上的阴谋诡计。
“将良贵人有孕的消息,传出去。”太皇太后对视着苏麻嬷嬷。
苏麻嬷嬷先是一愣,随后恭敬道:“是,格格。”东西六宫得知良贵人有孕的消息,该是何等的风波?
太皇太后紧盯着前方的金黄琉璃,满眼光泽,皇上虽应了她,但情爱之事,纠纠缠缠,本就不清,哪能断的利索?良贵人的命可以留,腹中的皇子便要看上天的安排。
直到她去世的前夕,她仍记得步辇上沉思,当她看着聪慧隐忍、温润优雅的八阿哥,她就知道太子不可能顺利继承大统,皇子间的争嗣将会暗无硝烟。手足相残,煮豆燃萁,何等的悲哉?悔哉?这就是大清的命!
岚音有孕的消息传遍了六宫。承乾宫内,玉镯哆嗦的跪倒在地:“娘娘息怒。”
“贱蹄子,都是贱蹄子,在大牢里都能怀上龙种。”佟佳贵妃得知岚音和温妃有孕的消息恼羞成怒,东西六宫的嫔妃皆有子依靠,唯独她入宫数载,一无所成。
玉镯说着慈宁宫传出的懿旨:“定贵人已经认罪,赵嬷嬷是定贵人的同乡,定贵人入宫时受了赵嬷嬷的照拂,如今当了主子,便帮着赵嬷嬷报复太子,才会出此奸计,嫁祸良贵人。太皇太后念定贵人年幼无知,受奸人蒙蔽,特赏赐了恩泽,打入冷宫三载,抄写经文万卷,以示惩戒,良贵人和落霜暂在宗人府调养身子,再行回宫。”
“漏洞百出,蒙骗世人的把戏,皇祖母竟也被贱蹄子迷了心智。”佟佳贵妃气恼,谋害太子此等大事,仅仅是一个烧火的老嬷嬷主使?真是笑话,定贵人真是乖巧,甘愿当挡箭的靶子。
“娘娘,不可啊,太皇太后的人遍布紫禁城,若让有心之人听去,要生事端。”玉镯小声劝慰。
“本宫现在已经成了后宫的笑话,还怕什么?”佟佳贵妃竖着柳眉。
“娘娘莫要心伤,国舅爷的药用过好一阵儿了,娘娘的喜事也定不远。”玉镯奉承,“良贵人身孕不稳,咱们?”
“温妃才是打紧的,良贵人会有人替咱们收拾她,用不着咱们出手。”佟佳贵妃脸色微亮,“去告知敏贵人和百合,长春宫中只剩下她一个主子,事情要好好办。”
“娘娘的意思是?”玉镯偷瞄。
“一同进宫的人都有了身孕,敏贵人同样承续雨泽,怎能落在人后呢?找个稳妥的太医给敏贵人好好瞧瞧。”佟佳贵妃点拨。
“是,娘娘,奴婢懂了。”玉镯低着头,看来娘娘心中早有计谋。
佟佳贵妃怒瞪着柳叶弯眉:“储秀宫那边怎么样?”
“回娘娘,储秀宫内都是当年孝昭皇后身边的老人儿,还有几个从自家带来的家奴,实在是不好下手。”玉镯低头。
“废物,不惜任何代价,想尽办法,务必让那孩子腹死胎中,绝对不能生下来,温妃不是旁人,皇子落地,必定晋封,到时候本宫便要屈居人后。”佟佳贵妃咬着牙根儿。
“是,娘娘。”玉镯忐忑。
佟佳贵妃面带冷笑,柳叶眉心中间添了几分凌厉,两片薄唇微微张合:“去将咸福宫的僖嫔和永寿宫的荣嫔找来,本宫要看看她们的意思。”
“娘娘是要?”玉镯瞄着。
“如今宫中最为恩宠的便是德嫔和温妃,惠嫔与通嫔就在钟粹宫中守着她们的大阿哥终老一生吧。当年孝昭皇后暗地里受了多少委屈,僖嫔和荣嫔最清楚不过,本宫还得好心提点她们一下。”佟佳贵妃想起百花宴席上温妃挑衅怨恨的眼神,僖嫔和荣嫔胆怯又嘲弄的讥笑,既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还是要同舟共济!
