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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贱人。”佟佳皇贵妃咬牙切齿,她生个孩儿如此艰难,德妃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有孕在身,她攥紧手腕,气愤得重咳不已。
宫女玉镯轻捶后背:“主子要保重身子啊。”自从小公主过世,主子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每次李太医诊脉都是连连叹气,参汤的味道也日益浓重。
佟佳皇贵妃费力地止住咳声,摆着手:“无碍。”
“娘娘,四阿哥也是无心的。”玉镯劝慰,“四阿哥还是与娘娘同心。”
“无心还是有心,谁能知晓?”佟佳皇贵妃叹气,用心养大的皇子,到头来还是不如亲生的,玉镯带回来的消息像一把匕首捅进了她的心。
“臣妾也瞧着四阿哥与皇贵妃同心,收下补品又如何,也没见得和德妃又多亲近。”敏嫔淡淡地说道,“宫人们也说,四阿哥连一句恭谢的话都没有。”
“是呀,臣妾也如此看。”袁贵人入宫多日,仍未得到临幸,少了当秀女时的清秀典雅,沾染了几分俗气。
佟佳皇贵妃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长出一口气脉,凝重的眼神望向窗外。天已转暖,赤热的煦风吹绿了树上的枝条,一年又一年,无论宫中风云如何变幻,春风从未停止过脚步,而她再也不是当初进宫时的佟佳玉儿。
“没想到长春宫有如此多的好物件儿。”敏嫔的话中含着妒忌。
“是啊,臣妾从未见过如此大的东珠,更没见过红似火的珊瑚。”袁贵人想起钟粹宫的一幕,眼睛泛着光泽。
“皇上对她不薄。”佟佳皇贵妃稳定着心思,长春宫的架势的确也将她震撼。
“良贵人真是舍得。”敏嫔阴阳怪气。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你没见到大阿哥的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连最为虚伪的惠妃和通嫔都眉开眼笑吗?”佟佳皇贵妃抚摸着微凉的象牙护甲。
“八阿哥在钟粹宫也是无拘无束,看来钟粹宫和长春宫确实是情同姐妹。”敏嫔说道。
“臣妾倒是没觉得她们情同姐妹,良贵人和惠妃两人的客套语都话中带话,互相拉拢利用罢了。”袁贵人低着头。
佟佳皇贵妃赞赏地微微点头:“袁妹妹果然是玲珑之人,不辜负本宫的苦心栽培。”
袁贵人恭敬:“皇贵妃谬赞,臣妾不敢当。”袁贵人知道,只要早日得到她的信任,才能早日侍寝。
“互相利用,难道良贵人也藏了……”敏嫔大惊失色。
“同为皇子,谁都有机会,看谁的命更为尊贵。”佟佳皇贵妃紧盯着远处的金煌琉璃,一步之遥便是君臣之别,谁能轻言放弃?
“辛者库的下贱货,野心倒是不小。”敏嫔忿忿不平。
“自古的帝王者都极为聪慧,隐忍过人。”佟佳皇贵妃挂着微笑,“三阿哥和五阿哥学识睿蕲,却无帝像,别看八阿哥顽劣不堪,实为大才。”
“大才?”袁贵人满脸不解。
“大才之人看似玩世不恭,却满腹经纶,众人皆看其顽劣,实则暗藏乾坤。”佟佳皇贵妃放下手中的热茶,“这几日八阿哥过来与四阿哥一同念书,句句在怀,极为聪慧,那些倚仗外戚势力的阿哥,远不及八阿哥的自立。”
“皇贵妃可有应对之法?”敏嫔瞄着她。
“如今阿哥们都年幼,待到过几载,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都开蒙读书,上书房便是紫禁城最为喧嚣热闹之地。”佟佳皇贵妃眯着凤眸,“十二阿哥养在苏麻嬷嬷膝下,真是棋高一着,良贵人高调示人宝物,八阿哥又深得皇上宠爱,她势必要在后宫争得一席之地。”
“储秀宫和翊坤宫能允许良贵人傲立后宫?”敏嫔挑着柳叶弯眉。
