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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书网 > 康雍秘史之良妃 > 第八章、美人无泪山河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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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岚音低头哀婉:“回太皇太后,臣妾与张姐姐素无来往,那夜奉太皇太后之命与皇贵妃前去探望,张姐姐只剩下一口气脉,居住的咸福宫侧殿,简陋得都不如小太监居住之所,张姐姐藕臂上满是簪痕,翠微身上更是伤痕累累,更骇人听闻的是,翠微说,张姐姐近年来没有吃过一分带热气的膳食,顿顿残羹剩肴,张姐姐郁结在心,久病在床,僖姐姐竟不许太医为之医治,理由竟是因张氏为汉家女子。张姐姐虽年老色衰,但仍是庶妃,二位早殇的公主也是事实。”

    僖嫔怒骂:“你血口喷人。”

    岚音竖起柳眉:“满家的女子便是汉家的奶奶,这是不是僖姐姐亲口所说,皇贵妃不也曾怒言训斥?”

    佟佳皇贵妃没想到岚音竟不留情面,冒着得罪赫舍里氏和太子的危险,说出实情。先帝入关,大兴推崇满汉一家,重用汉臣,当今皇上亦遵从先帝遗志,励精图治,才使天下百姓趋于平稳,但满汉之间仍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满汉之间无小事,都为朝堂上的头等大事。

    她看向风淡云轻的岚音,暗自心惊,越是卑微可怜的人,内心更强大,此人必要除之,以免他日祸起萧墙。

    “僖嫔性子急躁,平日里也大大咧咧惯了,才口无遮拦的胡言乱语,怎能当真呢?”她漫不经心地讲道。

    “此等大逆不道的话语,若传了出去,指不定要惹出多少风波来。”安静的惠妃不动声色。

    “是呀,宫中老人儿皆知,当年宫人因刻意讨好皇上而失言辱骂汉家百姓,宅心仁厚的皇上竟将其处以极刑,可见此事非同一般,如何能宁人息事?”宜妃挑拨是非。

    僖嫔的眼底满是怒火。

    岚音知道,她虽无子依仗,但身后是东宫太子,早晚会登上高位,众人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推搡她的机会,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太皇太后怒责:“口无遮拦到无法无天吗?”

    “臣妾是无心之语,被良贵人和张氏气昏了头。”僖嫔哭泣。

    “僖姐姐真是好忘姓,那夜张姐姐只吊着一口气,如何能气你?”岚音怨恨地问,“臣妾平日里也亦是中规中矩惯的性子,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怎能与僖姐姐争论不休?再则那日臣妾是从痘房暗室中匆匆而来,一心都在八阿哥和四阿哥身上,哪里还有心思故意气僖姐姐?”

    僖嫔的眼底满是熊熊怒火:“良贵人不要花言巧语,这几日我的咸福宫只有你去过,布偶与你脱不开关系。”

    岚音神色凝重:“若是踏进咸福门的都有嫌疑,那皇贵妃岂不也是其中一个?僖姐姐如此无理取闹,今后谁敢再踏进你的宫门?”她转向太皇太后,“自古怀瑾握瑜之人多出自寒庐,大雅君子也未必个个都是高门贵族,隋唐兴科举以来,学而优则仕,如若按照僖姐姐的讲法,卑微之人便是鸡鸣狗盗之徒,尊贵之人是高风亮节之人,岂不伤了天下寒子之心?臣妾虽出身卑微,但亦懂得霁月光风之荣,不会做出颠倒黑白的事情来,请太皇太后明察。”她的字里行间透着尖锐,更是将矛头直指高位,满汉之争,寒生的苦读之意都表达得淋漓尽致,僖嫔听得恼羞成怒。

    “岁寒知松柏之后凋,良贵人所言极是。”太皇太后紧盯着如跳梁小丑的僖嫔,“僖嫔恃宠若娇,屡教不改,口出不逊,以下犯上,从即日起降为贵人,罚俸半载,并封宫一年,任何人不得求情。”

    “臣妾知错,臣妾知错了,望太皇太后念在东宫太子的面上,绕过臣妾。”僖嫔从未想过能到得到如此重罚。

    “休要再提东宫太子,太子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光了,你再不知悔过,太子早晚会受到你的牵连。”太皇太后闭上双眸,眼角纹理深陷。

    “谢太皇太后还臣妾清白。”岚音柔声细语。

    “你这个贱人。”僖嫔恼怒地扇了岚音一记响亮的耳光。

    岚音捂着热辣的脸颊,冷冽:“僖姐姐对太皇太后的责罚不服气吗?”