承乾宫阴云密布,永和宫也没有闲着。小阿哥安静地沉睡在摇篮,德嫔穿着胭脂色宫装,用着盛京上贡的甜桃,面如桃花。
“娘娘,皇上真是心疼娘娘,这甜桃可是挂着霜儿送到宫里来的,后宫之中可不是人人都有份。”宛碧喜气洋洋。
德嫔瞄了眼贴着喜字的摇篮,还不是前几日她为良贵人求了情,皇上心中喜悦,才赏下了今日的恩泽,她的眼中闪着妒忌。
“娘娘,送去储秀宫的百子被,温妃娘娘甚为喜爱,宜嫔娘娘的嗤笑,都被温妃娘娘斥责了。”宛碧仔细讲着储秀宫中的情景。
“温妃为了本宫训斥宜嫔?”德嫔冷笑,不过是和宜嫔上演一场好戏。
“是啊,奴婢也惊诧,温妃娘娘反复讲着:都是自家的姐妹,勿要扰皇上的兴致。”宛碧重复原话。
“好。”德嫔笑意盈盈,她在后宫中也有了被拉拢利用的价值。
“娘娘的意思是?”宛碧试探着问道。
“如今温妃有孕在身,只要生下皇子,明年的宫中大封,必定拔得头筹,如若得了温妃的相助,那四角妃位,本宫也是志在必得。”德嫔眨着幽幽的双眸。
“对啊,娘娘身边已经有两位阿哥,贵妃娘娘定不能再强加压制娘娘的位份。”
“百合那边有何消息?敏贵人有孕在身?”德嫔得意,佟佳贵妃哪里知道,她们精心为敏贵人挑选的宫女百合,与她同年入宫,同分到承乾宫当差,感情颇深,百合与情同她姐妹,受苦时曾经互许荣华,暗中已是自己的人。
“娘娘,和您猜测的一样,贵妃娘娘牵制敏贵人,敏贵人根本没有身孕,可是欺君之罪。”宛碧贴耳。
“储秀宫有喜,她当然坐不住,看来敏贵人要受苦。”德嫔眼中闪过怜惜。
“贵妃娘娘让敏贵人假装怀孕,十月怀胎如此漫长,难道还要李代桃僵,婴儿从哪里得来啊?”宛碧不敢想象这弥天大谎要有多少人参与其中,才能圆满。
“哼,她会那么好心?无非都是为她铺路。”德嫔眼底一片灰暗。
宛碧掩口大惊,难道佟佳贵妃是想利用敏贵人来谋害温妃腹中的胎儿?
德嫔点头:“这是她最善于做的事情,表面上仁义道德,内在就是虚伪小人,告诉百合,行事务必小心,没有要紧的事情,勿需来禀告。”她将小巧的桃核放入红釉黄底的浅碟,“这月的银子送去了吗?”
“放心吧,娘娘,都送去了,百合的哥哥近日新纳了一个妾室,借着喜气,在赌场赢了不少银子。”宛碧会意。
“改日再想想新法子,总是入赌场也太过显眼,别让有心之人惦记。”德嫔羽翼渐丰,在宫中慢慢组建着自己的势力。
“是,娘娘。”宛碧恭敬,她转身倒去盘中的桃核,“真是如此?娘娘是不是要告知温妃娘娘多加防备?”
“宫中的情形已经明朗,宜嫔以温妃马首是瞻,荣嫔和僖嫔最近是承乾宫的常客,这几日坐在承乾宫的功夫比往日里一年都要多,谁知道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惠嫔和通嫔左右摇摆不定,良贵人成双方的弃子,本宫在这个时候当然要清者自清。温妃与佟佳贵妃都是一丘之貉,本宫只顾看戏便是。”德嫔泛着心计,“倒是那可怜的敏贵人,咱们要时不时的提点,寻个恰当的时候,让百合告诉她佟佳贵妃的真面目。让她自己抉择,本宫的四阿哥是最好的例子。”想到被抱走的四阿哥,她的心中充满怨气。眼看着自己的亲子,叫着旁人额娘,她的心都在滴血。
“娘娘宽心吧,母子连心,四阿哥长大后,会记起娘娘受过的苦楚。”宛碧倒着新春的碧螺香茶,“敏贵人如得知真相佟佳贵妃暗中为她下不孕的草药,定会怨尤痛恨,与娘娘同心。”
德嫔望着杯中的嫩芽香茶,漂在水面后缓缓散开,慢慢下沉,最后落入杯底。好比每个入宫的女子,天真烂漫,无邪善良,都被这食人的后宫,嗜血的红墙逐步变成了心肠歹毒的深宫怨妇。日如一日、年复一年无休止的争宠夺爱,到头来都落得凄凉悲惨的下场,成也难,败也难,都为了博得帝王的宠爱?为何皇上的心都给良贵人?