“储秀宫和翊坤宫是稳火慢工,她们在等。”
“等?”袁贵人满脸疑惑。
“等阿哥和公主长大,等后宫易主。”
袁贵人听到后宫易主时,惊恐地捂住了红唇。
“袁妹妹要记住,后宫没有什么不可能发生,只是你敢不敢。”佟佳皇贵妃语重心长。
“多谢皇贵妃教诲。”袁贵人的手心一片潮湿。
“敏妹妹过几日便要临盆,不要总往承乾宫跑了。”佟佳皇贵妃关切道,“这胎是位阿哥皆大欢喜,是位公主也必须要盖过通嫔的风头。”
“是,皇贵妃。”敏嫔的腰肢依旧柔韧。
“还有永和宫,总得要有悲伤泪水,才能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笑意。”佟佳皇贵妃的眼底满是污浊。
“那长春宫?”敏嫔想要的更多。
“记住,出手就要万无一失,否则不要对长春宫下手。”佟佳皇贵妃知道皇贵妃宝座如何而来,良贵人在皇上心中的位置,远远重于后宫的所有嫔妃。敏嫔不甘心地点头回应。
“娘娘,国舅爷来信了。”玉镯从袖中掏出密函。
佟佳皇贵妃读过后,眉宇紧锁:“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原来和林太医有婚约的人果然是良贵人。”
“良贵人?”敏嫔惊愕,“怪不得林太医对长春宫忠心耿耿。”
玉镯笃定:“国舅爷查他多年,是有人刻意隐藏了当年不可告人的秘密。”
“继续查下去,便是翻到十八层地狱也要将他揪出。”佟佳皇贵妃忽然大笑,“贱人真是太高估自己,以为林太医成为张大人的乘龙快婿,便攀上了朝堂亲贵,却忘记了哪位女子能受得住夫君的欺骗,本宫自然会帮衬可怜人。那个密答应还整夜哭哭啼啼吗?”
“回皇贵妃,臣妾已经将皇贵妃的话都讲给她听了。”敏嫔绘声绘色。
“密答应与刘秀女,太像了。”佟佳皇贵妃的金钗微微晃动,“看来良贵人背后的势力也露出冰山一角,什么浣衣局的宫女偶遇,其实每一步,都有人精心策划。”
敏嫔鄙夷:“臣妾没见过刘秀女,不过密答应却是唯唯诺诺之人,动不动就哭鼻子,要不然就是整日弹曲,臣妾真是烦心透顶。”
“刘秀女性子飞扬跋扈,样样咬尖儿,臣妾看密答应与其天壤之别。”袁贵人与刘秀女同时进宫最为了解。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之烟焚。如今宫中势均力敌,绝对不能有半点闪失。”佟佳皇贵妃隐约觉得自己时日不多,要尽早为月儿铺路,扫清障碍。长春宫是最终的敌手,她的心底明朗无比。
紫禁城中处处锦红之喜色,岚音与定贵人在院中闲聊。
“臣妾多谢良姐姐隆恩,为十二阿哥和臣妾寻了依靠。”定贵人心存感激。
“定妹妹和十二阿哥是有福之人,我不过顺水推舟。”岚音浅笑安颜,“我害怕定妹妹怪罪,毕竟没有事先与定妹妹商议,当日刚好皇上龙心大悦,才求来的恩典。”
“臣妾哪里会怪罪良姐姐,臣妾位份低微,不得皇上宠爱,十二阿哥送到旁处抚养,臣妾又人言甚微,十二阿哥性命堪忧,苏麻嬷嬷在宫中的地位人尽皆知,苏麻嬷嬷为人宽厚,还曾经教授皇上,这次能抚养十二阿哥,真是十二阿哥的福分,若没有良姐姐,哪能求得好事?”定贵人情真意切。
“太皇太后卧床多日,苏麻嬷嬷寸步不离,衣不解带,此景甚为感人。”岚音噙满泪水。
定贵人也是泪眼婆娑:“是啊,苏麻嬷嬷一直拉着太皇太后的手,讲着过往云烟,那情景,让人忍不住哭。”
“苏麻嬷嬷陪伴太皇太后从蒙古草原到盛京老城,又到慈宁宫,这几十年的主仆情谊,哪能是三言两语能道尽的。”岚音感慨。两人坐在苹果树下,祈求着慈宁宫的平安。
宫女落霜低声道:“主子,大阿哥的两名通房婢女昨夜自戕身亡,惠妃娘娘请主子和定贵人去钟粹宫商议。”
定贵人瞪圆了双眼:“过几日就是大阿哥的喜事,怎么会出这等丧气的事情?”
岚音惊愕:“皇上和皇贵妃可知晓?”
“惠妃娘娘已经压下了,皇上和皇贵妃都还不曾知晓。想是要与主子商议后,再行告知皇上。”落霜回应,“主子要回绝吗?”