    “放肆。”太皇太后气愤地站立起来,“来人,将僖贵人拖下去。”

    僖嫔凄凉地冷笑,她不知道这些年到底做错了什么,皇上对她冷淡无比,宫中无一人真心相待,她一心清高,却落得今日的田地。

    荣妃和敏嫔吓得不知所措,慌乱地低垂着头。

    “你们到底认不认罪?”太皇太后的眼神宛如草原上飞翔的雄鹰,穿透每个人的内心。

    “臣妾知错。”敏嫔颤动,“臣妾不该妒忌,臣妾太想要个皇子了。”岚音望着她鲜艳光亮的宫装,眼神飘闪不定。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哀家知道你们一时鬼迷心窍。”太皇太后厉语,“僖贵人这些年在宫中所作所为,众人皆知,今日的果,都是昨日种的恶因,念在你们二人是初犯,哀家便从轻处置,但荣妃入宫多年,依旧如此无德,三阿哥从此抱到阿哥所养育。”

    “格格,喜事啊。”苏麻嬷嬷一记急语,打断她的话,“乾清宫的梁公公来报,过几日贞格格要回京了。”

    太皇太后欣喜,多少年过去了,如若当初顺从福临和贞格格的心思,也不会惹出后来的乱子,真是造化弄人。

    她蹙眉迟疑片刻,感慨:“八年激战,三藩已定,百姓流离失所,将士死伤无数,过了新年,哀家要带贞格格去寺院为大清祈福,荣妃和敏嫔随行,也好静下心,洗涤罪恶的念头。”

    “谢太皇太后恩典。”荣妃和敏嫔叩首谢恩,长吐胸口的浊气。

    “此事到此为止,将污秽之物烧毁成灰烬,莫要惹皇上心烦,也不要透露出半字,让宫人和朝中的大臣笑话。”太皇太后叮嘱,“今年本为大喜之年,普天同庆,哀家一切都从宽处置,若今后再听风是雨,故意扰乱宫闱,定严惩不贷。”

    温僖贵妃与宜妃相视而笑,已经达到最好的结果。

    “谨遵太皇太后教诲。”

    岚音瞄向得意的宜妃,看来颇得盛宠的敏嫔失去了盛京祭祖的机会,这也是宜妃的目的之一。

    慈宁宫看似平静,却暗藏汹涌波涛,佟佳皇贵妃指着屋外飘起的鹅毛大雪:“瑞雪兆丰年,臣妾为皇祖母道喜。”

    太皇太后望向佟佳皇贵妃,话锋一转:“当年也是这样的雪天,若不是你父斩杀额驸吴应熊,京城恐成红帽之乱。”

    “皇祖母谬赞,这是臣子应当为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佟佳皇贵妃大义凛然地微笑。

    “佟家个个都是知书达礼之人,哀家记得你还有位亲妹?”太皇太后的话惊得四座。

    佟佳皇贵妃喜上眉梢:“回皇祖母,家妹过了新年也十四岁了,因立事较晚,错过去年的入宫选秀,额娘想多留在身边几年。”

    “哀家年纪大了,慈宁宫都是侍候哀家几十年的老奴,身边也没有个贴己灵秀的人儿,过了年便将你妹子接到慈宁宫住几年,陪哀家这个老婆子讲讲话。”太皇太后意蕴深长,“不知你额娘舍得吗?”