她早已沉沦在皇上那双深情的双眸,但是皇上看她的眼神从未像看良贵人那般炙热,她不甘啊,若良贵人不出现,皇上定会爱上她,将她捧在云端之上。都是可恶的良贵人,那可怜楚楚的样子,勾走了皇上的心,摄取了皇上的魂魄。伤害过她的人,都会一个个消失。她眸光一闪:“外面不如宫内,听闻良贵人在大牢里受了不少苦,如今又有身孕,送些血燕过去为她补补。”
“娘娘,血燕可是宫中的宝贝,连承乾宫和储秀宫都不是每日有的,这是太皇太后亲自赏给娘娘补身子。”宛碧阻拦。
“全都送去,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本宫就是要紫禁城所有的人都知道,本宫与良贵人情同姐妹,更似亲人。”德嫔眼中暗藏汹涌。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一切都证明,永和宫的娘娘才是真正的娘娘,连岚音也不得不承认,原来与她在宫中争斗一辈子的不是贵族格格,而是身边最为亲近的德嫔。
连玄烨也分辨不出女子的心,景仁宫内迷香弥漫,玄烨躺在床上,回忆曾经的美好。他日夜克制着偷偷去宗人府见岚儿的欲望。今日从盛京传来的消息,岚音母族,包括和她相依为命的亲弟,在一夜之间被山贼谋财害命致死,好大的胆子,竟敢抢杀皇亲外戚?
玄烨在愤慨之余,猛然想到,难道岚儿的身世还有人知晓?他拂过藤萝绣花长枕,无声的泪水流下。他很心痛,当皇祖母在乾清宫要岚儿的性命时,他才知道如此害怕失去,他如何能接受与岚儿隔世相望?
一次次探寻着心中的底线,又一次次陷入得更深,原来他对岚儿的情爱是无底深渊,空留万丈沟壑的伤口。反反复复,遍布伤疤。
他轻轻拿起枕顶上一根长发,仿佛握住三千痴恋,为了留住诀别那日的美好,他令宫人没有动屋内的一丝一毫。在乾清宫劳累时,他便来这里小憩,闻着沁鼻的茉莉芬芳,想象着岚儿淡淡的笑容,善解人意的性子,爱不释手的柔嫩肌肤,娇柔的羞态。只有这样,他才忘了重如泰山的担子和朝堂上惊涛骇浪的烦忧。思念她成了习惯,只有在梦中的美好想象才能填充内心强烈的空虚。他长出了口气,没有岚儿的后宫,索然无味。没有岚儿的日子,度日如年,恍如隔世啊!
他痛恨这样的自己,为何对岚儿如此狠心?将她捧入云端,盛宠万分,又将她置于地上,宛如蒲草,明知她受人陷害,仍将她投入大牢,不闻不问,如今得知她有身孕,却毫无表示。她一定恨死了他。他眼中满是伤楚,帝王只能无情,孤家寡人哪有情爱?就这样恨吧!
岚音的确在恨他!她耳朵好了,心却凉了,她没有皇上的任何消息。哪怕是小小的赏赐,让她温暖惬意。
但是她等了一天又一天,盼了一日又一日,苦苦熬着,仍然毫无音讯。从太子的躲闪眼神中,她才知晓皇上是多么无情无意。
“主子?”落霜重了几分。
岚音回神:“我自己来,你莫要动。”
“主子,已经七天了,您还是见红,勿要忧心,皇上会来看望主子。”落霜劝慰,“如今太子一案已经完结,还了主子清白,主子和奴婢已是自由身,一切要以腹中的皇子为重。”
“苦了定贵人。”岚音缓缓而语。
“这便是后宫,有人为家族,有人为皇子,每个人谋求的不同。”落霜开解。
“那定贵人为了什么?”岚音实在想不通,一个小小的宫女宁愿成为棋子,到底为了什么?