“既然惠姐姐如此高看你我,当然是要去瞧瞧的。”
“这两名婢女的事,惠妃娘娘已经安排妥当,会随大阿哥出宫居住,先给侍妾的身份,今后生下一男半女,再升为格格。”落霜说道。
“那为何要自戕?”岚音万分不解。宫中最忌讳地便是丧事,难道有人刻意谋害?
钟粹宫四处挂着大红锦花,岚音刚踏进宫门,便见到惠妃和通嫔满脸愁容。大阿哥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惠姐姐这是如何,还是让大阿哥起来回话吧。”岚音劝慰。大阿哥不敢乱动。
“不许起来。”惠妃痛斥。
“良妹妹要帮帮钟粹宫啊。”通嫔脸色微暗。
“到底发生了什么?”岚音小心翼翼。
“都是那两个狐媚子。”惠妃咬着牙根儿。
岚音迟疑着望着跪地的大阿哥,大阿哥俊秀的脸上蒙上一层灰色。
“这两个狐媚子仗着大阿哥宠爱,无法无天,妄想侧福晋的位置,竟敢前来和本宫理直气壮地要恩典。”惠妃气愤不已。岚音与定贵人对视不语,格格的位份倒是当得,侧福晋未免也太抬高自己的身份。
“平日这两个狐媚子倒也安生,如今却愈加恃宠若娇。”通嫔随声附和。
“为何转变如此快?”岚音顺嘴问道。
“还不是大阿哥平日里太过骄纵。”惠妃嗔目,纳兰一族风雨飘摇,是荣是败皆在皇上的一念之间,大阿哥又沉迷女色,她真是欲哭无泪。
“也不能全怪大阿哥,还不是咸福宫刻意挑拨。”通嫔懊恼,“在冷宫里的那位挑拨成性,后来的这位也没闲着。”
岚音全然清楚,原来赫舍里家一直在暗中对付大阿哥。僖嫔在未进冷宫之前便私下教唆大阿哥的两位通房婢女,而平嫔在最后使出了杀手锏。在秀女刚入宫时,平嫔以大阿哥的两块玉佩为证据,皇子们多玉佩,大阿哥根本不会在意自己玉佩的数量或是丢落在何处,想来是这两名通房婢女所助。看似安稳淡然的平嫔,实则手腕更为毒辣。
“良妹妹所想,正是本宫所为忌惮。”惠妃会意地点头,“本宫只是对她们严加训诫,谁知她们竟然一同自戕。”
“是惠姐姐的话语太重?”定贵人咬着红唇。
通嫔冷笑:“两个狐媚子仗着大阿哥的宠爱,竟然扬言……”惠妃怒剜了大阿哥一眼。
“如今索性把话挑明,也别瞒着良妹妹和定妹妹了。”通嫔低沉的语调,“这两个狐媚子竟然诱骗大阿哥,扬言大阿哥继承大统,会加封她们妃位,还嘲弄钟粹宫昔日的笑话。”
“如此大胆?”岚音心中大惊。
“两个狐媚子倚仗有孕在身,更加肆无忌惮。”通嫔眼中泛着怒火,“死了也算干净,只是可惜了两位皇孙。”
原来是两尸四命,岚音倒吸一口冷汗:“皇上知晓,定会龙颜大怒。”
“此事是咸福宫和太子所为。”惠妃坚定而语,丧事也便罢了,但皇孙是大事,如今钟粹宫是惊弓之鸟,承受不住折腾。
通嫔生下十公主后体态丰盈,讲起话来底气十足:“大阿哥的婚事是给太皇太后冲喜,却出了这档子事,承乾宫和毓庆宫定咬住不放,胡乱抹黑大阿哥,将一切罪责扣到钟粹宫头上,皇上原本便对大阿哥成见颇深,这可如何是好?”