    佟佳皇贵妃欣喜:“承蒙皇祖母惦记,皇祖母不嫌弃家妹笨拙才是啊。”

    岚音串联着突如其来的一切,更加钦佩睿智的太皇太后,对有功之臣厚待之,对犯错之人宽容之,看来今后的宫中又要热闹一番。

    “皇上定了农历二月十五的吉日,带太子去盛京祭祖,哀家反复推敲,着佟佳皇贵妃、宜妃、良贵人三人一路随行,记住,出行将近百日,宫外不比宫内,少不了野营扎寨,风餐露宿,你们要好生照顾好皇上,更要颇显皇家淑德,不要让世人贻笑大方,失了皇家的脸面。”太皇太后拄着龙杖,站立而语。

    岚音心中一惊,她从未想过伴驾随行,却无心插柳柳成荫,她只能迎着发冷的头皮随佟佳皇贵妃和宜妃,跪地谢恩。众人愤愤离去。

    温僖贵妃一路气恼地回到储秀宫,她瞪着丹凤圆眸:“真是下贱蹄子,给几分颜色,竟然开起染房?”

    宫女青梅急忙递过暖手的鎏金手炉:“娘娘休要动气,暖宫的秘方要心平气和九九八十一日才能奏效,娘娘已坚持多日,不能前功尽弃。”

    浓艳装束的宜妃随后而入:“是啊,温妹妹勿要气恼伤心。”

    温僖贵妃瞧了眼喜上眉梢的宜妃,忿忿不平:“宜姐姐可是顺心如意。”

    宜妃听出温僖贵妃话中的醋意,微笑:“原本是天衣无缝,一箭双雕之事,让半路闯出的良贵人抢到头筹。”

    “贱蹄子生下小孽种,还涨了不少能耐。”温僖贵妃咬牙切齿地怒骂。女人只要踏进紫禁城,只有死才能抬到宫外,出宫的机会少之又少,真是气人。

    宜妃妙言相劝:“今日咱们也是收获颇丰,至少敏嫔那厮断了出宫的念头,不会有机会怀孕,荣妃也彻底被抽去气脉,失去了三阿哥和太皇太后的庇护,收拾她还不是易如反掌?僖贵人更是惨,荣耀的赫舍里家何时出过卑微的贵人?得到消息的毓庆宫太子在大发雷霆的拍桌子呢。”

    温僖贵妃秀气的眉宇间缓缓舒展,她又柔声奉承:“臣妾要恭喜温妹妹,太皇太后命惠妃和温妹妹在皇上出巡期间治理后宫,真是喜事一桩。”

    “哎,真是扫兴,本宫本想与宜姐姐一同出宫伴驾,不但彼此有个照应,而且也是极易怀有身孕的好时机,谁知落了空?本宫今日收获颇丰,但也有堵心事,太皇太后竟然将皇贵妃的亲妹唤到宫中,意思不言而喻。”温僖贵妃想起佟佳皇贵妃得意忘形的笑容,愤愤在心。

    “温妹妹稍安勿躁,平定三藩如此大事,势必要有功臣之女进宫,只迎来一个知己知彼的佟佳氏家的女子,岂不最好?否则入宫的个个都是功高盖主的将门女子,哪里还有你我的立足之地?三年选秀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谁也阻挡不了,温妹妹如此这般,恐是不妙,还是趁着这三载时间博得盛宠,生下皇子为上策。”温妃柔声规劝。

    “还是宜姐姐看得透彻,本宫真是愚笨失礼。”温僖贵妃低沉。

    宜妃浅笑:“如今离出行有一段时日,良贵人若染了风寒,不宜远行,自己不争气,也怪不得旁人,即使良贵人福泽恩典,伴驾随行,你我姐妹,一个在宫外,一个在宫内,彼此有个照应,也是好的。”

    “只能如此。”温僖贵妃不甘心地回应。

    宜妃笑意盈盈地饮下香茶,她望着漫天纷飞的大雪,好似看到了塞北的绝美景色。

    东侧的承乾宫也是一片喜色,华丽尊贵的珠帘下,宫女玉镯吩咐着小宫人忙碌地挑选着各式宫装。

    佟佳皇贵妃捧着手炉,嘱托:“离出宫还早,哪能准备这般早?”