“她为了报恩。”落霜凝眉而语。
“报恩?”岚音不解。
落霜解释:“太皇太后在宫中靠的是什么?是人心,奴才们心甘情愿,肝胆涂地为太皇太后办事。太皇太后疼爱皇上,想必也是爱屋及乌。”
岚音想起林太医的话语,自言自语:“宫中的温妃和敏贵人都有孕在身。”
“主子,后宫嫔妃众多,皇子延绵是寻常的事情,皇上心中最挂念的还是主子。”落霜将参汤递了过去。岚音顺从地接过,慢慢地喝了下去。
“主子,林太医说只要再过三日,不见红,便会无恙,再过二月,胎儿更稳了,主子会为皇上生下一位康健的阿哥。”落霜兴奋,“宫人将长春宫的物件送来了一些,奴婢去后院的偏殿收拾了,待主子能下地行走,便搬到那边去住。奴婢看了,那儿的院子极为素雅安静,是仿照江南造的小院子,主子会喜欢,最适合凝神养胎。”
岚音抚着小腹,孩儿啊,再撑一撑,和额娘一同熬过困苦。
“今儿可好?”裕亲王福全踏步而入,听林太医禀告,这几日岚音的胎位还是不稳,不知是否能承受得住关外老家传来的噩耗?只能拖一日算一日。要先找到岚音的弟弟,到底是哪儿出了纰漏,真的是普通的山贼?
“裕亲王吉祥,奴婢先去外间熬药。”落霜知趣地绕了出去。
岚音半倚在花芽边儿的躺枕上,微笑颌首:“裕亲王吉祥。”
福全坐在粉彩桃蝠纹绣墩上还礼:“皇上近日繁忙,稍过时日,会来看望良贵人。”
“皇上确是忙的很。”岚音苦涩,听随行林太医的药童无意中提起,皇上几乎日日去储秀宫探望有孕在身的温妃,连敏贵人那里也是赏赐不断,唯独对她冷落。
福全望着岚音脸上淡淡的哀婉:“还记得那句诗吗?”
岚音清澈的眼神望着福全关切的神态,她已经山穷水尽,又何来烦忧?
屋内陷入寂静,两人望着对方,刻意的回避、隐藏着心事。那份懂得和融洽细水长流地渗入两人的心田,一人情深似水,一人感恩涕零。
“什么都不要多想,平安产下皇子最为紧要。”这一胎如若保不住,岚音此生必定无依无靠,再难受孕。这七日,皇上日夜翻看奏章,废寝忘食,刻意地对储秀宫温妃宠爱有加,惹得宫中危机重重。前几日而更因岚音胎位见红的一句话,龙庭大怒,险些掀翻了殿内的纯金香薰暖炉。
福全稳了稳心思,想到此行的目的,低沉地问道:“良贵人在入宫时,得罪了什么人,为何会被分去浣衣局当差?又为何被责罚赤足浣衣?”
岚音摇头。福全不愿相信林太医的话,更不愿看到他视为长辈的乳娘兰嬷嬷背着他与奸人勾结。
“落霜双手不便,我从府上带过来一下人,虽然不似宫中的灵巧,但也不笨拙,就让她贴身侍候吧。”福全细心的安排。
岚音的眼神中传递着无言的感谢,心爱之人断情放手,无缘之人一路相随。
福全读懂了那份情意,炙热的眼神回应。岚音却透过那份炙热想到无情的玄烨。无言无语,默默相对……
琳琅满目的储秀宫却笑语不断。头顶大红绒花的宜嫔掩着朱唇:“妹妹真会说话儿,把贵妃娘娘气病了。”
温妃眨着泽泽发光的丹凤眼:“本宫是好意啊,生子的药方是家人花了万金从晋商手中买来的,本宫怀有龙脉,可是还惦记宫内其他的姐妹,左右一瞧,只是承乾宫还没有动静,就好心送去了呗。不求贵妃娘娘念本宫的好,一切都是为了皇上着想。”她想起佟佳贵妃接过药方那一瞬间愤怒的眼神,好不得意。
“真是笑死人了,妹妹怎不叫上姐姐,让姐姐也去凑凑热闹。”宜嫔捂着小腹。
“下回一定带着姐姐。”温妃莞尔笑道,“姐姐今后也要传授妹妹心得啊,这十月怀胎,一举得男,生下皇子后,姐姐还能有如此的身段和容貌,晃人的眼啊。”
“放心吧,妹妹天生丽质,自然比姐姐更为娇媚。”宜嫔奉承。
“昨儿听闻长春宫的敏贵人胎位不稳,日夜卧床了?”温妃话锋一转,丹凤双眸含笑。
“是啊,好似因游荡秋千动了胎气。”宜嫔解释。
“荡秋千?哼,她那淫笑,全紫禁城都听到了,早晚荡掉肚子里的皇子。”温妃恨恨。
“妹妹所言极是。”宜嫔小心翼翼的眼神四周扫着,贴耳柔声道,“妹妹知道吗?听闻良贵人的娘家出事了,夜里闯进山贼,呦呦,全家人都被山贼杀死,连脑袋都搬家了,最后还一把火烧了房子,真是惨不忍睹。皇上早已知晓,听闻良贵人见红,正在养胎,便一直压着,良贵人至今还蒙在鼓里呢。”
温妃丹凤眼中满是震惊:“确有此事?”