“良妹妹。”惠妃亲切拉起岚音的手,“宫中过往烟云暂且不提,八阿哥已经将钟粹宫和长春宫连为一体,良妹妹深得皇上宠爱,良妹妹一言,抵过旁人十句,还望良妹妹帮帮大阿哥。”
“请良贵人成全。”大阿哥羞赧行礼。
岚音内心苦涩,当日是她帮助太子查出红茴香,引出纳兰一族的祸心,皇上才有今日肃清其党羽的决心,原来伯仁真的因己而死。
“本宫谋划一生,实属无奈。”惠妃抹着眼泪,“本宫幼年,纳兰一族败落,当年选秀入宫,也只是宫女的身份侍奉皇上左右。大学士当年为皇上的贴身侍卫,对皇上忠心耿耿,追随左右。只可惜好景不长,本宫虽然生下大阿哥,却因身份不及赫舍里氏尊贵,饱受嘲弄。皇上大婚,后宫嫔妃尽是辅政大臣家的嫡亲格格和蒙古亲贵的郡主,本宫如何能护得住大阿哥?没有法子,本宫只能四处奔走,周旋在后宫各方的势力中,才有了今日的荣耀,才得到了四妃之首的位份。本宫看着一批又一批的秀女入宫,皇上来钟粹宫的次数越来越少,钟粹宫的红灯笼多年再未燃起,本宫不甘心啊,这才有了后来进宫的通嫔。本宫毕竟生下了皇长子,即使失宠,也要昂起头,不能让旁人看钟粹宫的笑话。”
“姐姐。”通嫔低泣。
“本宫好不容易熬到大阿哥成器,皇上对大学士不冷不热,对大阿哥更为疏远。”惠妃捶胸,“本宫心中不甘,心中难受啊。”
“额娘,儿臣会好生读书,博取皇阿玛的欢心。”大阿哥痛哭流涕。
“额娘的好儿子。”惠妃拉着他的手。
岚音叹气,看来惠妃已经预见将来的命运:“满招损,谦受益,月盈则亏的道理,惠姐姐怎能不知?”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惠妃的脸上挂着惨笑,“皇上已经利用过纳兰一族,如今四海大定,不再需要纳兰一族的辅佐。”
“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岚音盯着她,“臣妾失魂已久,记不清前尘往事,朝堂上的事情,臣妾自然讲不得,但大阿哥之事,臣妾自当尽力。”
“多谢良妹妹,钟粹宫度过此劫,必定与良妹妹同心,照料八阿哥。”惠妃的语调意蕴深藏。
岚音微笑:“惠姐姐真是客套,钟粹宫不是一直在帮衬八阿哥吗?”
惠妃和通嫔的目光中夹杂着犹豫。
“此事,大阿哥必须去毓庆宫求太子相助。”岚音转向大阿哥,大阿哥满脸不情愿。
“对,你去求助太子,不要提通房婢女有身孕的事情,全当不知,只是讲大喜的日子,出了这门子事儿,不吉利,希望太子能在皇上面前求情,饶恕两名通房婢女,并在大婚后赐予格格的身份。”岚音柔声。
“此事为太子和咸福宫的平嫔所为,意在置于大阿哥死地,若是去求太子,岂不是长他人志气?”通嫔不解。
“这只是表面之像。”岚音微笑,“皇长子如何能轻易受罚,哪里会有死罪,这么多年,大阿哥一直处处压制太子,太子何时服气过?今日借此事,太子便是让大阿哥明白,从此以后,便是君臣之别。”
惠妃颤动地举起长长的金鞘,不甘心地说道:“君臣之别。”
“皇上在承乾宫的心意已经不言而喻,大阿哥此时回头是岸,或许还有转机,若到了以忤逆之罪为论时,谁也无力回天。”岚音重敲一锤,“若大阿哥因此事放下皇长子的殊荣,从此安心辅助太子,皇上必定龙心大悦,纳兰一族也许会保全性命。”
惠妃拉起跪地的大阿哥:“放手吧,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就依照良贵人所讲,去毓庆宫求求太子吧。”
大阿哥摇着头:“儿臣不去,太子趾高气扬,儿臣不能自讨其辱。”
“求太子有用?”通嫔挑眉。