    玉镯麻利地走出珠帘:“这等大事,要早做准备,即使忘了物件儿,也会想起来。”

    佟佳皇贵妃疼爱地责怪:“就你机灵,心眼儿多。”

    玉镯微笑:“奴婢也是高兴,入宫这么久,还未曾出宫呢?这次奴婢也沾了娘娘的喜气,开开眼界。”

    佟佳皇贵妃苦笑地摇头,一入宫门深四海,即使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还是卑微低贱的宫人,都将这一生困在朱红的高墙。

    玉镯也觉得多言失语,急忙行礼:“奴婢给娘娘贺喜,格格也将进宫陪伴娘娘,大喜。”

    皇贵妃泪眼婆娑:“本宫入宫多年,都不知道家妹长什么模样了。”

    “娘娘,过了元旦节,格格便会进宫,居于慈宁宫,太皇太后宅心仁厚,会好好对待格格,以后封了贵妃,与娘娘彼此间也有个照应。”玉镯劝慰。

    “这样最好,亲姐妹不同于翊坤宫那对虚情假意的假姐妹。”佟佳皇贵妃不忘挖苦宜妃和郭贵人。

    玉镯点头:“可不是嘛,今日说来也怪,郭贵人转了性子,竟帮衬起仇敌来。”

    “郭贵人是有把柄握在宜妃手中,不得已为之,眉山夫子一事,宜妃用的巧妙,真是一箭双雕的妙计,荣妃是被人陷害,僖嫔是咎由自取,敏嫔却是糊涂至极。”佟佳皇贵妃轻抚着镶嵌玛瑙翠玉的金鞘,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荣妃娘娘大势已去,今后在宫中恐是难以立足。”

    “莫要放弃荣妃,她历经孝诚、孝昭两位皇后而盛宠十载,断然有她的本事,皇上又是个极为念旧情的人,现在下定论为之太早,即使没有这些,荣妃只要再熬个几载,三阿哥和三格格有了出息,会母凭子贵,东山再起。”佟佳皇贵妃闭上双眸缓缓闻着茗茶的香气,“本宫瞧着三阿哥比大阿哥和太子都要聪慧,入上书房几年,造诣颇深,博得皇上喜爱,这宫中啊,没有什么对错,眼前的荣耀和屈辱,都是一时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颠倒过来,一切都要看皇上的心意。”

    “娘娘所言极是。”玉镯佩服的五体投地。

    “趋炎附势的布贵人顺着高枝儿,坐上了温僖贵妃的船,本宫偏要帮衬荣妃一回,给布贵人警告,一会儿你派人去启祥宫走一遭,去瞧瞧五公主,天寒地冻的,是不是染了风寒。”佟佳皇贵妃意蕴深沉地讲道。

    “娘娘真是细心,五格格本便体弱,入冬后,总是要沾染重病,奴婢会好生交代五格格的乳娘,马虎不得。”玉镯会意。

    佟佳皇贵妃长出一口气:“哎,本想着与敏嫔一同伴驾出宫,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谁知她如此糊涂?真是事不随心。”

    “敏嫔若没有娘娘的照拂,怎能有今日之位,到底是年轻气盛,难免糊涂,还好未惹大祸,受些苦头也好,今后才懂得轻重。”玉镯轻轻摧打着她的后背。

    “良贵人与敏嫔年纪相仿,稳重懂事,可惜她为不详之人,又出身辛者库,难成大事。”佟佳皇贵妃低垂着头,“本宫也是无人可用,忠心之人太少,小人比比皆是。”

    “娘娘,这人不在多,而在于精,敏嫔也是聪慧之人,只是轻浮心软,在宫中再磨练几年,会成大器,再则格格也会早晚为妃,还是自家姐妹同心同德。娘娘日后在宫中一片大好之势,待他日再诞下皇子,谁人能撼动娘娘的凤冠呢?”玉镯贴耳轻语。

    佟佳皇贵妃芳心大悦:“本宫的汤药也喝了将近一载,身子调理得极好,此次伴驾出行,必要一举得子。”

    玉镯挑眉恭祝:“娘娘会如愿心偿。”

    微微雪色迎着柔和烛光,一寒一暖,佟佳皇贵妃头上的凤钗发出幽幽的光彩。

    “当年本宫属意与你,欲将你扶为主子,谁知让那小贱人钻了空子。”佟佳皇贵妃又提起当年之事。

    “奴婢愿一生追随娘娘。”玉镯跪倒在地。

    佟佳皇贵妃心疼:“你待本宫的心思,本宫都懂。老天无眼啊,贱人身中寒毒,竟也能怀有身孕。”

    “六阿哥的身子也越来越好,莫非德嫔娘娘知晓了身中寒毒之事?”玉镯谨慎。

    “不管她知不知道,她生下的每一位皇子都是本宫的羞辱,本宫伴驾东巡祭祖,待到百日后才能回宫,赶不上食用新柳芽了。”佟佳皇贵妃的眼中闪过狠辣之色。

    玉镯献媚:“娘娘放心,奴婢会利用这段时日安排好一切,自从景阳宫的成嫔生下跛脚的七阿哥,不也是收敛了蛮横的性子?”