宜嫔点头:“我族人亲眼所见。”
“老天助我。”温妃拍案叫好,丝毫没有怜悯之心,“将消息传到良贵人的耳朵里,家中出了这等大事,灭顶之灾,怎能不披麻戴孝的好好哭一哭。”
“妹妹慈悲心怀,良贵人必定感激。”宜嫔笑如红花。
偌大的紫禁城,处处楼阁亭台,谁会注意到凄凉的偏隅之处。多少双眼睛盯着喧闹之处,清净之地无一人问津。这里是华丽无比、尊卑分明的紫禁城。天昏星暗,厚厚的云层遮盖住了皎洁的月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幕中,沙哑的苍老声音传来:“奴才参见主子。”
“你还认我这个主子?”尖锐冷酷的声音,如九泉之下的索命阎罗。
“草原上的雄鹰一生只认一主,奴才也如那雄鹰,只认主子一人。”沙哑中透着誓死的决心。
“好啊,不愧我草原上的男儿。”冷笑中透着欣喜,“宫中还有多少咱们可靠的人?”
“回禀主子,宫中的老人儿所剩不多,还有一群可用的猴崽子,都对主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的。蛰伏数载,时刻等待着主子的召唤。”他落下煽情的落泪,多少年了,剩下的都是衷心的死士啊。
“老汗王死的冤枉,爱新觉罗的贼人欺负咱们察哈尔部太甚,当年老汗王尸骨未寒,他们夺妻霸子,吞并草原上的金银,最后竟威逼年幼的大王子,奇耻大辱,每个草原上的汉子都必须时刻铭记在心。”虽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可以感受那愤怒之情。
“主子的意思是杀了那狗皇帝?为老汗王报仇?”阴风吹过,恨意浓烈。
“不,如今大势已去,杀了狗皇帝也于事无补啊。”
“那咱们不为老汗王和察哈尔王报仇了?老汗王的黄金家族戎马一生,盖世武功,竟绝嗣断后。奴才要不是得知主子还在,也早就想追随而去,我连做梦都想回广阔的草原,喝醇香的马奶酒啊。”
“不,天无绝人之路,察哈尔王还留下了一丝血脉。”激动浑厚的声音。
“什么?”沙哑的嗓音透着希望,“真的吗?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啊。”
“可惜是个女子。”低落深沉的声音。
“女子?”声音中透着落寞,“女子也罢,至少流着老汗王的血,她在哪里?主子是如何找到?”
“虽然是位女子,却更胜男子,她是长春宫的良贵人。她是小察哈尔王和温庄公主的女儿。”
“啊?”万分惊讶的声音起伏在夜中,紫禁城所有人都知道,皇上盛宠良贵人的事情,让多少宫女妒红双眸,良贵人因身份卑微受尽各宫嫔妃的讥笑,谁成想,她的身上流淌着宫中最高贵的血,无人能极。
“这个局已经布了多年,良贵人本名卫岚音,我当年刻意买通她的养母,隐瞒她的年龄送入宫内,就是希望凭借她的美貌迷惑皇上。苍天有眼啊,爱新觉罗家的男子个个都是酒色之徒,岚音受到了历代汗王的庇护,被封为良贵人。只要良贵人身怀皇子,生下男婴,咱们便成功了一半。只要我们耐心等待,扶植这个孩子登上王位,到那时,何止草原,就是整个天下都是黄金家族,察哈尔部的天下,我们真的功成名就了。”
“主子权谋天下,真是妙计,奴才佩服啊。”这该是何等的心机,真是机关算尽。
“一切都发展得很顺利,良贵人已经有了身孕。”当得知良贵人有孕,他终于睡个安稳觉,他的黑暗世界出现一丝光明。
“主子,宫中波涛汹涌,良贵人太过善良,受了不少的委屈,咱们可是要帮衬着她?”