“只有太子可以解开皇上的心结。”岚音望着远处模糊的朱红琉璃,“太子日后对大阿哥也是颐指气使,一扫多年胸中的晦气。他如何能放过这次绝好的机会?只要大阿哥去求他,他一定会在皇上面前为大阿哥求情,来显示自己在皇上心中与众不同的地位。皇上为彰显对太子的宠爱,也会给太子薄面,所以大阿哥自然会安颜无恙。皇上正值盛年,太子也仅仅是太子,大阿哥何必拘礼?保住眼前的荣耀才最为要紧,待封王办差,定有出头之日。”
大阿哥不得不承认,虽然对良贵人有偏见,但今日闻其所言,他是心服口服:“谢良贵人点拨。”
惠妃亲切:“良妹妹果然是七窍玲珑的妙人儿。”
岚音温婉地摆手:“臣妾哪里有惠姐姐的聪慧,只不过是局外人,看得更剔透些,倒是在两位姐姐面前班门弄斧。”
“良妹妹此计甚好,真是便宜了赫舍里氏。”通嫔懊恼。
“没有人知晓通房婢女有孕在身吗?”定贵人心思细腻。
“两个狐媚子暗藏祸心,为了保全腹中的胎儿,捂得严严实实,没有告知任何人,只有贴身侍奉的宫女知晓,还有咸福宫的平嫔。”惠妃恨恨。
“平嫔如若告知皇上真相?”定贵人挑眉。
“她不敢。”岚音径直而答,“平嫔贵在一个平字,如若皇上知晓她入宫不久便陷入宫中的争斗,那副乖巧怡人的模样,便功亏一篑。”
“良妹妹的意思是?”惠妃不解。
“我去告知皇上真相。”岚音晃动着耳边的木槿花耳坠子,“婢女自戕,比起兄弟和睦,算不了什么。”
“一切拜托良妹妹。”惠妃苦涩,她不但容颜老去,连气势都已经不再,看似羸弱之人,渐渐掌握着大局,紫禁城的风向的确变了。
“通房婢女因爱恋大阿哥,胸含妒火,以死泄愤。”岚音昂起头,“皇上南巡回鸾,从灵隐寺请回一尊金佛,先送到钟粹宫来镇一镇邪气,喜气自然会冲散一切。”
“呦,险些忘记了给十公主沐浴。”通嫔急忙站立,“良妹妹和定妹妹先坐着,姐姐去去便回。”
“去吧。”惠妃摆着手,转向岚音,“十公主肤白滑嫩,皇上甚为疼爱,通嫔也是费劲心思,每日都会亲力亲为,为十公主沐浴更衣,可怜额娘的心啊。”
“皇上确实对十公主宠爱,也时常对臣妾提及呢。”岚音知道,十公主来之不易,通嫔自然关爱倍加,更为重要的是,十公主越是得宠,日后定会嫁入蒙古草原成为王妃,对大阿哥依然是倚仗。谁会轻易放弃多年经营的权势?暖风拂过,钟粹宫的每个人都深藏着对未来的希望。
一切正如岚音所愿,此事还未在后宫扩散,便已烟消云散,大阿哥因此得到众多赏赐,喜事办得隆重体面,玄烨携身边近臣亲自去府中迎贺,传为美谈。钟粹宫更因十公主的受宠,荣光无限,惹得后宫生下公主的嫔妃嫉妒不已。
尤其是刚刚生下小公主的敏嫔,几乎红了眼睛。
太皇太后的身子愈加虚弱,慈宁宫飘荡着浓郁的参汤,浓郁的参汤,唯一的用处便是吊气续命,能拖一日是一日。暑去寒来,紫禁城陷入一片悲伤。
长春宫内,岚音迎着微弱的烛光看着八阿哥练习的描红大字,虽然不及三阿哥的字迹工整,相比之前所写,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主子。”落霜匆匆而至,“僖嫔娘娘薨了。”
岚音心头一紧:“她们动手真快。”
“想必是多年怨恨,才痛下决心。”落霜用头上的银簪挑着烛芯。
“皇上说了什么?”岚音问。
“哪里还能惊动得皇上,宫人们禀告了皇贵妃,皇贵妃以宫人自戕为大忌为由,交给内务府处置。”落霜叹息,“皇上将僖嫔娘娘打入冷宫,便诏示着此生不相往来。”
“帝王无情。”岚音感慨,一日夫妻百日恩,在皇上心中只有江山社稷。
“皇上对主子确是不同。”落霜劝慰,“晚膳时,皇上还夸奖主子聪明伶俐,大阿哥之事办得好呢。”
岚音摇头:“皇上是慈父,同样疼爱大阿哥,我只不过是顺手人情罢了。”
“太子果然压不住气,跑来向皇上求情,皇上的心结自然解开。”落霜侍奉皇上多年,深知皇上的喜怒哀乐。明亮的烛光拉长了两人的身影,传来阵阵叹息。
“苏麻嬷嬷已经病倒,淑慧公主消瘦得失去了往日的光华。”落霜悲伤低泣,“皇上每日处理完政事,定去慈宁宫陪伴太皇太后,并已经发布诏令大赦天下为太皇太后祈福。”