    “本宫才是紫禁城中最尊贵的人。”佟佳皇贵妃仰首长叹。

    岚音却染病在床,长春宫冷冷清清,与元宵节的大红宫灯格格不入。

    “启禀主子,八阿哥一切安好,请主子安心养病。”落霜心疼。

    岚音嘴角上扬,八阿哥又长一岁,她也将慢慢老去。

    “八阿哥很英气,从来不哭闹,都是自己爬起来,是大清的小巴图鲁。”落霜每次从钟粹宫探望回来,都细细给她讲八阿哥的近况。

    岚音在宫外听老人们说过,婴孩走路早,是劳碌命。

    曹嬷嬷捧着白瓷药碗:“主子,养好身子才好,听林太医讲,主子这病总不好,多半从心底而生,忧虑过度。”

    “主子,还有一整月皇上便要东巡祭祖,这可是大喜事,主子能有幸随行伴驾,宫中的人都妒忌地熬红了双眼,莫要辜负太皇太后的一片心意。”落霜接过药碗。

    岚音倚在彩绣双飞蝴蝶的长枕上,恬静地苦笑:“我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你们唠叨死的,这些话已经听得我耳朵疼了。”清脆的连连笑声,为凄凉孤寂的长春宫添了几分生气。

    “玫瑰花生的汤圆,香糯可口,主子要尝尝?”曹嬷嬷问。

    “月圆人不圆,也只有食用小小的汤圆寄托哀思。”每逢佳节倍思亲,岚音想起死去的额娘和弟弟,还有未曾谋面的亲生阿玛和兄长,哀声叹气。

    “主子,还记得景仁宫的汤圆吗?”落霜突然提起。

    岚音想起与皇上相识的第一个元宵佳节,成嫔派人送来的汤圆被落霜以宫规为由,退了回去。

    “汤圆含有落胎的药。主子从卑微宫女到一宫之主,受尽痛苦。所以主子要保重好身子,才能护八阿哥平安长大。”落霜耐人寻味的劝慰,“什么卑微低贱,金尊玉贵,都是世间俗语,但自贱自哀,才最为可怕。”岚音感激地看着她。

    “主子,老奴有话要说。”曹嬷嬷神色凝重,“主子,如今宫中形势明朗,佟佳皇贵妃和敏嫔一派,佟佳氏的格格也早晚为妃。温僖贵妃与宜妃同盟,惠妃八面玲珑,仗着大阿哥和纳兰一族而稳坐四妃之首,德妃暗藏锋芒,蛰伏不定。其余之人暂时不足为念。但是宫中任何的同盟都不牢固,只有依靠自己才最为稳妥,如今皇上正值盛年,年轻嫔妃甚少,主子要抓住机会,重获恩宠,否则再过二载,宫中添新人,又是另一番情景。”

    落霜也频频点头附和:“曹嬷嬷所言极是,主子没有母族依靠,唯一倚靠的八阿哥又为年幼小儿,还是重获皇上的盛宠,最为实惠。”

    “皇上还并不知主子已经知晓秘密,主子只要故作娇态,哀怨满腹,去投其所好,皇上会回心转意。”曹嬷嬷劝慰,“只要皇上与主子郎情妾意,必然会令宫中的嫔妃刮目相看,八阿哥今后的路也平稳些。”

    岚音叹气:“自从知晓秘密,我总是梦到额娘和阿玛抬起染血的手指质问我,我真是无地之容。皇上是我的世代仇敌,我与他之间本事孽缘,还能怎样?”她服下苦涩的汤药,“此次东巡,我并不在乎伴驾侍寝,只想回儿时的老家去看看,去额娘的墓碑前叩拜磕头。”

    曹嬷嬷阻拦:“多少草原儿女都在等着八阿哥长大成人,在等着主子为大汗报仇。”