“不,良贵人还不知晓自己的身世,她对狗皇帝不但有情,还心存幻想,性情纯真。不过,我们有张王牌在手里,谅她也不能转身离去。这次身怀皇子,正是磨练她的好机会,还记得狼群中的狼王吗?不都是咬死了一个又一个的同伴,才当上狼王。对于良贵人,我们不但不能帮衬她,还要时时的帮着旁人对付她,更为重要的是要离间她和狗皇帝之间的感情,必须让她知道,为了她,已经死了多少草原儿女,为了重现察哈尔部昔日的辉煌,多少人背井离乡,卧薪尝胆。就是步步紧逼,也要逼着她拿起杀人的刀。”他情绪激昂地振臂高呼。
“是,主子,奴才记得了,定会有分寸的督促良主子。那咱们什么时候告诉良贵人真相?”
“只要她生下皇子,又对皇上嫉恶如仇,时机便到了,到时候不仅仅是你,我,还有所有的察哈尔余部,都要以小皇子为重,不惜任何代价,甚至倾尽性命,效力主子。”
“主子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寒意的春风终是吹淡了遮挡月光的云层。一缕似光非光的微亮,如救命的绳锁,驱散着执着、衷心、艰难、凶残的一群人。幽幽的夜幕是呼之欲出的秘密。
“主子,今儿是端午,敏贵人从宫中送来粽子,您尝尝鲜吧。”落霜的手好转了许多,已经能够活动。
“嗯。”岚音瞧着五彩细绳捆绑的肉粽,想起了死去的额娘。年幼时,每年到这个时候,额娘都会为她和弟弟绑五彩细绳,祈祷康健、平安和好运。待到端午后的第一场雨到来时,将五彩细绳扔进水中,让雨冲走,代表着厄运远去。那冒泡的水里,飘着一缕缕五彩的寄托和愿望。额娘走后,便再也找不到端午的乐趣儿。
“主子,敏贵人还从宫中送来了朱砂、雄黄、菖蒲酒,主子有身子用不了,摆着应应景儿也好啊。奴婢做了青蒜过水面,这便端进来。”落霜出去。
岚音搬到独立的后院养胎,院落仿造江南多姿的风景,黑瓦白墙,精巧俊美。她从小在北方长大,见惯了粗犷野蛮,进宫后也见惯了金碧辉煌。如今看来,这些都不如江南宛如泼墨的山水画,园林中成双的蝴蝶飞舞,应了古人口中:江南蝶,斜日一双双,微雨后,薄翅腻烟光的美景。在这里忘却无情无义之人,孤独一世也好!她坐在藤椅上,晒着明媚的日光。
忽听外面扫院子的仆人窃窃私语,好似讲着盛京老家的事情,声音越来越高,直到听到卫姓时,她站了起来:“出了什么事情?”
“奴婢该死,打扰了良贵人的安歇,奴婢该死。”身着豆绿衣裙的年长婢女扔下手中的竹扫把,叩拜。身着嫩绿坎肩的年少婢女吓得不敢言语。
“起来,我且问你,你们在说什么?”岚音盯着年长婢女恍惚不定的眼神。
年长婢女安抚着慌乱的情绪:“回禀良贵人,奴婢的亲戚来京城替东家送货,告诉奴婢,十日之前,龙兴之地的卫家被山贼盯住,满府上下都被杀死,一个活口没留,都被剁了脑袋,那叫一个惨啊。听闻他们家还出了个娘娘呢?不知道是不是定贵人家。”
岚音用力地摇头,扶着凳沿儿:“你再说一遍,卫家的人都,死了?”
“是啊,卫家人都死了,山贼还一把火烧了卫家。”年长的婢女加重悲伤的气氛。
弟弟?岚音的眼前模糊一片,到底是谁血洗卫家?
“主子?”落霜端着蒜香味儿的过水面从厨房回来,见到岚音如秋日的昆虫被人剪去了蝉翼,她失手打了手中的青花瓷碗。
“请良主子责罚。”年长的宫女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你们都下去,没有主子的命令,不得踏入此园半步。”落霜愤怒。
“都死了,死了。”岚音纱裙下血浸斑斑,那好看的炎红,分外的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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