岚音低垂着头:“没有太皇太后的辅佐,何来皇上的今日,皇上素来仁孝,更是无法接受亲人的离去。”
“皇上不顾群臣反对,明日要带着群臣步行去天坛祈福,愿折其阳寿为太皇太后续命。”落霜流下热泪。
“从明日起,我要去慈宁宫照顾太皇太后,以尽孝道。”岚音也想在太皇太后弥留之际唤一声皇祖母。
“主子不避嫌吗?”落霜担忧。
“避嫌?”岚音苦笑,“我还需要避嫌吗?额娘也希望我在床前尽孝。让八阿哥明日和皇上一同去天坛为太皇太后祈福。”
“八阿哥还年幼,冰天雪地步行天坛?”落霜不忍。
“必须要去,于情于理都要前去,没有太皇太后的庇佑,哪有今日八阿哥?”岚音从柔和的烛光中看到了额娘那双皎洁的双眼。屋外寒风吹得正紧,纷纷扬扬飘着雪花,她思念着亲人。
鸡鸣时分,天灰蒙蒙的一片,寒风夹杂着雪粒打在脸上,紫禁城空空荡荡,岚音揪着心。
“主子放心,八阿哥穿着厚重,临行前又喝了碗姜汤,不会有事。”曹嬷嬷禀告。
“曹嬷嬷不必亲力亲为,让宫人去做吧。”入冬之后,年老的曹嬷嬷少了几分麻利。
“主子,清晨送八阿哥去乾清宫时,四阿哥也到了。”落霜惊讶。
岚音震惊:“看来皇贵妃的心思与众不同,对太皇太后之心,情真意切。”
“皇上甚为喜悦,在文武百官面前夸奖四阿哥和八阿哥孝道,特意赏赐乘坐御马,但两位阿哥都推辞了,坚持要同皇上一同步行前去天坛。”落霜赞赏,“朝堂大臣都称颂两位阿哥的仁孝之心,是大清之福。”岚音颌首微笑,这才是开始。
“主子,花将军的密函。”曹嬷嬷从怀中掏出信件。岚音看过之后,默不作声。
“花将军要做什么?”曹嬷嬷不解。
“花将军让我助密答应早日受孕,生下皇子。”岚音放下手中的信函,“并且让我谋害皇贵妃。”
“什么?”落霜捂着红唇。
“谋害皇贵妃?”曹嬷嬷低声。
“对,花将军在信中说,皇贵妃为人奸诈,多次谋害与我和八阿哥,而且皇贵妃着人暗中调查林太医,已经知晓林太医的秘密,如此危险之人,必须除去。”岚音脸色凛然,林太医成婚后一直忧心忡忡,张琢玉是位温婉之人,只要林太医肯放下心结,的确是一段好姻缘。
“林太医可有危险?”曹嬷嬷担忧。
“花将军信中讲,早一步得到消息,已经将当年知情之人杀绝,但皇贵妃到底探听到多少消息,不得而知。”岚音压低声音,“依我看,此事还没到危急的时候,皇贵妃如果拿到我的命脉,会将我连根拔起,如何会安坐承乾宫?”
“林太医为人谨慎,在朝堂树敌较少,又有岳丈依靠,皇贵妃也不会轻易出手陷害。”落霜随声附和。
岚音将信函递给她:“告诉林太医,还是早日得子,夫妻恩爱才能更加保全自己。”
“主子放心。”落霜将信函放在铜盆燃尽,“主子,密答应自从回宫,皇上只去听了几次评弹,从未临幸,主子要如何帮她?”
“密答应与刘秀女既然为孪生姐妹,性子定有相似之处,此人不能太过亲近。”岚音觉得密答应总是在刻意回避她,没有丝毫亲近之意。
“只有袁贵人和平嫔娘娘得到皇上临幸,赵答应夜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
“密答应侍寝,我会相助,至于皇贵妃?”岚音停顿一下,“待太皇太后尘埃落定,定会将承乾宫打入深渊。”
“主子有几层把握?”落霜知晓佟佳皇贵妃的狠毒手腕。
岚音摇着头:“不论几层,皇贵妃的阳寿已经走到尽头了。”
次日,早膳后,岚音前往慈宁宫,守了整夜的淑慧公主赤红着双眼,眼角满是皱纹。岚音苦口婆心地劝慰下,淑慧公主被宫人搀扶着去侧殿安歇。
床上的太皇太后两颊昏暗,深陷的眼神黯淡无光。
“温庄公主。”太皇太后糊涂地抚摸着岚音的双手,“大清对不住你啊。”岚音激动得不敢乱动。
“太皇太后。”她见太皇太后许久未动,轻唤。原来是梦话,她长舒一口气,在太皇太后的梦中,到底有多少欢笑和悔恨?额娘一生坎坷,只换来一句大清对不住你的话语吗?