    岚音摇头:“你们都高估了皇上对我的情谊,在他的眼中,排在第一位的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然后才是风花雪月,夜夜笙歌,更重要的是……”岚音苦涩地承认,“在后宫,不是只有我一位女子,而我也不是他心中唯一的女子。”

    “不。”落霜放下手中的番纹锦盒,急忙反驳,“主子,奴婢追随皇上身边甚久,皇上的性情,奴婢还是知晓一二。皇上性子沉稳,不似太宗和先帝那般炙热,将所有的深情都表露与面。只要是因皇上自幼受先帝的冷落,又见过孝康章皇太后不受先帝喜爱,独自在宫中垂泪,险些苦瞎双眼,皇上更加痛恨独宠后宫。后来皇上以聪龄登基,受到四大辅臣的掣肘,每日临朝都是如履薄冰,如坐针毡,更加练就阴柔隐忍的性情,但是看似清冷的皇上,实则心中暖如骄阳,热辣如火。皇上对张娘娘、荣妃都是怜爱有加,并无爱恋之情,对嫡妻孝诚皇后更多也为敬仰,感激。毕竟那时皇上年少,险些被鳌拜逼宫退位,非常人所能担之,待清除乱党,皇上亲自执政,大清的江山更是内忧外患,岌岌可危,前几年,皇上都是在漏风漏雨的宫殿内废寝忘食的批阅奏折。如今皇上登基二十一年,天下大定,才缓口气来。这般天之骄子的男子,怎能会对主子虚情假意?奴婢自从知晓主子身世,也深思熟虑过,既然皇上明知主子为察哈尔部唯一的嫡亲血脉,仍捧至手心疼爱,没有斩草除根,便证明了皇上的心意啊。当年主子身怀八阿哥命悬一线,是皇上深夜前来宗人府,带来救命的灵芝,救下主子和八阿哥,事后又让奴婢和林太医立下重誓,永远不得告知主子真相,这都是皇上对主子的情谊,所以奴婢可以断定,皇上从未忘记过主子,只是不知如何与主子相处。”听着她的话,岚音的泪泛滥成灾。

    曹嬷嬷也为之动容:“主子,这正是天意,皇上若能爱屋及乌,将江山社稷托付给八阿哥,也省了咱们的力气,这是最好的解决之策,否则他日,真的短兵相见的话,恐是血染金殿。”岚音微点头,她要阻止这一幕的发生。

    “主子要博得盛宠,挑拨大阿哥与太子两败俱伤,空出储君之位,八阿哥才有机会,咱们的百年大计定能大成。”曹嬷嬷污浊的眼中泛着光泽。

    “主子,相信皇上,也遂了自己最初的心意。”落霜心底由衷的期望岚音与皇上重归于好。

    “让我好好想想。”岚音清雅的脸上布满哀愁。长春宫幽暗肃静,她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时近时远的喧闹声,回想起最初的元宵夜,她曾怀着忐忑的心与他并肩坐在高处,他用布满薄茧的大手,温暖地包容着她冰凉的小手,如今却已往事如风,他竟然狠心地看她跪于磅礴大雨中而不顾。

    她望向窗外那缕模糊的月色,流下两行清泪,天上斜挂的,伸手可摘的枝头明月,都是骗人的假象。好似她与他之间的情谊,虽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每日仰望巍峨肃穆的乾清宫殿,那是她永远也触及不到的高处,她晕晕欲睡。

    在朦胧的睡梦中,她忽然闻到一阵酒香,熟悉的身影映在眼前。她伸出瘦弱的双手,颤动地触向此生最爱的男子。

    玄烨微醉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凌厉的眼神也蒙上一层暖意,他轻抚着她的泪,深情地唤道:“岚儿,朕想你。”

    那语浅情深的呼唤,让岚音在冰冷的元宵夜里忘却所有的仇恨,眼底只有他一人。

    “木槿花开朝暮落,皇上的心中可还记得臣妾这株木槿花?”岚音死死拽住玄烨的手,低泣。

    压抑多时的情感如决口的堤坝,倾泻而至,玄烨抱紧她,坚定答道:“朕从未忘记。”

    岚音的心如刀割:“皇上醉了。”他没忘记又如何?木槿花碎,心已死。

    玄烨睁着赤红的双眼,焦急地辩解:“朕没醉,朕从未忘记过岚儿。”

    “皇上。”岚音的柔声细语淹没在玄烨的热吻中。冲荡在唇齿间的爱恋消融着彼此心中的仇恨,寒冷的夜,两人相互依偎取暖。

    过了几日,终于迎来东巡的日子。

    紫禁城内八旗雄兵排阵列队,英气风发,漫天的明黄色。威严的皇家仪仗队,分列两旁,旗罗伞盖、金瓜钺斧,朝中大臣面色凛然,后宫的嫔妃身着凤袍,伫立在雕栏玉砌的周围。钦天监的外族官员南怀仁,虔诚跪地祈祷上苍,胸前的鹭鸶补子映衬其高鼻碧眼,更显其独特的英姿,祈祷着皇上出行平安。

    身着香色飞天祥云凤袍的温僖贵妃嫉妒着盯向队伍中三顶鎏金轿子,不屑地讲道:“真是贱蹄子,染了风寒还要北行,今日走了之后,最好就不要回宫。”

    身后的惠妃微微浅笑,头上金艳的凤钗在寒风下璀璨夺目,泛起冷光,不经意地回道:“北地正是隆冬时节,真要借温妹妹的吉言了。”

    “此行路途遥远,山林中猛兽居多,如若良贵人独自乱走,命薄而丢了性命,也怪不得旁人。”景阳宫副位安嫔满脸恭敬,刻意求好。

    “寒重风大,小心扇了舌头。”成嫔握着胸前的珊瑚朝珠,怒剜安嫔一眼。

    温僖贵妃和惠妃诧异地相视而笑,安嫔毫不在乎的面容下是一颗得意洋洋的心。

    “请皇上上马。”

    “请太子上马。”

    “请大阿哥上马。”随着回荡在空旷之地的一记记长调,惠妃疼爱的眼神飘向远处稚气消退的大阿哥。

    玄烨满身戎装安坐骏马之上,冷冽的眼神扫向千军,想起十一年前第一次东巡祭祖的寒酸场面,感概万千,一个轮回的搏击而发,励精图治,换来今日的辉煌霸业,今日终于可以在先辈的陵前,仰首挺胸,大声相告,爱新觉罗,玄烨不但守住了大清的基业,更开疆扩土,为子孙万代博得更广袤的土地。

    他镶缀明黄坠缨的马鞭,威严霸气:“开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跪落在地,震耳的呼喊声盖过世间所有的声响。

    岚音偷偷掀起轿帘的一角,望着眉宇间气韵深藏、决胜千里的玄烨,心中荡漾,那灼灼其华的英姿,刻在心底。

    康熙二十一年农历二月二十五日,意气风发的玄烨带着后妃、太子和皇亲权贵,王公大臣,东巡祭祖,声势浩大,队伍延绵二十余里,随行七万余人,一路北上东行,第二次踏上东巡之路。

    岚音安坐皇轿,在京城城门再行祭拜后,便换上了黄帐宝盖的马车,落霜一路随行坐在车内,马车两侧的随行之人都是护军营勇猛无敌、铮铮铁骨的八旗亲兵。

    一路天气晴和,二日后到达金星山下,孝陵门前,这是先帝与玄烨生母孝康章皇后佟佳氏和孝献端静皇后董鄂氏合葬之陵,玄烨怀着悲伤的神色亲自下马,并允许佟佳皇贵妃与其比肩,步入陵园,前行拜祭。他们带着太子和大阿哥在先帝和两位皇太后的牌位前,守灵一日一夜之后,又再次开拔前行。

    “主子?”看着岚音失神,落霜逗笑,“主子放心,曹嬷嬷会照料八阿哥,临行前,惠妃娘娘也说,会好生教导八阿哥,时常将八阿哥的情形写信告知给主子。”

    岚音叹气:“还是将八阿哥带到身边抚养,颇为稳妥。”

    落霜低声:“皇上的意思是?”

    岚音回应:“正如你所想,皇上想我年幼卑微,恐八阿哥在长春宫受奸人惦记,便顺手推舟,在我怀有身孕时特意许惠妃以妃位之首,保八阿哥平安。待到八阿哥成气后,再行定夺。”

    落霜微笑:“皇上果然对主子不同,情深意重。”

    岚音双颊窘红:“到哪里了?”