夜幕降临,星昏月暗,死寂般的气息飘荡在慈宁宫。
“皇上驾到。”宫人压低沙哑的声音。
“皇上万福金安。”岚音已经好久未见到玄烨。
“起来吧。”脸色苍白的玄烨轻声回答,“朕已经让八阿哥回长春宫了。”
“谢皇上恩典。”岚音拘谨,“臣妾想尽一片孝心,没有告知皇上。”
“皇祖母今日可好?”玄烨的脚下刺骨冰寒。从几何时,皇祖母便是他的依靠,无论是鳌拜乱政、三藩叛乱、只要皇祖母在身边,他便有底气和力量。人终将老去,难逃一死,他愿意用阳寿来换取皇祖母的平安。
“皇上?”岚音牵起他冰冷的双手。
“岚儿。”玄烨伤心,“朕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岚音深深感受到他内心的痛苦,太皇太后随时都可能驾鹤西去。
“生老病死,哪能事事如愿。”她将玄烨的双手捧在胸前,“皇上对太皇太后的一片孝心,会感动上苍。”玄烨终于抑制不住痛苦,泪流满面。
他坐在厚厚的地毯上:“在岚儿面前,朕才觉得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朕小时候,最爱做的事情,便是这般坐着,在皇祖母的膝下,听着皇祖母讲大清巴图鲁的故事。”他的泪中带着笑意。
“皇上小时候,也如同八阿哥一样顽劣吗?”岚音珍惜地问道。
“朕幼年的确如八阿哥一样顽劣,一样倔强,令皇祖母费心。”玄烨眼中含着泪光,“皇祖母从未打骂埋怨过朕。”
“太皇太后对皇上宠爱有加。”岚音聆听着他的倾述。
“岂止是宠爱有加,是皇祖母扶着朕,坐上龙椅,这身龙袍都是皇祖母亲手为朕穿上,没有皇祖母,便没有今日的朕。”玄烨泣不成声,一国之君,七尺男儿,如何能轻易落泪,只是未到伤心之时。
岚音紧紧抱住他宽大的臂膀,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静静相拥。
“岚儿。”玄烨轻声念着,“只有在岚儿面前,朕才能卸下龙袍。”
岚音淡淡地依偎在他的怀里:“臣妾难道真的一个家人都没有吗?”
玄烨细细抚着她的发鬓:“朕和太皇太后,还有八阿哥,都是岚儿的亲人。裕亲王要回京了。”
“裕亲王?”岚音睁大眼睛。
玄烨点头:“裕亲王是朕的皇兄,与岚儿也颇有渊源,裕亲王见到伶俐的八阿哥定会喜爱。”他反握住岚音的手,帝王也有情爱,也有伤楚,也有嫉妒,也是血肉之躯的凡人。
岚音不敢抬头,帝王之爱令她如履薄冰,她不敢相信,也不愿再相信。两人就这般静静坐着,所有的情谊在心头、指尖流淌,眼底却是无尽伤感和凄凉。
“皇上,太皇太后醒了。”宫人们喜气地禀告。玄烨喜悦地抱着岚音站立起来。
“等等。”岚音拽住他的手。玄烨不解地回头。
岚音从怀中掏出绢帕,轻轻擦拭着他淡淡的泪痕。玄烨心头一暖,用力抓住她的双手。
床榻上的太皇太后深深喘着气,干枯的双手无力地挥动。
“皇祖母,朕在这里。”玄烨握住她的双手。
“太皇太后。”岚音轻唤。
“良贵人也来了,好啊,老天待哀家不薄,能看到的,哀家都看到了。”太皇太后话中的深意,震动着所有人的心。
淑慧公主痛哭不已,没想到皇上无心的恩典,却成全了她与皇额娘度过这珍贵的时刻。
玄烨和岚音也都知晓她话中的含义,隐忍着彼此心中的激动。
“皇上的丰功伟绩人尽皆知,哀家也放心了。”太皇太后脸上挂着一丝安宁的微笑,“到了那边,哀家也好有个交代。”
“皇祖母,朕要寻遍天下名医,治好皇祖母的身子。”玄烨执着而言。
“傻孙儿。”太皇太后的眼睛微微转动,“老天对哀家已经怜爱有加,老天将你父皇的阳寿都给了哀家啊。”
“皇祖母。”在玄烨的印象中父皇的身影很淡,只有皇祖母才他最亲最近的人。
“皇上。”太皇太后开始交代着临终遗训,“哀家走后,凡事要与皇太后商议,皇太后这一生孤苦伶仃,过得艰难。”
岚音低垂着头,皇太后与太皇太后同出蒙古草原,同族同根,皇太后年少而寡,无儿无女,困在朱红方墙,太皇太后亦是无能无力,而皇太后恐怕也是草原所出的最后一位后宫之主。
“皇祖母放心,孙儿会以皇额娘为尊。”玄烨连连点头。
“哀家知道皇上这些年的不易,大清的锦绣河山,若是没有皇上,难保安定,皇上正值盛年,后宫已经子孙繁茂,历朝历代皆难以比拟,切记,皇子们长大后,一定要互相制衡,不可轻言废立东宫太子。”太皇太后气喘吁吁。岚音柔顺着她的前胸,静静地听着。
玄烨隐忍的目光中满是悲伤:“太子是朕亲手抚养成人,如何能废立。”
“自古的帝王皆逃离不掉争储之乱,太子党羽将来也会威胁到皇上的权势,哀家看不到那日了,不过皇上只要做到势力均衡,太子一定能顺利登基,大清的江山才能永固不倒,也避免手足相残的玄武之变啊。”太皇太后字字真心。
玄烨点头:“孙儿记下了。”
“后宫中不能一直无后,皇贵妃这么多年恪守本分,又无亲子,这个位置还是当得的,后位稳固,后宫才能稳定人心。”太皇太后语重心长。
“朕对不住皇贵妃,后位自然会给她。”玄烨在皇祖母面前毫无隐瞒。
“皇上是为了祖宗基业,何来对不住之言?”太皇太后反驳,“皇上只要将江山社稷装在心间,哀家死而无憾。”
“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玄烨的话铿锵有力。
太皇太后轻轻拂过胸前的白发:“哀家死后,将这一缕发,送去五台山。我答应过他,我要为他守住大清的锦绣河山。”她浑浊的眼中溢着光彩,只有玄烨和岚音独知。
玄烨点头,苦恋一生的两人,为了大清的锦绣河山,坚守着各自的爱恋,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又何必受礼数的束缚,成全苦命之人吧。
太皇太后转向岚音:“哀家走后,皇帝不必割辫,你等嫔妃要苦心劝慰,要以国事为重。”
岚音红肿着双眼:“臣妾记下了。”
太皇太后颤动着抓起她的手,与玄烨握到一起:“孽缘也是缘分,莫要辜负彼此的心意,大好江山若是没有红颜相伴,何来秀美,岂不孤寂凄凉?”
岚音早已泣不成声,玄烨悲伤至极。
“良贵人啊,失魂也是一桩美事,世间万般情感,独独记住喜悦是上天的眷顾,皇上待你之心,哀家看得清楚。”太皇太后盯着岚音,“皇上从小养成隐忍的性子,哀家为了金銮殿上那把龙椅,为了皇上不蹈先帝的覆辙,教授他处处以江山为先,以社稷为重。皇上果然没让哀家失望,但他怎能没有七情六欲?哀家知道,你是他一生的劫啊,哀家当时痛下决心,要肃清后宫,皇上苦苦求哀家,放你一条生路,在你受苦的夜里,皇上同样彻夜不眠,即使面对你时,他也无法倾尽所有的情爱,他知晓,自己根本守不住任何承诺,何必骚动你的心。他对你的寡情正是因为满腔的真情,这满腔真情的上面是大清的江山,大清的万千子民啊。”太皇太后老泪纵横,她出身草原,没人有比她更了解草原上男子的忠诚,良贵人早晚一日会知晓察哈尔部的仇恨,到那时,皇上自然会遍体鳞伤。
世间只有爱才能化解仇恨,只是英明一世的太皇太后却忘记了,也只有爱能加深仇恨。
岚音泪流满面。玄烨紧紧握着她的手,歉意、懊悔、爱恋、道不清的一切情感涌在心头。
“良贵人,唤哀家一声皇祖母吧。”太皇太后意蕴深长,“你对哀家的一片孝心,对苏麻的情谊,哀家都记在心里,这一声皇祖母,哀家已等了太久。”当然,还带着对温庄公主的歉意。
“皇、祖母。”岚音浓情的喊道,“皇祖母。”她的眼泪淹没眼眶。额娘,她们终于承认我的身份,心中堆积的情感刹那爆发,她悲痛欲绝。
“记住,你们是天地间最尊贵的人,不要忘记肩上的担子。”太皇太后重重一言。
“哀家累了,都回去吧,莫要因哀家再令后宫掀起波澜。”太皇太后闭上双眼,眼角湿润。
玄烨和岚音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恭敬地行着叩拜大礼。
慈宁宫内满是悲色,参汤的浓重之气更加增添着悲伤冰冷的寒意。所有人都不愿相信,更不愿看到,叱咤风云、德高望重的一位奇女子,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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