    落霜掩口而笑:“方才侍卫来报,马上就要入关了,今夜便驻扎在山海关为营。”

    岚音感慨:“天下第一关埋藏了多少英雄憾事,隔住了南北之路,北面地广人稀,天寒地冻,当年我也是从这里入关的。”

    “主子的福气还在后头,皇上如今对主子甚好,这几日出宫赶路,皇上怕主子辛苦,对主子嘘寒问暖,赏赐的物件儿,都快一马车了。”落霜贴耳柔声,“宜妃娘娘气的还没有用膳呢。”

    岚音摇头:“少听人乱说,宜妃是厉害角色,伤了面上的和气,往后咱们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主子放心,奴婢自有分寸。”落霜点头。

    “良贵人。”车外传来清脆的稚嫩童音。

    岚音与落霜相视而笑,太子来了。

    大队人马刚出京城,太子便总是有事无事懒在岚音的马车两侧不走,不是送来只黄莺,就是送来只喜鹊,四处讨岚音的欢心,全然没有当初因大阿哥之事继续气恼她的半分心思。

    倒是弄的岚音哭笑不得,太子仁孝,纯真,长大后是明君圣主,她如何能夺其储君之位?

    她挑起布帘:“不知太子何事?”

    太子笑意盈盈:“良贵人,我在前方打下一只野兔,想着良贵人路途寂寥,特意孝敬给良贵人解闷。”

    岚音还未反过神儿来,太子将怀中的小灰兔匆忙地扔进马车:“良贵人,皇阿玛还要考我骑射,我先走了,明日再来。”他兴致勃勃地驾马而去。

    被红绳困住的小灰兔,瞪着圆圆的眼睛,浑身颤动,斜躺在岚音的怀里。

    落霜苦笑:“真是服了太子殿下,两只喜鹊和三只黄莺已经吵闹着主子不得安歇,今日又弄来一只野兔?明日指不定又送来什么呢?”

    “他虽为太子多年,但亦是孩子,玩心颇重,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出宫,当然欢喜,随他去吧。”岚音轻轻抚着可爱的小灰兔。

    “主子此话莫让旁人听见,太子如今已八岁,皇上就是这个年纪登基为帝,先帝登基才六岁,主子疼爱太子,但这话若传入有心之人的耳内,便是大不敬之语,主子有教唆太子贪玩误国之嫌。”落霜神色沉重。

    岚音瞧着机灵的小灰兔,愈加喜欢:“处处小心,步步为营,这把人逼迫的,不敢讲实话,更不敢对旁人好,如此这般,倒不如兔子活得悠闲自在。”

    “良贵人吉祥。”梁公公阴柔的声调从车外传来。岚音和落霜急忙掀开布帘。

    “梁公公不必多礼。”

    “落霜给师傅请安。”

    一番寒暄之后,梁公公拿出洁白的绢帕:“良贵人,皇上知晓良贵人旅途劳顿,今晚着宜妃娘娘侍寝,又恐良贵人伤心,特命奴才送来绢帕为良贵人解忧。”

    “多谢公公。”岚音双手接过染墨的绢帕。

    “良贵人,奴才侍奉皇上多年,您可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啊。”梁公公临走前,莫名其妙地扔下一语。

    落霜挑着柳眉,喜气地对着小灰兔:“小兔子,以后嫁人要和主子一样,擦亮眼睛找个如意郎君哦。”岚音满脸羞涩。

    落霜朗朗大笑:“皇上连临幸其他嫔妃,都要惦记主子,主子可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岚音绯霞氤氲,紧抿着嫣红欲滴的红唇,慢慢展开绢帕。美而不藻的字迹涌现眼前,这是一首千古传唱、感人肺腑的凤求凰。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还未念完,窝在眼眶的泪水已经湿润了一个个饱含深情的字迹,裹在泪中的字,模糊成片,好似两人之间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真情。

    迎着清新干冷的山风,岚音将绢帕如视珍宝地捂在胸口,广为世人传唱的凤求凰,与她的心一同跳动。她忘却了紫禁城一次次从云端跌倒地上的疼痛,只有拿去她魂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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